不知为何,她觉得伊莱亚斯的烟瘾越发大了。曾经的他,心情再怎么糟糕,也不会一次抽很多烟,而现在,他仅仅跟她聊了十几分钟,就抽了两根烟了。他的指甲修得干干净净,脸上却还有灰,就他这个样子,怎么都不像个军官。
“巴黎,处处都有人希望我们死。”他深吸了一口烟,然后吐出一口青蓝色的烟雾。他掸了掸落在袖口的烟灰,然后将还未燃尽的烟丢到了一旁的花坛里,火星在空中划出一道平滑的抛物线。
他皱了皱眉又道:“不好意思,让你不舒服了。”
她转头看向他,意外地发现他的视线也在自己身上。她轻咳两声,耳根却已红透,轻声道:“没关系。”但由于国家立场,她也恨不得把这些倾略者除之而后快,也说不出什么安慰他的话来,只好讪讪笑一笑。
伊莱亚斯手撑着长椅,一下站起身来,瞬间挡住了她的光。她觉得,他的背没之前那么直了,袖口露出的一截腕骨上还多了一道深色的疤痕。
“我得走了,改日见。”他扶了扶帽檐,然后朝停在对面的一辆军用汽车走去,临上车前时还回眸看了她一眼,那眼神,有缱绻,也有冰冷。
汽车发动开走后,她才意识到,他是专门停下来和她闲聊的,他的副官为此等了他将近半个小时。
她加快脚步回到家,路上小摊的吆喝声在耳边飞过,刚才街头枪毙的画面仿佛还未出现。她迎面撞上一个人,还未来得及揉揉脑袋,那人率先开了口。
一个温和的女声响起:“没事吧,伊莲娜。”
她抬起头,对上一个消瘦的面庞,那人正是西蒙娜,她细长的眉毛向下弯曲着,看着很担心。
“没事,你来买东西?”
她点点头,从打着补丁的围裙口袋里掏出几枚硬币,然后在伊莲娜眼前晃了晃,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她的右手还提着一小袋面包,纸袋被她的手指捏得皱皱巴巴的。“这是他们昨天卖剩下的,还能吃,可便宜了。”
伊莲娜皱了皱眉,她闻到空气中有一股血腥味,还有一股莫名的汗臭味,说不上来的恶心。
她实在是想不到什么可以说的了,摸摸大衣口袋掏了几块硬币塞进了西蒙娜手里。
途径红十字会下属的培训机构,有几个和她年纪相仿的女孩抱着笔记本出来,兴奋的讨论着课题。
“一想到马上就可以上战场救死扶伤我就睡不着觉……”
“我倒是还挺想去波兰的集中营救救那些孩子的……”
她路过时听见她们聊着分配问题,脑中不自觉浮现战场上血肉横飞和集中营里卫生极度不好的画面,她甚至能闻到血腥味。
回到公寓,楼下老人正坐在椅子上晒太阳,手边的小桌子上还摆着果盘。她一边感慨他们生活的惬意,一边感慨战争对巴黎的摧残也不过如此。不设防,是巴黎人心中的痛,也成了那些文物得以保存完好的条件。
她拧开门把手,门却卡住不动,任她如何用力还是只能推动一点点。
上楼的乔治先生正巧看见,随口一说道“会不会是卡了东西?”
她蹲下,门缝中间果然卡了一个东西,她使劲拽,拽出那东西一角。是个信封,边角已经由于门的挤压而磨破了。她用力抽出那信封,撕开有些失效的封口胶,一张白纸露了出来,上面写着几行字。字写得像狗爬的,每行总有几个字墨磨花,语法还有些错误。总之,这封信毫无可取之处,不,与其说是信,不如说是装在信封里的便条。
她几乎是皱着眉看完,最后的落款很潇洒,泽维尔。她看完后下意识回头看了看对门,鞋架上的鞋已经收走了,泽维尔确实已经被调走了。看便条最后的日期,他估计是今天早上塞进自己家门的。
“冒失鬼……”她暗骂了一声,然后把信扔在沙发上,转身去看晒的衣服有没有干。
下午四点多,她接了亚伦回家,先前去的时候答应的酸果酱夹心面包也没了,她只好答应他下次一定买。
把孩子交到西蒙娜手中后,她也该收拾收拾去上课了。她拿了个缝缝补补的包,浅蓝色的粗布洗得有些发白,里面还装着一本新本子和一瓶没多少的墨水。
选择傍晚上课的人很少,毕竟谁愿意走夜路回家呢?她不得不在巡逻的德国士兵的注视下穿过一条条街道,并且不能有任何可疑的行为。
话说那些巡逻士兵的素质也真够低下的,她骑车经过一家犹太店铺前,两个德国士兵就靠在店前的电线杆边,吧嗒吧嗒抽着烟,抽完了就随手往店一丢。不过,是犹太人的店的话,也没什么奇怪的了。全世界都在反犹,他们在世界面前脆弱得像蝼蚁。
她快速骑车经过一户户商铺,总算是到了红十字会下属的培训机构。大厅和教室都开着灯,明晃晃的,让她舒心不少。
教室里已经有了十几个女孩,她们桌上摆了新发的课本,有几个在预习,还有几个在小声和同桌聊天。
她挑了个第二排的位置坐下,坐下时,木椅吱呀吱呀的响,那声音让她有点尴尬。一个和蔼的女士将一本课本放在了她的桌上,上面写着《初级急救教学》。这本书的油墨有些劣质,散发出刺鼻的味道,不过字印刷的还挺清楚。
人还没来齐,她只好先预习。课本上的内容很容易懂,还附上了图,她越看越认真,竟然没注意到自己身旁坐了一个人。
“嗨。”一声轻柔的呼唤扰乱了她的思绪,她抬眸,一个长相甜美的女孩略显拘谨孤的坐在她身旁,正朝着她打招呼。
她愣了片刻,对于女孩的到来有些意外,半晌后还慢吞吞回道:“呃,你好。”
那个女孩露出一个笑,然后朝她伸出雪白细嫩的手。她有些不好意思地握上女孩的手,毕竟自己的手因为之前天天操劳长了厚重的茧,实在是不大好看。
“叫我莉娅,你呢?”
“伊莲娜。”
她就这么认识了在这儿的第一个人,两个人又交换了家庭住址,算是成朋友了。
约莫又过了五六分钟,人总算是到齐了。先前给她发课本的女士站起身,一改慈祥的面容,一下变得严肃道:“欢迎你们,未来的护士们。接下来的六个月,你们将学习如何在最恶劣的条件下拯救生命。这不是普通的护士学校——你们将面对的是战争伤员,可能是轰炸造成的,可能是枪伤,可能是冻伤或感染。没有退缩的余地。”
她走下讲台,目光扫过每个女孩的脸:"如果现在有人想退出,大门就在你身后。"
没有人动,先前还嬉笑打闹的女孩们一下坐得很端正,直盯着那位女士的眼睛。
“很好,年轻人们。以后请叫我勒克莱尔夫人。”
“那么,不多废话,第一课开始。”
这节课讲的是理论知识,伊莲娜由于事先预习过学起来并不费劲,她甚至可以提前完成课后习题。她身旁的莉娅也学得很认真,蓝色的眼睛紧紧盯着黑板,右手不停的在笔记本上记着笔记。
一节课只有一小时,她学到的却不少。
课后跟莉娅告过别后她就骑上自行车离开了,经过一些地方时德国士兵要求检查身份,幸运的是她也带了身份证。法国人这个身份暂时还能保她平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