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红色的云层在窗棂外缓缓流散开,余晖从显示屏的间隙薄薄打过,两条金线镀在桌前的瘦削躯体上,若有若无的几丝烟雾在明灭火光间上升。
短促的机械铃音响起,随即又是两声,急促地响成一串,人影似是不舒服地扭扭脖子,跷在桌上交叉着的两条小腿换了换上下位置,仍然没有去够椅子旁边地面上的振动来源。
过了许久,人影的手臂才垂下来,把烟头扔在一边,顺手捞起了手机,举到面部正上方眯眼去看,调暗的荧光映在高耸的鼻梁和过长的暗红刘海上。随着手指滑动,碧蓝色的瞳孔微缩,“嘎吱”一声,男人从滑轮椅上起身,又点上一根,打开通往天台的木门走出去。
低矮的街区里天线高低错落,山雀落脚片刻又成群消失在天际。男人趴在天台的水泥墙上,专注地看着挑檐里积渗的雨水,直到深沉的墨蓝完全淹没周遭,他才回身开始装天台房间里的物什。
男人用手肘把螺丝刀砸进电脑CPU,内存条咔啪折断成四块,单膝跪在床上去拉皮质旅行包的内袋,拉链拉开一半手顿住了。男人垂下眼帘,把碎塑料块放了进去,从最里面掏出一个泛着银白色光芒的铂金手镯。
男人在几个小时前回复的“可以”下面新输入了一条消息,“我还要去个地方”。
影片美伽对着镜子看了一会儿,回头招呼妆造师,“麻烦姐姐再帮我的眉毛补一下吧。”
妆造师“哎”了声过来找眉刷,“影片呀,你不是最近都在一个人演出吗?怎么感觉这次这么不安?”
“我……”美伽不由自主眨了下眼睛,化妆间的门忽然被大力推开,斋宫宗的身影随着咕噜咕噜的轮声映在镜子里,大力拉起美伽的手腕,“走,回家。”
“哎!哎!老师!”美伽在惊愕中险些被蝶翼设计的裙摆绊了一跤,斋宫宗站定等他站稳,侧头对妆造师点了下头。
“老师,我答应了英智前辈——”美伽挣扎,宗攥着他的手一紧,“听他的话还是听我的话?我允许你以Valkyrie的名义在国内活动,你就这么不挑?”
眼看美伽瘪着嘴却在原地死倔,宗险些真的发起火来。妆造师赶紧解围,“斋宫老师,影片这半年都没找到什么演出机会,我都在跟其他演员呢,不知道你们怎么安排的,要不然今晚先按影片的来?”
宗有些迟疑地看了眼妆造师,视线又流转回美伽,“演出很少?什么意思?”
宗看着美伽变幻的脸色,“……所以秋天的时候你跟我说在正常活动了,是在骗我?”
影片吓得连连作揖,哭丧着脸,“老师!我不是故意的!”
宗反而只是叹了口气,“邮件里说得头头是道,看到我连一句话都藏不住。”他放开美伽,过去跟妆造师握了握手把人送走,把灰橙色的薄皮革行李箱立到门口,把两把椅子摆成面对面,“什么情况?”
“这半年没怎么关注日本国内,Valkyrie的舞台水准不可能已经被市场淘汰了,ES那帮运营干什么吃的?七种茨呢?”
“副所长休息很久了诶。”
“休息?那家伙?”宗顿了下,“原来如此……所以才是乱发邮件告诉我天祥院安排了这么一出。”
“乱?……乱前辈吗?”美伽迟疑地问。
“好歹他之前帮忙处理了福利院的资金窟窿,就算答应了天祥院安排的演出,他腾场换观众,演出的契约关系已经崩塌了,而且会有人过来帮忙,”宗抬手腕看了看表,对着门口探头往里面瞅的米色绒线帽打招呼,“感谢,葵。”
“毕竟是乱前辈开口拜托的事呢!”日向蹦蹦跳跳地进来自己找了个高脚凳坐好。“嗯嗯,现在能帮上那位乱前辈的忙的机会可是珍贵无比,而且我们很适合做救场这种事哦,也趁机强调一下我们的价值吧。”裕太点着头,已经开始给日向整理发型。
“‘那位乱前辈’?乱在梦之咲就读的时候你们还没入学,但是也不用这么生疏,COS pro聚会的时候不还会喊着乱大哥去闹他吗?”宗随意地说完,看到室内三个人都在沉默地看着他。
宗跟美伽对视了一会儿,揉揉眉心,“哪里不对……我这次在国内多待一段时间,把积压的事情一起处理了。我这么不上心,也难怪你不跟我说。”
“斋宫前辈你自己处理不了哦。”日向插嘴,“还是不要管比较好哦,能不能把美伽也带走呢。”裕太点头。“你们也走了我们就是COS pro里仅存的唯一组合啦,就算残余的资源很少也能活下去哦。”“这是可以说出来的吗大哥!”“反正斋宫前辈不会当真!而且如果Valkyrie也要像Eve一样出国的话,2wink要不要逃呢?”
“你们在……说什么啊。”宗坐直了,定定地看着他们。
酒店黑木桌上的智能助手屏幕亮起,闪烁的节奏逐渐紧促,轻柔的铃声响起,“来客第二次呼门。”
深沉的黑暗里氤氲着一个靠在窗边的人形,发顶在朦胧夜光下映照着银光。人影没有回头,“让他留言。”
短促的“滴”声响过后没几秒,一个低沉的男声透过助手的记录传过来,“2wink出现在舞台上,天祥院英智安排的媒体和自媒体都从观众席里撤走了。”
又过了十几秒,“明天上午您要的设计院的人也会来,但不是负责者本人,会一起去LOTUS。”
过了将近一分钟的沉默后,微弱的电波噪声后人声再次响起,“关于那个设计师,您交代时,他们已经处理完了。”
人影终于动了动,披散着银色长发的男子偏过头,对着助手的方向,“那就把我们的人也撤了。”
男人的应答立刻通过助手传进门内,显然是一直还没走在等嘱咐。
“还有,运营方希望确认宣传时使用的您的前缀称呼,”短暂的静默后声音又响起,“以及已经累积到九十三份文件需要您亲手签署,您看什么时候可以送进来给您?”
凪砂的腿顺着窗台滑下,赤脚踩在木地板上,他走过桌面时拂了下手,助手的屏幕完全暗下,室内重归静寂。
野兽般湿热令人不适的气息袭近,玫红色的睫毛颤动着,猛地睁开,男子的左手已经下意识地从枕头底下抽出冰冷的黑色机械拨开保险。
随即机械被大力夺走,更凶狠的力量带着蛮横砸在七种茨的颧骨上,茨的头颅猛地下陷,几乎要隔着薄薄的床垫压到木板。
黑暗里只有窄窄的天窗透着光,洒在门板上,印着刚刚出拳的特种队长身影。
夺走了迷你手枪的壮汉说了几句摩洛哥语,像是意识到这个矮个子未必听得懂一样又改用法语辱骂了他几句。
“我还以为只是藏了刀,谁搞给你的枪?”队长攥着茨的头发把他的脸扳正,眯着眼看了会儿,“狗崽子,你以为你离得开海蛇?非要把你两只手都铐上,天天睡湿被褥?”
茨越过队长的腰侧去看房间另一头的其他三个人,萨科好整以暇地靠着墙看戏,罗西尼和高登也不知道是真的睡死过去还是在装睡。
“到底是谁把我送来的。”茨开口,声音嘶哑。
“不装了?平日那副温顺勤奋得要死的样子哪儿去了?”队长呵呵笑着,又干脆利落地给了七种茨一拳。“要我们带着你又不让你死,你以为你有什么用?”
“不让我死吗。”茨用日语自言自语着,神态天真地与队长对视,眼神堪称澄澈,“那我死了你会怎么样?你也会死吗?”
队长眼疾手快地捏紧了七种茨的下颌,“只要能走,你是哑了还是断了手都没关系,你敢再试一次,我立刻亲手把你的牙齿全卸了!”
队长出门前如他所言把七种茨的右手也捆在了床头,门的巨响过后,茨模糊不清地看向萨科。萨科耸肩,“别看我,哥们,你来的时候惹过多少次队长?还不长记性?我可不会帮你上厕所。”
茨扯起嘴角,“一根烟,三千美金。”萨科还没来得及动,罗西尼抢先从被子里翻身起来点好烟递进茨的嘴里。
“老大给你分的钱不够你花了是吧?”刚动了一只脚的萨科悻悻靠回墙上,用下巴点点七种茨,“敢对这个日本小子示好,小心他下地狱的时候带上你!”
“你看谁是完全自愿才进海蛇的?我们都是同类啦。”小个子的罗西尼笑眯眯的,“干些脏活,随时可以去死,这跟地狱有什么区别?多花点钱享受享受不好吗?”
两名佣兵兴起,把睡得死沉的高登也拽起来打扑克,七种茨调整调整手腕和床头的角度,靠在枕头上,透过天窗望着外面的夜空。
“‘Lotus’——‘莲’,与其他搭建在地基上的建筑不同,她是与这块土地一同诞生的,她的根系蔓延支撑着这座海上城邦。”
拐过一片林荫,漂亮的白色廓形在蓝色天幕里划出一片宁静。乱凪砂眯起眼睛,视野矗立着的建筑细节逐渐明晰。
这不是他第一次见到“莲”。他所居住的“TOWER”酒店——‘塔’,正是与莲所对称的设计,分居梦洲两个区的中心位置,在塔顶的房间里便能与莲遥遥相望。
莲在过去的几年里一直笼罩着黄色的建筑用网布,看不清楚形状,近距离仔细观察,才能在流线型的外支“莲瓣”楼体里看到依照莲花花瓣纹路设计的镂空通风口,莲茎上的孔洞通道以及三条直贯入地下的钢铁支架。
“看上去像是这三条结构在支撑着中心的莲,对吧?”项目经理注意到凪砂视线扫视的方向,殷勤地对才见到面的神秘东家介绍道,“其实全然相反,每条全封闭的管道中心都有一根钢索,直通底盘,在东一、东二等全岛各区都有类似的小比例螺栓结构,整个岛无数钢索连接起由岛上的建筑拉住加固,大大加强了抗区域沉降的能力。人工岛就是怕小结构出故障引起剪应力变化导致整块崩塌,毕竟不是由真实土地升起的地方。”
凪砂看过梦洲的项目工程设计案,用以汇报的ppt太过简略,设计案又过于专业晦涩,凪砂花了一些时间也还是有些地方没有弄懂,能介绍清楚的设计师也已经不在了。
凪砂看了一眼身边带着一群西服年轻人、语气中满怀成就感的项目经理,过段时间家里应该也会处理到这一批人,再过十年,任何一个清楚细节的非集团中人都不会存活于世。
即使是国家,要瞒过渔民和他国卫星达成凭空造岛,都是一件困难的事。凪砂不知道父亲为了促成这件事扫清了多少障碍,即使家族中有身在政府的人,也需要与某些大人物一拍即合才能推进。
父亲做出了卓越的改造,他在留下的“遗产”里保留了一种可能性。
这片钢铁沼泽很适合纯粹的金融巨鳄生存,但父亲在其上筑起了梦的国度。
摆渡用的白色轿车无声驶停在众人面前,截断了凪砂的视线,经理绕了一圈拉开凪砂面前的车门,用下巴示意其他学徒走着跟上。
凪砂坐进车后座,轿车沿着前往莲上行的坡道滑行。
随着莲的资料送来的还有使用说明书,一场赌局的复盘,或者说预演。
在梦洲的前哨站,也就是那个已经被抹去本名的曾为某个村庄的土地上,有着名为“匣”的建筑,梦洲的管理者在其中举办了一场赌客云集的演出对决,并刻意控制了参与者的势力与身家,来让结果可控。
就整个过程而言,这种流程可控制可引导,利用机制创造体验,利用演出给时间和金钱赋予价值,利用赌局结果为偶像本身戴上桂冠。
“偶像”便是“利益”,时至今日,父亲以及自己传承下来所做的一切,不过是在把“偶像”烙印进现世这个依据金钱铸就的社会的血液脉络里,一如宗教,一如历史。
到时候在每个特定的夜晚,会有无数筛选过的能够撬动社会的棋子如同他们此刻前进的姿态一般,沿着高架路前往灯火通明的“莲”。
手机上的立体方位图坐标指示向地下走廊的深处。燐音再次清理进程,把手机关机收了起来。
七种茨发给他的邮件中标明的坐标,与凪砂相关,但七种茨也坦言自己没有进入的方式。
没有明确的时间节点,但他已经不会再让别人接触到他的做事细节和心中所想。
燐音步入阶梯,尽头不出所料是一扇密闭闸门。
“双重生物验证,”凪砂说,“比起密钥和机械,生物验证更具备唯一性更难以盗取,所以找到的很多东西,都要提取我的血液,才能通过身份验证。”
凪砂轻轻掰开两道装饰棱条并立,中段镶着一颗橘红宝石的铂金手镯,扣在燐音手腕上,“咔嗒”一声合拢,“镯体里储藏着我的血,使用次数有限。需要用的时候按压这个宝石3秒——”凪砂牵过燐音的食指示意,“宝石下面装了指纹读取装置,会取你的一点血,通过生物检测后,提取一点我的血液激活识别模块。”
“这么复杂?”燐音笑。
“我的血脉能开启很多东西。”凪砂垂目看着手镯出神,“可能有时候比我自己更能保护你。”
手腕一下轻微的刺痛,面前的闸门门侧已经轻响一声,缓缓挪开,浅微浮尘被机械转动的气流裹起掠过燐音脚边。
门后居然是个巨大的地下仓库,拆了大半的木箱和铁架层层叠叠,偶有一些倾倒,石头和标本骨架从里滚落。
仓库正中更是肆无忌惮地铺着沙土和各色植物,只是主人应当已经过久没有回来照料,除了一些耐旱的球茎,大多已经枯萎。仓顶装了日光方灯,映照得室内如同白昼。
东侧的巨大长桌上,堆着五六摞熟悉的淡黄纸张。燐音走上前去,是与偶尔被凪砂带回家别无二致的“契约”。
与偶像签订的最终还是电子合同,只是凪砂喜欢和每一个加入这份计划的偶像见面,签下名字。而这里就是计划一步一步筑起高楼的应许之地。
忽略掉桌子上的那些,其他部分简直像凪砂内心的具象化。
凪砂并没有不加节制地往之前两人同住的公寓塞满物件,燐音的东西可能还多些;他也没有把自己的心爱之物都摆出来展示的习性。
这么巨量洋溢着凪砂个人喜好的空间,燐音也是第一次见。
而今这里已然荒废。像堆着沙堡的孩童,背后巨浪袭来,一切都定格在海水冲刷走一切的前一刻。
凪砂抛下了他身为“凪砂”的部分,前往履行身为教父之子的职责。
仓库尽头斜斜堆着几个骨架还在外露的泥形。燐音绕到正面,勉强能看出是坐卧不一的几个人形的雕塑小稿。
低着头的,托腮沉思的,目视侧方的……中间那个披散着头发,直视着燐音。眉骨下却没有瞳孔的轮廓。
各种姿态的凪砂。燐音想象凪砂在这里用手捏塑着泥块的心情。
已是后半夜,从植物丛那侧的水池里打来一桶水,挑拣着泥块,调整钢丝骨架,铺塑……他在从这些生于大地的材料里寻找自己的影子。
燐音与那尊泥塑对视。他忽然心有所感,转身看向身后盖着防水布的架子,那尊雕像未描绘出的眼神在看这个方向,或者说它本就是为目视此物才凝固的一个瞬间。
燐音扯下遮布,忍不住喟叹一声。
它在凝视一团炽烈的火焰。
被涂在布上的油彩勾勒出一个身形,双手插兜正在回望,面目模糊不清,但笑意灿烂,飘扬的红发灼痛了燐音。
这里不是什么宝库,砂石、泥土、枯萎的花、无用的纸张与戛然而止的画作。
但凪砂百般珍重地把它以最高规格锁了起来,然后把钥匙留给某个人。
像是在说,我把我的一切留在那里了。
即使无疾而终或者反目成仇,但在那个时刻,那样地存在着的我……
你会明白。
幽□□光塑造出的波纹在舞台底表荡漾。随着鲸鸣远去,两只总是交错的手重叠在了一起,握紧——在无数次演出中它们擦着手背掠过,摆出下一个镜像对称式的动作。
日向紧紧抓住裕太的右手。裕太侧目看着他,荧蓝色的光芒自额头流淌到鼻尖,舞台上音乐渐止,裕太也没挣脱开手,扭正身体对着台下的观众摆手微笑。
……“不,当然不是解散演出,我和身边这个总是如影随形跟着我的大哥有什么方式分离呢,就连死亡也无法剥离我们。”
“一直想尝试这种浪漫的氛围啊,本来想用两到三年陪伴着大家,让大家慢慢习惯与期待与以往不同形式的风格也好,到上头做完那又臭又长的市场风格反馈预估与撞型统计也好——”
“总之这次,任性地做了。像是浪漫的告白情书一样的记忆吧?”
因为是沉寂许久的2Wink的特别演出,虽然场地比平日的常规演出大了一倍,但也几乎全满。此刻灯光全开,但观众也并没有扔掉深蓝色与玫瑰红的应援棒,在听到裕太的“临时各自行动”的发言后,欢呼声变成了惊叫。
日向握紧他的手,专注地注视着弟弟的脸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