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 第 126 章

燐音一直在逃避的,所不愿意面对的,所欺瞒自己的事实已经血淋淋地摆在了他的面前。

他所面对的敌人,是“乱凪砂”。是那个与旧日幽灵一体的人,是那种浪潮席卷般的思想和纯净的信仰,是他的乐园的夙愿。

凪砂的理想很好,愿望很好,甚至他对整个偶像界都太好了,相比运转着的钢铁巨物es,凪砂简直像是用自己的血肉去喂养着这些遇挫便翻滚哭泣梦想被金钱所摧毁的偶像。

看似如此。

推行一种理念,就会对理念的反方向形成挤压。看似要做商业活动去找es,要□□与和平的活动就去找凪砂,但直到燐音完全脱出,作为边缘人再次去审视一切过往,才看到光辉下的端倪。

扩大化的无门槛无消费无利益形成了一种可怖的压力。观众浸泡在环境里,习惯了随手可得的娱乐甜点,没有任何代价,不需要任何支持,只要他们出现就好,偶像活动是否对观众有回报的要求正在成为一道思想上的分水岭。

工作本身定量,能够被接取的工作就被es垄断大部分,自由人依靠着自己的实力进行活动和维持组合运转,有一部分真心支持自己并且从物质上援助的粉丝。

但在“乱凪砂”以强势的姿态介入偶像界的运转后,因为他能够提供标准化的收入,所以有乱凪砂援助的场合,就不必担心活动失败导致赔本,主办方更愿意接纳身负契约的偶像,充满爱与和平的目的,但同时又不会令所能获得的金钱过于减少,简直是各种主办方的天堂。

任何时候说出钱的话语似乎就沾染了一身铜臭味,如果是免费的,无要求的,其实也就相当于降低了主办方的心理压力,对于他们来说这很好。

对于观众来说,习惯了无需付出即能得到娱乐的形式后,也正在慢慢脱离偶像制度所驯化出的一些思维定式。

不需要再因为担心喜欢的偶像的生计而拼命援助,也不需要进行大额付出,毕竟不会得到特别的回报,甚至强力表示支持也不会增加他们的活动频率——一直被奉行的,投入便有收获的粉丝支持模式被“乱凪砂”以这样的方式一刀斩断联系。

虽然本身是铁杆粉丝的人依旧会冲着回馈和曝光度去支持各组合的商业活动,es也在这方面暂时没有受到太大的影响,但是一种更为奇异的景观出现了:偶像业界的受众扩大,但同时物质层面的收入减少,铁杆圈层的凝聚力和自豪感降低。

涌入大量一知半解但是以自己的方式享受着偶像文化的国民。

燐音闭了会儿眼睛,从这方面来说,凪砂简直像是真实的神明,他说想要把偶像提升到文化的高度,他就这么做了,而且正在做到。

……如果他没有接触到那些边缘人的话。

es本身的门槛自不必说,凪砂也不是在做慈善,签订契约后想要进行活动要经由评判,判断他们的活动是否符合“依据对偶像的热爱所进行”的标准。

是个听起来似乎不算太苛刻的需求,但是据说是个比商业价值更虚无缥缈的标准。在来酒吧和燐音聊过的独立偶像里,也有想要寻求契约但失败者,理由各不相同,很多综艺、搞怪或者尖锐的想法都被否决掉了,据说答复是“不符合他所认可的偶像理念”。

燐音拿着一杯金汤力,静静聆听他们描述的时候,总是忍不住地想起凪砂的金红色瞳孔,里面所映出的未来到底是什么样子?燐音远远地离开他,通过各色琉璃碎片般的描述和事迹去看他的身影,绚丽而多变。

他有时是偏执的,有时喜怒无常,有时锐利强硬,有时理想主义,有时华丽手覆一切,有时可怖。

而燐音常常想起一片银白色,温热,沉静,眼含笑意。

乱凪砂,你究竟是什么样的人?

或者说,“乱凪砂”是什么样的,我见识到了。

凪砂呢?

不加入es也不接受乱凪砂的援助,而试图依靠自己进行符合自己的理念的偶像活动时,会受到极大的压力,也无法得到预期回报。主办方更愿意接受有契约在身的偶像,也就间接形成了一道遴选标准,要么身在es要么身负契约,从另一种层面上扼杀了独立偶像寻找工作并探索发展的一切可能性。

观众在五花八门的选择中不再接受通过物质援助成长期偶像的默认规则,或者说是真实的运转规律。

毕竟人不吃饭就会死,现在独立偶像没有工作也没有粉丝也没有收入,陷入了彻底吃不上饭的窘境。

而这一切甚至和实力无关,仅仅是因为他们不接受一种身份的定位,不接受所谓的“主流”的标签。

也许未来一切会好起来,世间会再度太平,偶像会真正作为一种主流文化繁荣,就连游离的边缘人也能享受到溢出的社会福利从而自在存活。

虽然es追加的预备生制度相当于提供了一艘方舟,来帮助他们度过这样的动荡,但确实有这样的人,有自己的理念和追求,他们宁愿站在岩石上面对着滔天洪水。

为了大环境的变革,不接受被同化就要被消灭,边缘人的处境在以前是被割草般杀掉,在现代是被无视和慢慢饿死,似乎更文明了一些,但无法摆脱其野蛮本质。

凪砂,这是你想要的吗?

凪砂,这是你的本愿吗?还是你被教授的方式,如同我所接受的君主教育一般。

凪砂,屠杀像我这样的人,感觉很好吗?

“要知道几个月前,我对天城燐音君的评价还是很高的,”天祥院英智忽然叹了口气,“在你对乱凪砂发起挑战的时候,我以为天城一彩的哥哥是个能用真刀真枪的家伙呢。”

燐音沉默,那时候是他们三个约定好的做局,他确实没想真的对凪砂动手,现在看起来大致是当局者迷。或者是情感的扰动。

“所以虽然答应了这次会面,但是我对天城燐音君的期望,只有一杯茶的时间哦。”天祥院稍微后靠一些,面上的笑容不变。

金蓝色的天色慢慢落到深蓝,身躯打在沙发上的阴影也慢慢流转。

相比把蛇信子都吐在外面的七种茨,天祥院英智是个更为可怖而看不透的上位者。

“凪砂君居然放你走了。”英智说。

燐音有一瞬间的恍惚,“……是啊。”凪砂想打探到自己,不会是什么难事。但他就只是这么让自己走了。

“不是,我是说,”英智身躯前倾,“凪砂君已经变了,不是吗?但他还是心软了,他居然就这么放你走了。”

“我就会把对我最大的威胁留在身边,也许万不得已的时候也会处理掉。”英智侧着头,有些出神,忽然把茶杯放下,“好啦,我要去赴我的晚餐之约。天城燐音君似乎没什么觉悟呢,那就再也不见吧。”

骨瓷碰撞的当啷声还在空间内回响。燐音一只手玩着脖子上的戒指,只是不慌不忙地往后靠在沙发背上,毫不回避地直视着英智,一双碧蓝色的瞳子里似有闪电划过。

“……觉悟这种东西,咱还不需要你来评判。”燐音把戒指咬在齿间,嗤笑出声,“我是最熟悉、最了解他的人,我知道怎么下手可以一刀致命。

“杀掉‘乱凪砂’,这也是咱一直以来的愿望。”

燐音的拖鞋在瓷砖上磕出脆响,送燐音出来的英智在旁边似是漫不经心地提了一句,“天城君的弟弟最近表现很好哦,也总是来拜托我打探你的消息。现在正在五楼的舞蹈室训练,要不要去见见他?”

手指滑过电梯按钮,在五楼顿了一下,燐音只是按亮了一楼,进入冷灰色的梯厢内,“……不必了。让他好好吃饭。”

哒啦,哒啦。

助理迈过自动门进去的时候,就听到类似于积木或者骨粒落在桌面上骨碌骨碌滚动的声响,又跟着微弱的哧啦声被它们的拨弄者从掷出的位置压在桌面上拨回去。

偌大的空间里遮光帘只拨开一点,微弱的灰蓝色天光从缝隙里弥漫开,自桌面漫至地板。

那个人半仰躺在黑色真皮沙发椅上,颀长的银发披散下来将将垂至地面。“啦……啦……”细微的歌声打着转,助理下意识控制了下鞋跟的响动,走到那个人面前把单子递给他,“昨天收到的珠宝已经全数退回了,这是今天新的礼品清单。”

他伸手拿过礼单,眯着眼睛透光看了起来。

助理屏息,那人忽然一抖手腕,刚刚被他抓回来的两枚二十面鸡血石骰随力跃出,在铺着地图的桌面滚出老远,落在海面上的三角标记里。

“按照我个人的‘喜好’来打点没用。”他的话音清晰,“想分一杯羹,好好准备合同跟‘乱凪砂’签约吧。”

他探起些身去够扔得过远的骰子,绸缎般的银发在椅子边缘泛着光流动。

助理额角渗出细微的汗,她用戴了特制手套的手从西装内袋里取出一小块暗红的矿石,在那人要够到骰子之前放在了他手边,“Painite。奥斯陆先生说,‘红色确实是美丽的颜色。’”

凪砂的手丝毫没有停滞,他只是够回骰子又重新扔出去,对着背后喊,“Gk,这个赌是你赢了。”

栗色卷发的女助理转身,有些迷茫地看着似乎一直站在角落却没有透出一丝气息的身影。

那个眉骨高耸的日耳曼脸型男人几步就走到了助理身后,微微低头看着乱凪砂,“你不喜欢杀人是吗?”

“我不喜欢有人因我而死。”乱凪砂的睫毛微微颤动着,但他好像不太关心这两人接下来要做什么,随手抓了一把雪白的沙粒,洒在地图上,覆满了整个日本版图的西南部岛屿。

助理似乎才反应过来,后退一步,却被男人攥紧了手腕,痛呼一声,乱凪砂侧头瞥了一眼,男人才松手。助理迈着慌乱的步伐转身离开顶层的房间。

“已经吩咐人处理她和她的家人了。”Gk皱了下眉,“不会有人死,别露出那副表情,凪砂大人。我跟你说过一旦你开始往外放那块土地是遗产的一部分的消息,地上世界的安保和工作人员,没有一个保得住你,今天可以收一大笔钱‘顺便送个小礼物’,明天就能因为她那什么可怜的爸爸或者奶奶不得不对你动刀。”

“是你不请自来。”凪砂的语调温和,“用地下势力处理的事务永远无法回到阳光里。”

“我只负责交接,确保继承人顺利获得御大的遗产,不会被什么小偷或强盗拿走,比如天祥院或者朱樱家。而且是凪砂大人您主动发起继承申请,我姑且算是……审查官?”

乱凪砂今天头一次坐起身来正视着G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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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S】赌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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