纳兰嫣然在雅妃那里好好的过了几日舒心日子,每日只是同她懒散的待在家里,或者出门在附近闲逛,做了许多平日里不得空做的事情,这几日下来,不只是身体上放松,连精神状态都好了许多。只是越是舒心就难免觉得短暂,与那些自己孤身一人的日子一比,实在是如白驹过隙,转瞬即逝。
约定的拜访萧家的日子转眼间便到了。这几日除了与萧薰儿萧芷两人进行书信往来之外,也早早的给萧家寄了拜帖,看薰儿的回信里说,萧家一收到拜帖便开始准备迎接贵客,上上下下都闹哄哄的,似乎对她这位云岚宗继承人兼未来萧家主母的到来很是期待。也不知到时候自己这盆冷水泼下去,他们到底会作何反应。
此事毕竟牵着甚大,就算计划周全,也毕竟是因她云岚宗之事给萧家平添风险。老师向来教导她与人为善,心中难免会有些忐忑。
纳兰嫣然见镜中的自己皱着眉头,不由得摇了摇头,拉回注意力继续梳妆。
她平日外出并不戴那些十分繁重的首饰,除了一只白玉簪用来挽发,耳环,项链之类的都不曾佩戴。
她进了云岚宗之后,身为少宗主,总要以身作则,为了配合那素整的月白色长袍,便总习惯将眉描的锋利,让整个人看上去更端庄英气一些。那些耳饰,发饰之类的装饰只会衬得人秀气,佩戴起来,端庄可有,却总是会煞几分气势,因而便干脆全部取下。
虽然她并不讨厌这副简单些的装束,但雅妃却向她抱怨--那已经是久远到她记不清楚的时候了--在外暂且不论,在家里严令禁止她做那样的打扮,她也只能答应。
且不说心里本身还是很喜欢那些饰品的,所谓女为悦己者容,在心悦之人面前,总是想要更漂亮一些,若是能顺她的意,讨得她的欣赏,那自然是再好不过的了。在来到乌坦城之后,除了第一日刚到时来不及换下便被她拉去见了萧薰儿她们之外,她再也没穿过云岚宗的衣袍,甚至连随自己来的云岚宗的人都不曾见上一面。远离外界喧嚣,不用思考凡尘俗物,自然的顺从自己的心意,实在是前所未有的舒心自由。
只是今天要拜访萧家,这难得的清净日子也就要收一收了。
收拾完毕,起身离开了这住了几日的小家。
雅妃要先去一趟拍卖行,之后会径直前往萧家先与萧薰儿两人会面,做一些准备。她独自出门,走到住宅区入口处,几个显眼的月白色衣袍已经在那里等候,正是葛叶长老一行。
众人皆向纳兰嫣然弯腰致意,纳兰嫣然摆摆手,用余光瞥了一眼云争,眼中闪过若有若无的嘲弄,淡淡道:“既然都到了,那便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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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家上下虽然说不上是张灯结彩,但比之寻常日子却是干净整洁许多,平日里尘封在家族宝库里的一些贵重的瓷器宝玉,挂件摆饰得以暂时重见天日,桌椅特意换成红栎木,茶盏也都是全新的,甚至于怎么说也不该出现在厅堂里的药植丹材,兽晶魔核之类的,也被有意无意的放在个各个虽不甚显眼,却总能有意无意用余光瞟到的木架之上,椅背之后。
雅妃一踏进萧家主院的正厅,在被萧炎的父亲萧战,也即萧家族长笑着起身迎接前,四周一望,不由得涌上了一股扶额叹息的冲动。不过毕竟是一位经验丰富的拍卖师,无论是调动他人情绪还是把控自己的情绪,都早已是信手拈来,待人接物自然举止有度,从不会失了礼数,见萧战走进前来,便也笑着与萧战寒暄,随后随他落座在客席,好在宾客纷至沓来,不过寒暄几句,萧战便离开去迎其他宾客,留她了一个清净。
雅妃掐着时候,小口抿着茶水,想一会接下来的计划,又想萧薰儿的安排,四下张望一番,再想纳兰嫣然是否已经前来,渐渐就只顾着想她了。
不过半刻钟,便见那两个少女一同走进正厅。她们踏进门搜索片刻,朝自己所在投来目光,雅妃回神,颔首示意。
在她们正要往这边走时,萧战也注意到她们,笑着走进与她们谈话,雅妃离得远,听不到她们说了什么,只能看到萧薰儿抬起手摸了摸萧芷的头,随后萧战看了眼萧芷,说了些什么,接着哈哈大笑,随即萧芷便扭捏的往萧薰儿身后退了退,看起来有些局促,片刻后拉着萧薰儿急匆匆地往这边过来。
雅妃眼中含笑,见走进的萧芷脸上仍有一丝醒目的红润,不由得道:“萧芷妹妹快坐下休息,一路急匆匆的跑来,脸都红了呢,薰儿你也是的,怎么不看着点呢!看把萧芷妹妹累的!”
萧薰儿哪里不知道这个人精定是瞧见了方才一幕,存心打趣,便白了她一眼,拉着有些扭捏的萧芷在她旁边坐下。
萧家众人与各个势力的宾客也陆续入座,渐渐的各个席位上都几乎坐满了人。
按照常理来说这本该是个家宴,不该有诸多外宾。但来访者是加玛帝国三大家族之一纳兰家族的独女,更是未来整个加玛帝国最有权势,也很有可能是整个帝国最强之人的,加玛帝国第一大宗门云岚宗的少宗主。
这样一位存在,无论走到哪里,都是行走的招牌,是实力与荣耀的象征。
与她攀上关系,在这小小的乌坦城,无疑是稳固乃至提升家族地位的一大利器。因而哪怕不合常理,哪怕有故意作秀之嫌,萧家还是借机邀请各个势力前来会宴,借机展示他们萧家背后的“靠山”。
因为无论如何,婚约是实打实存在的东西,而这位云岚宗未来的宗主,的确是要成为自己第三个儿子的妻子的,这是长辈们的定夺,是约定,是盟誓,是改变不了的事实。再者如今萧家的确需要稳固地位--加列家族在坊市问题上愈发咄咄逼人,已经到了不得不考虑正面冲突的地步,萧战瞥了一眼席上的加列家族族长加列毕,他正阴丝丝的朝四周张望些什么,不时与他的独子,身旁的加列奥窃窃私语,这老狐狸定然在谋划着什么。不过既然自己把他请来,自然会防着他,他已经命人仔细调查,除了他父子二人,并没有其他人暗中随行,萧战嫌恶的看了他们一眼,缓缓收回了目光。
萧家与加列家向来处处争锋,为了家族着想,哪怕有可能会惹人不快--无论是来场的宾客,亦或者是纳兰嫣然本人--萧战还是同意了几位长老的建议。
但不知为何,萧战总有一种不好的预感,尤其是当自己出于愧疚将安排说给自己的小儿子听时,他脸上涌现的复杂的,欲言又止的神情,让他越发的感到不安。
但事已至此,总不能赶宾客离开,那样做才真的是颜面扫地。更何况米特尔拍卖行这样从来都选择中立的势力,也破天荒的派了人来,还是那位举足轻重的首席拍卖师,这可是天大是面子,如今已经是箭在弦上,再难回头了。
萧战坐在首位上,思绪复杂,方才还意气风发,满面笑容,此时却不得不强打精神与众宾客寒暄,等待着纳兰嫣然的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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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厅某个角落里一位及肩短发的女性正环视四周,她所处的位置正是阴影处,又被四周的木架遮挡,面貌看的不甚清楚,似乎是在故意在隐蔽身形,与周围的气氛有些显得格格不入。
云之桦皱着眉头,不耐的捏了捏自己的耳垂,四周宾客们交谈的声音让她有些烦躁,她更往阴影处退了退,目光带上了几分不耐。
这种无意义的喧闹不知还要持续多久。四周多是些斗者斗师之流,这小城中的势力她也不甚清楚,目光迅速掠过,马上锁定到主位上的萧战,放才还满面笑容的萧家族长,此是突然满脸僵硬,云之桦盯着他片刻,不由得轻嗤一声。
这萧家家主故意闹出这么大的排场,该说是聪明还是愚蠢呢,说是家主,也不过是家族的傀儡罢了,像他这般的族长,在她帮云岚宗办事的这些年,早已经见怪不怪,一眼便能看透。转念她又想起自己处境,心中讥笑他的同时又混杂了一丝自嘲,目光中带了几分狠厉又迅速隐去,失去了继续深究的兴趣,移开了目光。
她抱着打发时间的想法继续环视周围,目光顺着方向落在主位右侧不远的几个容姿出众的少女身上,眼中的懒散与焦躁突然褪去些许,带上了几分凝重与不易察觉的怔忡。
一位编着三股辫的少女正亲昵挽着身旁长发少女的手臂,笑着在说些什么,被挽着地黑发少女笑着捏了捏她的脸颊,紫色的眼眸中满是温柔宠溺,而另一边稍显年长的另一位少女则看着她们掩嘴轻笑,并不言语。她们四周的空气中满是轻松和睦,与其他涌动的吵闹判若云泥。
云之桦不由得盯着那结着三股辫的少女,等她坐正身体,云之桦稍微一侧身,便看清了她的面容。
内心涌上的不知是安心还是失望,她摇了摇头,轻吐了一口气,暗叹自己果然有些精神错乱了,那女孩怎么可能是小遥呢。按了按太阳穴,想起此行的任务,又想起先前的遭遇,刚有些被按下的躁郁便又卷土重来。
若云陵的任务无法完成,小遥的药就没有保障,但她又实在琢磨不透那个奇怪的斗皇到底是什么意思。莫名其妙的封了她的斗气,逼的她只能暂时放弃监视,他这样做,无疑是在帮助纳兰嫣然。
可是她又想不通,若真是如此,又何必在今天送来解药,放自己潜入萧家。
云之桦抬头望一眼正门,不耐的不断用左手食指敲打右手手臂。
他大概率不会是纳兰嫣然的人,否则不会等到了乌坦城才对自己动手,而且加玛帝国的斗皇强者就那么几个,她都略知一二,这个人的斗气气息却有如黑夜般琢磨不透,与她知晓的那几位斗皇天差地别,不可能是他们其中之一。那么他或许是加玛帝国的隐世强者,或许是从其他地域而来,不管是哪种情况,都应当没有理由帮助纳兰嫣然才对,她实在是想不明白这样一个不知底细的强者为何要插手这样的一件小家族的小事中,他目的到底为何,又或者为谁所用,真是思绪纷杂,毫无头绪。
虽然不管有没有斗气,也不管这神秘斗皇的目的为何,为了小遥,该做的事情必须要做下去,但本来游刃有余的任务突然波云诡谲起来,让她不由得烦躁。
事态已经远远超出了她的预期。
就算那个神秘人没有封住她的斗气,最开始她也没想动用武力解决。
这几日哪怕没有与云争取得联系,但按照计划,不到万不得已是不需要自己出手的。以云争的实力,对付一个斗者都不是的少年,绰绰有余。
这两年丧命在她手里的人不算少,但她亲自动手的,都是迫不得已,并且是先调查过,的确恶贯满盈之人,至于萧家这些人,虽然愚蠢了些,但也还算本分,并无什么穷凶极恶之徒,若真要取人性命,即便对她自己来说无甚所谓,但对小遥却不一样,她眼中的姐姐一直是个正直,善良,强大可靠的人,她不想让那明亮辰的眼睛里蒙上无辜鲜血的阴霾,这是她心中的底线。
但话又说回来,如今这种情况,已经由不得她愿不愿意,那些人无不无辜了。
她承担不起任务失败的代价,若把他们的性命与小遥的摆在一起,孰轻孰重,对云之桦来说仍然是一目了然。
谁叫她如今只能依附于云岚宗,依附与云陵。
即便她才堪堪二十岁,即便她已经是个五星斗灵,即便当真以命搏命,云陵也未必是她的对手。
或许给她足够的时间,等到她足够强大之时,一切都会迎刃而解。
但时间不是她们的朋友,小遥身上的毒拖不起,即便一直用丹药吊着,病情的恶化也是肉眼可见的。
如今的她对于青莲火毒,对于六品丹药,对于丹王古河来说,都太过渺小了。
若没有云陵做线,只凭自己,别说遥不可及的六品冰脉灵丹,就单单是抑制毒性的四品素水丹,都会让她鞭长莫及--毕竟四品丹药对于四五品炼药师来说,也不是随随便便就能帮人炼制的,何况必须保证丹药的质量,又有严格的时间要求。要寻找一位能信手炼制四品丹药,又有能力炼制六品丹药的炼药师,整个加玛帝国就只有丹王古河。而与古河交好,又足够分量的势力,也只有云岚宗了。
所以即便她此刻有再多不满,但只要能保护住小遥的性命,其他的都不重要。
突然出现的一道熟悉的斗气波动让她身体不由紧绷,杂乱的思绪也瞬间消失--暗暗跟踪了这么多天,也的确是熟悉了--她皱着眉抬头盯着门口,收敛深深思,不出片刻,身穿月白色长袍,束着高发,英气迫人的少女便映入了她的眼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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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厅里的喧闹突然便消失了,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约而同的看向了向厅内走来的月白袍少女,有好奇,有惊艳,有敬重,有怀疑,有安心,不一而足。
少女悄悄瞥了一眼某个方向又迅速收回目光,在大厅中心站定后,朝主位拱了拱手道:“萧伯父,今日突然叨扰,还请见谅。”
“纳兰侄女不必多礼,快快入座。”萧战立马起身,有些受宠若惊,笑呵呵的朝纳兰嫣然道。她这一声伯父,就已经算是将今日萧家的目的达成了。萧战也没想到她上来就如此熟络,毕竟两人算是从来没有见过面,按照她的态度来看,纳兰家似乎仍然很重视这个婚约。萧战心里不由得松了一口气,连忙引纳兰嫣然在她右手侧坐下。
“嫣然久疏问候,实在是公务繁忙,难有闲暇,还请伯父见谅。”
“呵呵,纳兰侄女哪里的话,你毕竟是云岚宗少宗主,自然与我们不同,百忙之中能来看看我们老头子,已经实属难得,先前我还跟各位长老说,害怕会不会误了你的事呢。”萧战左手两位老者闻言依次朝纳兰嫣然笑着点了点头,只是看起来略显僵硬。
“来看看也是应该的,”纳兰嫣然点头示意,随后环视大厅,语气略有不解道:“只是侄女没想到萧伯伯家里人丁如此兴旺,这大厅里落座的各位长者难不成都是家里的前辈吗?看起来比我家的长辈都要多呢。不如萧伯伯稍微介绍一番,好让嫣然认个脸熟。”
她此话一出,大厅里有一瞬寂静,随后陆陆续续传来唏嘘声,甚至还听到几处露骨的嘲笑,萧战与两位长老脸上都有些僵硬,两位长老互相看一眼,却都把目光放在了萧战身上。见此情况,萧战无法,只能硬着头皮道:“侄女误会了,我萧家的长辈都在上座,下面虽有萧家的小辈,但大多是我萧家的宾客,听闻今日侄女前来,想要一度风采而已,并非萧家之人。”
“哦?这倒是让人没想到,”纳兰嫣然露出一副惊讶的表情,接着头一皱,似是有些不悦。萧战以为此举到底是惹恼了她,正思考如何应对,却发现纳兰嫣然表情又恢复自然,似乎方才的不悦并未发生在她脸上一般,萧战琢磨不透她的意思,只好先按下不表。
“感谢诸位百忙之中应邀前来,”萧战站起身来,对着下方暗流涌动的各方势力放声道:“今日是为纳兰侄女所办的接风宴,既然主角已到,那就即刻开宴,诸位请自便。只是纳兰侄女为我萧家贵客,为避免唐突,还请各位注意言行,萧战在此向各位谢过了。”
“当然,诸位能赏脸光顾我萧家,也是我萧家之幸,为感谢各位,宴席结束后,萧家会根据诸位需求,向各个势力或个人赠送一卷黄阶中级级别的对应属性的斗技,小小礼品不成敬意,万望诸位笑纳。”
萧战此言一出,下方立刻传来一阵骚动。对于一些尚还处于斗者斗师级别的个人以及不及萧家,加列家的小势力来说,黄阶中级的自选属性的斗技也算出手阔绰了。
大多数人应邀前来,其实不过是确认一下这萧家是否当真与云岚宗有关系罢了。萧战这出乎意料的一手,虽然有些露骨,但着实还算有效,秉着来者不拒的原则,大多数人都面面相觑,最终识趣的不再发出唏嘘与嘲笑声。
不过自然也有不将其放在眼里的人在。
“萧老哥真是好魄力,出手这么大方,只是不知凭借萧家如今的底子,可还撑得住?别到时连给自家小辈修习的斗技都拿不出来,可就得不偿失了吧,哈哈。”
加列毕的声音响起时,所有知晓两家渊源之人皆不感到意外,萧战同样也是。
“这就不劳加列族长担心了,以加列家族的实力,自然看不上一卷小小的黄阶斗技,既如此,那我们也就不献丑了,只是委屈两位今日屈尊前来,却只能尝尝我萧家厨子的手艺罢了。”
加列毕冷冷一笑,还想再说什么,却被他身旁的加列奥拽了拽手臂,他回头去看,见自己儿子轻轻摇头,只好冷哼一声,恶狠狠的扫了萧战一眼,不再搭话。
待会就让你萧家成为整个乌坦城乃至加玛帝国的笑柄,看你还有没有如今的嚣张气焰!
萧战自然看得清楚他的神情,却不放在心上,见下方事态基本平息,又立刻换了一副柔和的表情转头向仍然一脸平静的纳兰嫣然搭话。
“纳兰侄女此次百忙之中抽空前来,应当不只是来看看这几个老头子吧,呵呵,若是有什么别的事情,尽管告诉萧伯伯,我们整个萧家都自当尽力而为。”
萧战边说边观察着她,这十几岁的小姑娘,竟如此喜怒不形于色,着实令人惊讶,不自觉地让萧战想起了自己那个同样拥有异于常人心性的小儿子来。
萧炎是经历了如此落差才锻炼出来的心性,她又经历了什么才变成这番模样的呢?萧战想到此处,不由得生出几分对自己所作所为的愧疚感来。
“既然萧伯父问了,侄女也不好再藏着掖着。”纳兰嫣然露出一抹微笑,问出来的话却让萧战一扫阴霾,不由得高兴起来。
“不知萧家三少爷如今何在,还未得伯父介绍,可是现下未在家中吗?”
萧战猜想她来萧家大约是有目的的,却没想到自己随口拉拉关系的话,她竟当真在如此大庭广众之下做了回应,他本以为再怎么着她身为云岚宗少宗主,至少会有所避讳才是。
而且等等,她这话的意思难不成是说,她是为了萧炎而来?萧战见她方才还平静如水的神色突然一转,心中大喜,最先浮现到脑海中的想法是,她想见萧炎定然是为了婚约之事。然而却没有注意到她说出这句话时,为了确保所有人--包括不应该在这里的人--都能听见,音量明显高出许多。
“纳兰侄女是想见他?呵呵,好,我这就派人去叫。”
“快去看一看三少爷为何还没到,我应当说过让他早点来,怎么能在贵客面前失约?萧恩,你去叫他。”
萧战身后一位精壮男子抱拳称是,迅速离开了大厅。
“纳兰侄女稍等,想来犬子是修炼一时忘了时间,呵呵,不知侄女可是有事寻他?不如先告诉伯父,我替他做主,这便答应了!”
“萧族长既然这么说,可要说话算话啊,否则当着这么多宾客的面,岂不是要颜面扫地?”
然而回应他的却不是纳兰嫣然。一个略显尖锐的男声在他话语落下时在大厅响起,夹杂着斗气声音,让在场的所有人都清晰可闻。
月白长袍的男子走向中央,所有人的视线都汇聚在他的身上。
“怎么是你?”纳兰嫣然见到来人,不等萧战反应,立即起身斥喝。
“云争,谁让你擅自来这里的!我不是让你们在前院侯着吗!”
萧战脸色凝重地看着下方受人瞩目的男子,他周身斗气奔涌,三星大斗师实力一览无余,连萧战都感到一丝压迫感,不由得紧绷身躯。
他看一眼惊怒的纳兰嫣然,不由对现状感到疑惑。
被她唤做云争的男子身穿云岚宗服饰,在这个时间点,又能被她叫出名字,自然是此次她的随行之人才对,那他又为何违背少宗主的命令,突然现身此处出言不逊?萧战拿捏不准,只得先好言相待。
“这位可是陪同纳兰侄女前来的云岚宗的阁下?呵呵,纳兰侄女说把诸位安置在了前院,我还遗憾不能一睹尊容,没想到还有机会得见,只是不知阁下方才所言可是?奥、若是招待之人有所怠慢,我在这先向阁下赔个不是。不如先行入座,共饮一杯,再叙闲话如何?”
云争戏笑一声,说出来的话令所有人都是一惊。
他先朝向纳兰嫣然,假模假式的弯了弯腰道:“少宗主,我来这里就是为了您,为了我们云岚宗好啊,否则我看您这架势,这么拖下去,我们此行的目的何时才能顺利完成呢?”
不待纳兰嫣然回话,又立刻直起身朝萧战方向道:“我说萧族长,你还真把自己,把你萧家当做什么不得了的东西了?你之所以有恃无恐,耀武扬威,不就仗着纳兰家许给你们的婚约,攀上了我们云岚宗的少宗主吗?”
“我告诉你,麻雀就是麻雀,再怎么想要混进凤凰群里,也终究只是痴心妄想!至于这婚约,哼,这是纳兰家定下的,我们云岚宗可不认!”
“我们今日前来,就是得了宗主的命令,通知你们萧家,这婚约,我们云岚宗不同意也不承认!你们最好乖乖识相,或许我们还能大发慈悲给你们一些补偿,否则,哼!就别怪我没提前提醒你们,不给你们留情面了!”
云争的话像是一束惊雷炸向湖面,大厅里的鱼群瞬间哄闹起来。
萧战简直不可置信自己听到了什么,他最先看向下方的人群,各种议论声排山倒海半涌进他的耳朵,随即他一脸震怒的转向身旁的纳兰嫣然,便要向出声质询!
只是他一回头,发现纳兰嫣然脸上也是愤怒与震惊交加,喉咙一噎,竟没说出话来,下一瞬,纳兰嫣然的声音便响了起来。
“云争!你闭嘴!我何时说过要解除婚约?大庭广众怎的如此口无遮拦!你要毁了我们云岚宗的声誉吗!?”
云争看向纳兰嫣然,脸上不满轻浮的无奈之色:“少宗主,所以我说你顾虑太多了,有些事情就是要当着所有人的面说,才更有效果啊,否则到时候某些人面上一套背地一套,面上答应的好,之后死皮赖脸的不认账,岂不是白白给我们自己添麻烦吗?”
“你!。。。总之你先退下,这里不是你该待的地方。”
好像真的在思考其中的利害一般,纳兰嫣然虽是呵斥,但声音中明显有一丝不自然,声势也略有不足。
云争心中冷笑一声,心道小丫头到底是小丫头,沉不住气。
想必是那个米特尔的小姑娘跟她说了些什么,才让她有所防备,找了什么为客之礼的借口让他们待在前院,又扭扭捏捏的不提退婚一事。不过终究是些小孩子把戏,只消自己轻轻一钩,事情就还要回到自己的掌控之中。
在场的所有人包括萧战自然也听出来了纳兰嫣然话中的意思,下面的哄闹霎时间变得再也控制不住。
“这云岚宗少宗主当真是来退婚的?”
“嘿,她可不就是这么个意思!”
“真是没想到,他们胆子还真大。”
“这下萧家再也得意不了了吧,失去了这个大靠山,还被当着这么多人的面羞辱。”
“那可不是,这下面子丢大发咯!”
“话也不能这么说,丢人的也不只是他萧家吧,哈哈。”
“那可不是,我看这云岚宗也好不到哪去,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仗着他云岚宗势大,居然一点不避讳。”
“啧啧,当众退婚,皇室都做不出这种事来。真不愧是云岚宗啊。”
“没办法,有实力就是豪横。只能认命咯。。”
“切,若没有云韵,他们算得了什么?狗仗人势而已,有什么了不起的。”
若是萧战此时还保有理智,定然听得出下方的议论声有蹊跷之处。然而他此时跟本无心去听那些吵闹,仅仅不过瞬间,一片大好的形势转瞬跌到他连设想都未曾有过的谷底。状况的巨变让他的情绪经历了两个极端,落差之下理智被冲击的所剩无几。
他看一眼纳兰嫣然,又看一眼云争,往旁边一扫,又看到了一脸古怪的加列父子。
怒火伴随着斗气一并爆发,手下的茶具连着木桌碰的一声碎成了粉末!惊的与她仅一桌之隔的纳兰嫣然后退一步。
萧战看见纳兰嫣然脸上的惊慌与一丝若有似无的愧疚,只觉得她面目可憎,方才还盘旋在心头的亲切与歉意早就消失不见。
既然是来退婚,她为何要提出面见萧炎?
难不成,她不仅要让他们萧家颜面扫地,还要当着众人的面羞辱萧炎不成!?
她的心怎么如此狠毒!?
怒火挟持着他,让他开始以恶意揣度他人想法。
即便萧炎如今被所有人诟病为废人,但他仍然是他萧战的儿子,是他妻子在生命最后之际诞下的孩子,妻子走后,他就几乎被他当成是妻子生命的延续,从小对他是加倍的关心,十二分的疼爱,更何况他那时天赋卓绝,让他一度以为他们萧家就要出一个了不起的人物,走向更高更远的广阔天地了。
他亲眼见证了那时他的自信与骄傲,也同他一样,被突如其来的变故与接踵而至的人性之丑恶所刺伤。
即便他人到中年,也未曾有如他这般从天堂坠落到深渊的经历。
于是他开始更加小心翼翼,更加关怀备至。哪怕如今少年经历磨砺,不再像从前那么脆弱,能够独自承担风雨,面对苦难,让他拳拳慈父之心难得施展,但那也不是被人蓄意羞辱的理由,萧炎这两年的经历,几乎让身为父亲的他养成了一种应激反应。
因而他认定纳兰嫣然不怀好意,一时之间血气上涌,再也顾不得什么家族体面,身份差距,斗气喷涌而出,裹着劲风吹得纳兰嫣然衣袍猎猎作响,眼看在顷刻之间便要动手。
而面对这样一幕,本该身为护卫的云争收敛气息,一副作壁上观的模样。
他自然是不着急,但有别人着急。
从气氛变得紧张开始,雅妃便频频用眼神示意萧薰儿,虽然她也明白还不到时机,却已经有些按捺不住。
这也是人之常情,若在前方承担风险的是萧芷,她坚信萧薰儿早就冲上去把人护在身后了,也就是不是自己家的不心疼而已。
如今眼看就要真的动手,哪怕知道有人暗中保护,也不免紧张的拉了拉萧薰儿的衣袖。
萧薰儿与她对视一眼,点了点头,接着左手捏了捏萧芷的手心,萧芷立刻会意,两人凝神聚气,各自食指上刻着特殊纹路的纳戒轻轻闪了一闪,随即又立刻熄灭。
纳兰嫣然感受着面前迫人的压力,面色镇静异常。
大斗师毕竟是大斗师,盛怒之下,她区区一个五星斗者,按理说是难以抵挡,但她身上多有老师赠与的各种护身法宝,又有凌影护卫,自然是丝毫不担心。
果然,萧战化作实质的斗气在将将碰到她时,被一股奇怪的斗气波动吞噬掉,只留下一些微不足道的劲力,纳兰嫣然趁着它,轻哼一声,身体迅速后退,从台阶上落下单膝着地,束好的头发也被她趁势扯开披散而下,抬头时气息凌乱,好像结结实实的挨了这一掌一般。
萧战在台上眉头一皱,看了看自己的手掌。
他怎么看不出来纳兰嫣然除了气息有些凌乱,斗气的运转都并未受影响,更遑论有何处受伤。
萧战不禁眯了眯眼,倒没那么惊讶。身为云岚宗少宗主,想必她是有什么宝物护身才抵的了自己这一击。
不过自己也并未用上斗技便是了。
“族长!你这是干什么!”
身旁两位长老没想到萧战竟然真的敢对纳兰嫣然出手,本以为他只是装装样子,想拉回些颜面,没想到他如此大胆!
若是纳兰嫣然真在萧家出点什么事,云岚宗的怒火,他们萧家可怎么承受的起!两位长老全都惊出一身冷汗,赶忙出声呵斥表示不满。
“二长老,三长老,你们也看到了,她们今日可是来退婚的!萧炎就算不是我的儿子,那他也是萧家之人,大庭广众不顾我萧家颜面如此欺我萧家之人,难不成我们就这么忍气吞声不成?”
这一掌下去,虽然怒气消去不少,但萧战的语气仍然称不上平和。他凛的一拂衣袖,重重地哼了一声。
两位长老互相看一眼,心想到底不还是为了你的儿子!还待再说些什么,却被一道声音打断。
那是一道两位长老与萧战都再熟悉不过的声音。
“自然不能忍气吞声,父亲。但您毕竟是一族之长,纳兰少宗主说到底也只是小辈,还是手下留情吧。”
众人目光被这道声音吸引,全都聚集在门口一袭黑衣的的少年身上,让他瞩目程度不下于纳兰嫣然初至之时。
无论是否认得他,在这种状况下能叫萧战父亲的,也都猜得出他是这桩婚约的另一个主角,萧家三少爷萧炎了。
萧战惊讶望着自己的小儿子,心中五味杂陈。
“炎儿。。。你。。都听到了吗?”
他心中暗暗自责,本想找个机会让人叫他不要再前来,没想到他会突然出现,唉,到底还是要让他当面承受了这些吗。
萧战心绪复杂,不由得低声叹气。
但因为萧炎的出现心绪波动最为剧烈的却并不是他。
纳兰嫣然被萧战一掌送下主座的台阶,但仍然离萧战最近,站在门口的萧炎离主座最远,而云争,正好站在她们两人的中间。
他此时瞪大眼睛,仿佛见鬼一般惊呼:“怎么是你!这。。。这怎么可能。。。你明明。。。”
萧炎一步步往前走,无视他惊愕到失语的可笑表情,只在越过他是轻蔑地冷哼一声,缓缓走到纳兰嫣然前方,拱手朝萧战行了一礼。
“父亲,既然事情已经到了这种地步,还请父亲,请两位长老,以及各位来宾听我一言。”
萧战见他这幅波澜不惊的模样,自然是百般依他,其他人也都被他的突然出现惊到,面面相觑,一时之间竟也当真安静下来。
萧炎见状再向萧战拱手,随后转过身来,朝向纳兰嫣然,纳兰嫣然也看向他,两人对视一眼,各自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