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水顺着屋檐滴落,在石板路上敲出细碎的声响。天刚蒙蒙亮,巴黎的街道显得很冷清,只有偶尔经过的巡逻士兵的皮靴声打破寂静。伊莲娜紧了紧衣领,将亚伦的小手牢牢握在掌心。
礼拜一,她急救课程开始的第一天,也是亚伦识字的第一天。她尽量靠着边走,让亚伦依在她身上,好让人不轻易看出他的血统。
“姐姐,我想吃面包……还想要酸果酱夹心的……”亚伦还没意识到德国人对犹太人的迫害,不明所以的东张西望着,正好瞥见街角一家刚开的面包。
她摸了摸他棕色的头发,将他拉了拉,然后轻声哄道:“嘘……等回去的时候给你买。”
亚伦闻言不再说话,乖巧的跟着她,看见不远处有德国士兵还会自己低下头。她表面上看着很冷静,实际上心里已经一片狼藉了,她不安地摩挲着亚伦的后颈,手心已经满是汗液,碰过他的后颈,黏黏腻腻的。
巴黎的梧桐叶开始泛黄,一个个又大又饱满,落在小水潭里,泛起一阵涟漪。
转过香料街的拐角时,一阵秋风卷着枯叶扑面而来。她突然僵在原地——前方二十码处,汉斯正背对着他们与两名士兵交谈,制服的银灰色肩章在晨光中格外刺眼。
他一如既往的阴沉,她听不懂在说什么,但总觉得他是在阴阳怪气那两个士兵。她刚想带着亚伦转身回避,他就结束了谈话,回过头来看着局促的她和旁边那个来历不明的小孩。
她下意识的将亚伦推到自己身后,然后看着他,勉力挤出一丝微笑。他的目光先是在她身上停留了片刻,随即落在亚伦的身上,雾蓝色的眼睛微微眯起,嘴角勾起一丝莫名的弧度。
“他是犹太人,不是吗?”他的声音比平时低沉,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枪套。
阳光变得刺眼了起来,亚伦的手在她的掌心发抖,她轻轻捏了捏以示安慰。她不敢看他,只敢盯着他的脚,然后故作镇定,可话一出,就露馅了。
“不……不是。他……是我的侄子。”她带着点颤音,紧张得连发音都不大准。
汉斯向前走了一步,军靴踏在石板上的声音让亚伦猛地瑟缩了一下。这个细微的动作没有逃过他的眼睛。 他伸出手想要拉住孩子的胳膊好好查看一番,她却本能地拍掉了他的手,但动作一出,她就后悔了,她忘了眼前人是谁了。
他将手收回,轻轻揉了揉手背,冷笑道:“他只是与你不想干的一个孩子,别那么紧张。”
汉斯背过手,没再想去查看亚伦,但肩膀却一直紧绷着。他不悦的看着她,紧咬着牙,像是要吃了她。
过了半刻钟,他恼怒道:“快走吧,离开我的视线就好。”然后大步走了,没再回头看过她一眼。
她很庆幸亚伦没什么事,两个人竟然这么毫发无损的从汉斯眼皮子底下走了。
亚伦仰起苍白的脸:“他是不是知道了?”
她点点头道:“嗯。”
她望着那个渐渐模糊的背影,突然意识到他刚才太反常了。那双雾蓝色眼睛里闪过的不是怀疑,而是某种近乎痛苦的挣扎。他的痛楚,他的不甘,他的失望,全都在一刻迸发出来,但留给她的,只有淡淡的忧伤。
伊莲娜将亚伦带到安德烈的家里,小小的地下室里,脏兮兮的灯泡闪烁着昏暗的灯光,里面已经有了几个孩子,他们将书摊在桌上,默读着上面的字。
安德烈比她一个月前见他瘦得多了,两颊深深的凹陷下去,胡子拉碴,头发也不大收拾。他的工作丢了,只能靠着亲戚接济,可即使如此,他还是没有放弃这些孩子。
亚伦坐在了角落,他旁边的男孩估计是吉普赛人,浅褐色的皮肤,大而深邃的黑眼睛。她和安德烈嘱咐了两句便走了。
街上行人已经多了起来,广场有不少人围着,议论纷纷。她也跟着上前,好不容易挤到一个足够看清的位置,一声枪响惊动了停在路边的鸽子,接着,便是好几段枪响。
十几个人跪在冰冷的花岗岩上,他们身上的衣服大多是红褐色的,那是血氧化后的颜色。他们因为冷而止不住的发抖,抬眼看向围观群众,眼中满是刚烈。他们手脚被捆,就像自由的格查尔鸟被剪去了翅膀。
人群中不乏有惋惜声,人们小声交谈着,却也只是敢怒不敢言。第一排还有报社的记者,他们手里举着笨重的照相机,穿梭于人群间拍着各种角度的照片,这样血腥的画面,到了报纸上也只会成为黑白的。
德国士兵站在那十几个人的后面,随着长官一声令下,掏出冰冷的枪,抵在他们的后脑。
“砰!”
鲜血淋漓,他们倒在血泊中,血腥味弥漫开来,人们捂住口鼻,皱着眉看向那些尸体。周围的人群骚动了起来,她无法直视那一抹抹鲜红,只是视线渐渐模糊,眼前的画面仿佛成了一副油画。
浓郁的红,刺鼻的腥,壮烈的死。
她擦了一把泪,摇摇晃晃挤出人群。她坐在街边的长椅上,看着白鸽飞到脚边,又飞去。
一双手伸了过来,她顺着胳膊向上看去,伊莱亚斯将左手撑在椅子上,右手递给她一块方帕。她刚看完处决,连带着也迁怒了伊莱亚斯。她一把推过他的手,方帕落在地上,被风吹了去。
在意识到自己此举可能会激怒他时,她又站起身让出位置朝他道:“抱歉。”
他没有恼怒,只是淡淡的坐下,摘下手套放在一旁。他拍了拍身旁的位置,示意她坐下。她犹豫片刻,也坐下了。
“我脾气没那么坏,至少对平民。”他闭上了眼,不再看她,话语也轻飘飘的。
她轻轻颔首,目光落在他胸前的铁十字,又想起了前几天看见他抓走地下反抗组织成员的场景。
这时,一个个子不高的报童正好走到这儿,看见他刚想转身,就被他一把拉住了胳膊。
那个孩子吓得大气都不敢出,将报纸紧紧护在手里。
“给我一张,英格兰空战的。(战后人们称为不列颠空战)”他伸出手,目光落在报童手中的报纸上。
正巧,报童手里一大堆报道英格兰空战的报纸,他抽出一张不那么皱的交到了他手上。
他挥挥手,让孩子走了。
泛黄的劣质纸张上印着黑色的花体字标题,刺鼻的油墨味扑面而来。他没有看报纸,而是对折然后交到她手里。
她小心翼翼接过,报纸上是德军的一些微小的胜利。她不知道伊莱亚斯让她看这干什么,是在羞辱她吗?
他眼中闪过一丝愁绪,不知何时从烟盒里拿出一根烟点燃,烟雾缭绕。他淡淡道:“我有一个朋友,他这个礼拜就要被调到加来了,参与对英格兰的空战。”
她想起了泽维尔,那个前几天还偶遇的飞行员。
紧接着伊莱亚斯又补了一句:“汉斯跟我说你见过他的,在一个公园。”
“泽维尔?”
他将烟掐灭,轻声道:“对。”
她一下失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