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局中人

米特尔拍卖行作为乌坦城最为富有的势力,坐拥中心地段最繁华的一大片区域,说是拍卖行,其实设施区划之完备,司职人员之齐整,比起长久生活在此的本地家族也有过之而无不及。

以拍卖行为中心,四周有许多分散的小型建筑群,众星拱月般各有其职。落位在东北方向的那一片是专门供米特尔家族成员居住的区域,其中的建筑是整个乌坦城中除了拍卖行本体以外最为精致华美的房屋,每一栋都是请城内著名工匠单独设计,风格鲜明,个性十足,雕栏玉砌,衔角飞檐,恢弘大气却又不失优雅,在小小乌坦城中可算是独树一帜。

而只要你拥有米特尔的姓氏--哪怕只是冠姓,只要你身处城中,被认定为米特尔之人,皆被赋予在此拥有一间居所的权利。

此时夜色早已经降下帷幕,黑暗中灯光趁着玉石材质的墙壁,光亮就显得更甚,映的四周阴影都浅薄了些,而在影影绰绰的其中一间里,雅妃正忙着收拾自从搬到这里以来从未使用过的客房。

从她离开加玛圣城开始,已经一年有余,在这五百六十二个日夜里,她紧按着思念,无一日不满心期待,却未曾见过纳兰嫣然一面,也未得过她一封回信。

她怔怔地看着手中的被褥,神思不由地走远。

她与纳兰嫣然最初相见的契机,是随着父母参加庆贺纳兰家千金诞生的诞生宴。母亲与纳兰家少夫人相识已久,父亲也与纳兰家少主常有往来,父母之交,情谊可算深厚,她随着母亲一同去探望,便自然而然的见到了她。

小小的她,躺在那小小的婴儿床里,裹着襁褓,缩成一团,一动也不动,安静的像是睡着了,但雅妃却奇异的觉得,她应当是醒着的。她第一次见到这样小的婴儿,好奇心催促她松开了母亲紧牵着她的温暖手掌偷偷上前,婴儿床有些高,她看不到正面,便从旁拿了个小椅子爬上去,踮起脚尖,扶着小床,看到她小脸皱成一团,果然是醒着的,只是眼睛还不甚张得开。

她就那样看着那小小的人儿,时隔多年,她还仍然清晰的记得那时突然涌上心头的情绪是怎样的。

那应当就是命运所为吧,否则她怎么也想不明白,不过是一个年仅四岁的,仍要母亲陪在一旁才能安睡的孩子,怎么会有那样不该属于她的感受。那一瞬间就像是从云端跌落,失重感伴随着一股神奇的暖流萦绕全身,按耐不住的惊心动魄,却丝毫没有孩童的,对那并不友好的激烈感情本该拥有的恐惧。

她牢牢地记住这种感觉,因为对她来说,那实在太过新奇,太过惊艳。她虽年幼,却早已十分通达人情,看得出母亲和纳兰家少夫人情谊非比寻常。于是她时不时的就向母亲撒娇,希冀母亲带自己的前去探望,只为多看那个小小的生物一眼。

父母是极宠爱她,时候一久,不管是父亲还是母亲,也不论是公开访问还是私下拜访,总要想办法带上她,满足她这小小的,不知何处由来的任性。

她很喜欢父母,他们是这样温柔,这样爱自己,从来与人为善,从不争权夺利,兢兢业业为了家族,靠着天赋与努力,从籍籍无名的外家子弟,成为了家族最年轻的长老席。

可猝不及防的,她便成了孤女。

他们都说是场意外,如今看来真是可笑非常,只是幼女失势,她无从调查,只能接受,连哭泣都不敢表露真心,在那个家族里,从那一刻开始,她就时时如履薄冰。

而在世家大族的规则中,与纳兰家往来的名单中,再也不会出现她的名字,她也再没心绪去看那个小团子,也没资格。

她独自度过了人生中最黑暗的两年。

但或许是巧合,又或许是别的什么,她不知道,但那个不再蜷缩在襁褓中的小人儿,总是会因为各种世家之间的社交场合而出现在她的眼前,明明以她的年纪,哪怕是有意让其他势力认识这位将来纳兰家的家主,也尚且为时过早。

而她自己也因为身份原因,本不应该出现在那里。但很可惜,她渐渐成长,虽然仍是个小女孩,却能看出她完美的继承了她母亲的美貌,整个米特尔家族无人能及。

米特尔家族是商业家族,而商人,总想要将一切价值转化为利润。美貌也是一种天赋,即便没有出众的修炼才能,但爱美之心人皆有之,若是能被哪个世家子弟看上,结为姻亲,那对整个家族都大有裨益,即便不成,退一步,也能在社交场合中撑一撑家族脸面。

她厌恶极了那些人精明、唯利是图、仿佛在看一件待价而沽的物什一般的眼神。

可拜其所赐,她们开始了真正意义上的相见。不再是自己单方面的注视,因为那小小的孩童,开始会带着新奇却又莫名熟稔的眼神,与她的目光交汇。她渐渐越长越高,开始展现出少女的青涩与美好,也渐渐地离她越来越近,不知何时开始,她好像就奇迹般地彻底融入了自己的生活。

纳兰嫣然从不顾忌什么身份的差别,总是大摇大摆的跑到米特尔家族,毫不避讳的去寻她,从她能修习斗气开始,私下相见的越来越频繁,她们一起学习,一起逛坊市,一起下厨,一起享用美食,一起谈论未来,互相倾诉不满,共同分享喜悦,有时候她会想,生命中有这样一个人,到底是好还是坏,命运到底对自己是优待还是苛责。

它毫无征兆夺走了父母,但也让她遇到了纳兰嫣然。那个女孩就像一束光照亮了她孤寂心头的黑暗,给予了她温暖,让她有机会在那样的泥潭中得以喘息,拥有了摆脱它的希望与底气。她好像是,又多了一个亲人,不再是茕茕孑立,无所依靠。

只是她从未想过,这份感情居然能浓厚到这种程度。

这份悸动,这份念想,又让她如何自处呢?若命运不曾捉弄自己,若她不在自己的生活里如此的深入,刻骨铭心,这情感就不会诞生,不会令自己欣喜,更不会令自己痛苦。

她不知道是因为什么,又是何时开始的。

她维护自己时的神情,她牵起自己时的温暖,她委屈时的泪眼,她喜悦时的笑颜,她总因自己而悲切,也总拉着自己一步步向前。这一切荡漾在她心中,都像是惊雷一般震动,又像是春水一般细柔,让她的心总是摇摆不定。

逐渐的,她的悲伤与快乐,都被牢牢绑定到了这份感情上,天平是如此容易的被拨动,她的一颦一笑,一喜一怒,都是自己情绪的砝码,见得到她,心就无比的安定,见不到她,五百六十二天,她时刻都在思念,未有一日安生。

轻响的房门打断了她的思绪,未等人回答,就被擅自打开。纳兰嫣然已经换下了云岚宗的白色衣袍,穿一件淡黄色丝绸裙袍,高高束起的长发披散下来,还沾有一些未干的水汽,腰间没了长剑,刻意被描的有些锋利的眉梢恢复它原有的模样,白日里的英气褪去许多,竟有一番奇异的柔弱之感。

她这般截然不同的模样,对雅妃而言却是熟悉至极,哪怕是许久未见,也在心里描摹了不知多少次。

只是一回头,心里不免还是悸动。白日里,事物繁忙,又众目睽睽,还能压抑一二,如今二人独处,就不免如春笋般节节生长,强烈的让人有些恍惚。

“我说了,不必单独收拾房间,我与你同住就好,从前向来如此不是吗?”关上房门,纳兰嫣然语气中显然是有几分不满。

雅妃动作顿了顿,没有说话,接着继续收拾起来。

只是那思念有多强烈,怨气就有多浓厚。

虽然碍于她的身份与年纪,自己还未曾将这份情感付之与言语,但雅妃知道,自己在她心中应该是很特别的才是,她甚至觉得她们应当是一样的才对,因为她从未见过她对另一个人如待自己一般亲近,也不曾有其他人如自己这般长久的陪伴在她身边。

她一定是有什么原因吧。雅妃不止几百上千次这样想。她是了解她的,比这世界上任何一个人都了解她,坚韧,温柔,认真到有些顽固,对自己尤其明显。所以她一定是有什么原因才会在这一年多里不曾看望自己一次,不曾寄来一封回信。

她知道,她也相信她,所以不曾歇斯底里,不曾不管不顾地跑回圣城去一探究竟,最多也只是隐蔽地派人打探她的消息,她保持着理智,擅自离开这里只会给那些有意打压自己的人落下把柄,为了早些回去,她如今只能一个人待在这里,等着她的回音。

可理智能理解,情感却总在压抑。

无论她如何劝解自己,就像思念就是会思念,同样的,生气也就是会生气,她不是神明,也不是圣人,她只是一个,在这世上只剩下一个依靠的可怜人。作为一个商人,一个拍卖师,总是习惯操纵别人的情绪。可结果,最能操纵她自己情绪的却从来不是她自己。被无视,被冷落,被有意的避开,销声匿迹,连一丝原因也无,她再怎么坚强,再怎么有耐心,再怎么充满信任,也难免会被恐惧与无助折磨,在见到那个人之后,都化作愤怒与委屈,宣泄到罪魁祸首身上。

她一言不发,对纳兰嫣然的不满之言仿佛没听到一般,兀自继续整理床铺。但她一回神看向面前这一片淡极了以至于看起来像是白色的鹅黄色的成套的被枕,身体却突然像是被冻住一般僵硬,接着不由得轻叹一声,泄了一口气。

她竟有些为自己感到悲哀,又或者是无奈。她那满心愤懑,随着这口泄掉的气竟然也散去了许多。

看着手中被褥,雅妃抿了抿嘴角,这是站在她身旁那个人最喜欢的颜色。

装出一副生气的模样,却又下意识的去做一些两人都心知肚明的偏爱,这又算什么呢?

她暗叹一声,道自己果然是天生被拿捏的命。

一股蔷薇花香混着雪柠香的气息将她整个人包裹在了熟悉的怀抱中。

她感受着身后的柔软有一丝丝颤动,那人似乎是在轻轻的笑着的,眼前环着自己的的小臂温润圆滑,是泛着一丝红润的白,像淡极了的碧血玉。雅妃神思有些怔怔,嗅着鼻尖再熟悉不过的,混杂起来的香味,第三次叹气。

这次却是内心深处安定的喟叹。

雅妃喜欢蔷薇,纳兰嫣然则钟爱雪柠,两人共居一室之时不知凡几,沐浴时发膏便时常混用,进而生出了这种深幽与清丽交织在一起的,独属于两人习惯的香味,这让雅妃清晰的感觉到,她的确在自己身边。

“我知道,你定然在怨我为何这么久都不联系你。你生气是应该的,如果是我,我也会生气。但你先听听我要说的话,若是听完你还没消气,那我就都听你的,你要我做什么就做什么,哪怕你要赶我走,我也听你的。”纳兰嫣然借着双臂的力量极轻的晃了晃雅妃的身体,声音低柔婉转,仿佛稚子的嚅嚅童音,莫名的蛊惑人心。

“好不好?”

雅妃好像把一整年的气都在今天叹出,本就不坚定的意志高墙算是彻底土崩瓦解,但到底是拿出了点骨气,挣开她的怀抱,低低道:“你说吧,我且听听你要说的是什么,再做决定。”

纳兰嫣然被她挣开也不气恼,从善如流地拉着她坐在床边,趁机紧紧的握住她的手腕,雅妃轻轻扭了扭,她便松了些力气,却是仍没放手,见她这么一副耍赖的模样,雅妃无奈,也只能由着她的动作来。

纳兰嫣然看着她道:“我先要说的是白天跟那两个萧家的女孩说的话。你听了可能还会生气,但你答应了要听我说完的,你再怎么生气,也不许反悔。”

雅妃扶额长叹,不知道该摆出什么表情才好,只得道:“你说吧,我既然说出去的话,就不会出尔反尔。”

“好。”

纳兰嫣然点点头,手上却偷偷加了点力气。

“我知道你一直在打探我的消息,在我来乌坦城之前,你的线人是不是打探到,说云岚宗有人要借我此次来退婚之机,趁势大肆羞辱萧家,想通过搅乱这摊水,让萧家与我结下仇怨,好让我立下仇敌,又担上一个恃强凌弱,背信弃义的坏名声,借此打压我在宗内的地位。”

雅妃瞪大眼睛看着她,惊诧道:“你全都知道!?”

“我不仅全都知道,甚至这个消息都是我透漏给你的。”

“什么!?”雅妃盯着眼前的少女,双眼张到了平日里难得一见的弧度,随即她眉头紧皱,种种思绪一股脑的上涌,纷杂缭乱。

过了片刻,她抬头看向纳兰嫣然,眼里的纷乱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则是自责与疼惜。

她都知道了吗?云陵,云岚宗的长老,她的同门,怀揣着致命的恶意,要至她的名声于死地。

她实在是太了解纳兰嫣然了,在这个世界上,她是最了解她的。雅妃就是有这样的自信,来自于将逾十年的朝夕相伴,来自于数以万计的心灵与肢体上的触碰。

她对她的事情事无巨细,通通了熟于心。

所以她清晰的知道云岚宗在她心中是什么样的地位,知道她这简单的几句话背后所蕴含的是怎样的挣扎与苦痛。

从她遇到云韵宗主开始,她就被那个加玛帝国的传奇女子的实力与气度深深折服,那也是理所应当的吧,连雅妃都对那个站在帝国顶点的女子钦佩有加,更遑论纳兰嫣然这样纯粹的,年轻的少女。

斗皇强者,云岚宗宗主,加玛帝国守护者,明面上的加玛帝国第一人,只是念出这些文字,都让人热血沸腾到颤栗。

而这样一位传奇女子,就这样因缘际会地与她,与她们产生了联系,又与她成为了师徒。

神性的光环被无限放大,在嫣然心中,云韵宗主仿佛就是神明一般的存在。而神明执掌的国度,云岚宗,自然是一片庄重威严的净土,任何邪意恶念都不应存在与这样的由神明执掌的地方。它就是一座高高地直通天际的白玉塔,是崇高的信标与向往,是整个加玛帝国希望与未来。

嫣然还年轻,正处在这样的年纪。十几岁的少女,多生憧憬,一旦稍微偏执些,就难免有些盲目,更何况是如云韵宗主那般人物,任谁得见,都是惊为天人。

雅妃很明白,就算稚嫩,那也是少年人美好的期待与向往,所以她愿意去保护她那份憧憬,只要自己在她身边陪着她,这些都不成问题。

她太喜欢她那专注肆意的模样了,好像总有一天,她也会站在光芒万丈里,成为别人的憧憬。

梦是多么美好,映衬着做梦的人,连带着爱她的人,都心怀期待,变得纯粹起来。

但梦境终究还是破碎了,雅妃看着面前的人,看她冲自己微笑,眉宇间仿佛无奈,仿佛释然,却寻不见一丝悲伤。

又或者她期待着她流露出一些悲伤,流露出一些愤恨,让自己有机会抱着她安慰她说没关系,我会一直陪着你。

可现实就是这样,她捧在手心里的珍宝,她喜爱的那份天真纯粹,都在悄无声息中成长,她自己碎掉,又自己把自己拼凑起来。

她已经独自消化掉了现实给她带来的痛苦与失望,在她不在的时候。

是啊,本应该是这样的。她不在自己身边,自己又何尝不是离她远去了呢?

她不由得抬起那只没被她握着的手,轻轻抚了抚她的头发,一下,又一下。

“对不起。”这句话脱口而出。

雅妃总是这样,身为年长者,习惯将责任背负在自己身上。

纳兰嫣然柔柔一笑,摇了摇头。她清楚雅妃心中所想,在了解对方这件事上,她不逊色雅妃分毫。

“我只是很想你,我想你定然会为我担心,想着你久不得我联系定然很忧虑,想着你若是因此生气,生气到再也不想见我,我又该如何是好。比起那些无聊的阴谋与争斗,更让我不安与焦急的,还是无法时时刻刻地陪着你,保护你,其余的倒也不那么重要了。”

雅妃缓缓低下视线,将被纳兰嫣然握住的手腕挣脱开,反手握住了她的手,感受着那份切实的温度。

纳兰嫣然回握她,继续道:“其实时至今日我也仍然很羡慕老师。她那么年轻就成为了斗皇,在整个加玛帝国都是顶尖强者,她那样的自由,恣意。我若能像她一般强大,就能不被纳兰家束缚,不必被强迫定下婚约,不用再对米特尔家族虚与委蛇,我要好好教训他们一番,然后带你离开,你若不想,就再也不回去那个地方。”

“最开始那点有些痴蠢的执着,其实也是因为如此吧。把老师当做神明,把云岚宗看做净土,也无非是因为我不满自己的弱小而诞生的一厢情愿罢了。”

“其实这些年已经慢慢知道了,老师也不是那么万能的,她也有自己的烦心事,有自己不得去烦恼,去追求,去抗争的人和事。宗门里,云陵的针对之意那么明显,流言蜚语总能传到我的耳边,那倒也罢了。那时我们还在一起,又是相处了许久都是同门,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就过去了。”

纳兰嫣然笑着抚了抚雅妃的脸颊:“所以我知道那些事情的时候,其实也没有那么大的落差了,令我真正愤怒,是另外一些东西。只是你总是喜欢把我当小孩子对待,小心翼翼,视若珍宝,呵呵,难道我说的不对吗?虽然我很开心,但我马上就要和你一般高了,已经没那么脆弱了。”

“雅妃姐姐,比起那些,分隔两地的无奈,不能通信的焦虑,对你安全的担忧,想要见到你的期待,这些才是我时时刻刻心中的牵挂。我知道,你一定是与我一样的,所以我也该说一句对不起。”

纳兰嫣然抬手抿了抿她紧皱的眉头,笑道:“若你要这么苛责自己,那我才是罄竹难书那那个人呢,毕竟,单方面无声无息的与你切断联系这么久,可算是弥天大罪了呢。”

雅妃被她抚平了眉头,笑着白了她一眼,轻轻掐了掐她的腰间,纳兰嫣然立刻笑着讨饶,两人嬉闹一阵,气氛轻松了许多。

“他们若只是针对我倒也罢了,顾及同门情义,老师的教诲,忍一忍也没什么。”

雅妃闻她此言却瞥了她一眼,满脸的不赞同。

纳兰嫣然见她模样,不由轻笑,但随即收敛笑意,脸上浮现几丝晦涩的狠厉:“但他们骄傲自大,把我的退让当做软弱不堪,就变本加厉,毫无节制,步步紧逼。我也就不能,也不想忍了。”

说起来一切倒也都是巧合,那一日阿欢飞出去玩耍,到了晚饭时间也没有回来,她就沿着邢罚厅旁边的那条小路去寻它。那里是整个宗门里云锦最为繁密的地方,是前任刑罚厅长老种下的,虽然久疏打理,但正因如此,多了几分自然生长的韵味。云锦木本身会散发出一种极其细微的,人的嗅觉捕捉不到的香气,飞羽雀对其却十分敏感,并且这种香气对它们有着一种天然的吸引力,所以阿欢十次里总有八次要在这里徘徊嬉戏。只是她寻了许久都没有寻到它,正要放弃去别的地方看一看时,她突然在刑罚厅背面一间小木屋里听到了云陵的声音。

他正在与什么人交谈,而另一个声音也算不上陌生,成为少宗主的这几年里,没少同他打交道,那声音的主人正是现任刑罚长老,云或。

她本无意偷听他们说话,她那时心中已经隐隐的开始看清楚云陵的本性,不愿与他有过多交集,就算是附近还没搜寻完毕,就已经开始想着再去别处找找。可毕竟阿欢在这里的可能性最大,总不能把它自己丢在这里,于是她就打算多等段时间,或许他们不久便离开,自己还能接着找。只是她怎么也没想到,竟让她听到了一个她时时刻刻牵挂着的名字。

“陵兄,我虽然按照你说的,给米特尔家族施压,想办法让那个叫雅妃的小姑娘离开了圣城,但这已经过了月余,你还没告诉我到底为什么非要逼她走,我没猜错的话,前些日子你去了趟纳兰家,其实也是因为这个小姑娘吧,如此大费周章的,这小姑娘真有这么重要?”

“贤弟这你就有所不知了,那小姑娘可是一把金钥匙啊。”

“哦?此话怎讲?”

“她对我们来说的确是个无关紧要的小人物,但她对我们所谋之事,可是重中之重啊。”云陵沉沉一笑,“若到时候我们的计划都没有成,没能扳倒纳兰嫣然,这小姑娘就是我们最后的保险,以我所掌握的情况来看,只要把她捏在手里,不愁纳兰嫣然到时候不就范。”

纳兰嫣然在一旁听着,心中一惊,不由得轻轻捏了捏颈上挂着的紫晶色的挂坠。那上面由老师施了秘法,只要催动斗气,隐匿气息,就算是高阶斗王也发现不了持有人的行踪。这是最近老师看她心情不好,又离别在即,特意新送她的礼物,没有其他人知道。她踏入刑罚厅范围之前就已经将其催动,还好,自己没有断了斗气供给,它仍然在生效。她不由得吞了吞口水,小心翼翼的靠近了些,继续听他们的对话。

“纳兰嫣然真会为了她任由我们摆布?”

“若无十足把握,我何必自降身份去为难一个米特尔家族小小一个弃女呢?贤弟虽身居高位,修为高深,却难懂人心啊,女人毕竟是女人,总会为一些虚无缥缈的情谊而自我感动,何况是尚未经过世事的小丫头呢。”

“至于为何要让她离开圣城。。。。贤弟也知道,纳兰嫣然既得宗主偏爱,又是纳兰家独女,是将来的纳兰家家主,若她真有心看护,我们不仅要应付宗主对她的照顾,还要时刻小心纳兰家的势力,基本上无从下手,但若是找理由将她弄到一个偏僻的小城里,天高地远,任她再有心相护,不管纳然嫣然身份如何尊贵,再怎么被宗主喜爱,也总不可能将手伸的那么远。这样我们就总会有可乘之机。”

“至于纳兰家,我只需略施小计,就能让他们再也不想看到那个米特尔家的小姑娘,更不要说帮她了。”

“哦?此话怎讲?”

“嘿,这也算是纳兰嫣然自己昏了头,才给了我可乘之机。你可知道纳兰桀早就为她指腹为婚,对象正是米特尔家的小姑娘去的那个乌坦城的一个小家族里的少爷。”

“这倒是有所耳闻。不过那又如何?”

“贤弟久居宗内,少涉足外事,有些事情便不好入耳。那纳兰嫣然在去岁年末,当着她全家的面说要解除婚约,这等事情岂是她一句话就更改的了的,自然是遭到反对,没想到她居然搬出来我们宗主给她撑腰,可把纳兰桀那个顽固的老头气了个够呛。小丫头态度强硬,执意要自己选择婚约对象,让当时所有的纳兰家的人都猜想她是不是自己有了人选,才有如此反应,虽然被她委婉否认,整件事最后虽然不了了之,但终究是给纳兰桀那个老家伙上了上眼药。正好,那个叫雅妃的小姑娘跟纳兰嫣然关系好的让人生疑,我就以假乱真,亲自去纳兰家旁敲侧击,说纳兰嫣然这么坚决的要退婚都是因为这个小姑娘。当然,纳兰桀当时勃然大怒,臭着脸把我赶了出去,只不过纳兰嫣然向来只跟那个小姑娘来往,根本没有其他亲近的人,只要给他开了个头,他自然会自己陷入怀疑。且他又那么注重名声,若自己孙女真冒着纲常伦理不顾,行那颠鸾倒凤之事,又因为这个违背了自己当初亲口立下的婚约,再念及当初乌坦城萧家前家主的救命之恩,他就算不信,脸面也要他去相信。这么一来,他怎么可能再允许族人听从纳兰嫣然的命令去护着那个小姑娘呢?”

云或的声音和着拍案声响起:“陵兄,真有你的,小弟佩服!只是有一件事您说错了,这样详细私密的信息,可不是因为我久居宗内才听不到的吧?纳兰家的一举一动,您如何是这般清楚的呢?”

“哈哈,贤弟也是缜密非常啊!你想的没错,纳兰家自然是有我的眼线在才会如此。”

“哈哈,不愧是陵兄,竟然有如此神通,那纳兰家族再怎么说也是帝国仅次于我们云岚宗的三大势力之一,竟然被您如指般掌控,看来我真是押对了人啊,有您在,纳兰嫣然那个黄毛丫头怎么可能斗得过咱们?到最后,这宗主之位还不是要落入令孙之手?”

“贤弟谬赞了,此事若想成功,总是要依仗你们几位,待到事成,这云岚宗,乃至伽玛帝国,就都是我们的天下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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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之后,我时不时的再去刺探消息,大部分时间都是他们在喝酒谈乐,有用的信息很少,直到一个月前,在我决定来乌坦城退婚的七天后,我听到了此次前来他们要做的一切阴谋。”

“你不知道我听到他们想要用你来要挟我时,我有多么愤怒,那一瞬间,我恨不得把他们全都杀掉,不管什么宗门友爱,不管什么道行义心,连老师的教导我也不想管了,我只想着,他们对你动手,我就要他们全都死。可当我涌现了这份恶念的一瞬,我却更愤怒了。不是因为他们的所作所为,也不是因为我突然翻然悔悟,而是因为我发现,我根本没有资格去那么想,我根本没有力量,我根本做不到。那时我甚至连个斗者都不是。”

雅妃看着她平淡的叙述这一切,紧了紧握住她的手。

“但我还是想保护你,就算现下我实力不济,但总归还有脑子,能想想是不是有别的办法,结果到最后,却也只能想出这么个笨办法。”

雅妃怔了怔,随后不由得露出了一丝无奈的笑容,“釜底抽薪,以假乱真?”

纳兰嫣然点了点头,“既然他们认为你是我的命脉,那我就断绝与你的来往,再不同你联系。一个月他们不信,两个月他们不信,那这一年多了,我从不与你通讯一次,你的信件从来都搁置,他们再不信也要开始怀疑,我会不会只是少年人心性,那些亲密不过是图一时快意,终归不得长久。”

“这些话,原本我也不打算说的,现下的情况就是,多说一句,就会增添一分打草惊蛇的风险。”

纳兰嫣然想到先前纷杂缭乱,无从下手的状况,下意识皱了皱眉:“云陵派了一位斗灵强者时刻注意我的行踪,但直到今日为止,我也未曾感受到过他的存在。”

雅妃握在她手心的手猛的一颤,缓缓抬头看她,随即被她用眼神安抚。

“只是多亏了你那两个萧家的朋友,我现在觉得,好像一切都有了转机。”纳兰嫣然抿出一丝笑意,拉了拉雅妃的手,轻声道:”不如你也和我说说,你是如何认得她们的。她们实在太让我惊讶了,居然有一位斗皇强者给她们做暗卫,这真是。。。简直不可思议,这件事你知道吗?”

“我知道,”雅妃顺着她的话道,“这么说,是她们把那个在暗处的家伙弄走了?”

“嗯,是那个斗皇做的,虽然不知道用的什么方法。不过人家是那样的强者,想必有些我们不知道的手段。”

雅妃有一下没一下地抚着她的手背,笑道:“看来我可要好好的感谢一下她们了。”

“我第一次见到薰儿是在来这里半年后,”雅妃刚说完这一句,顿了顿,突然想到了什么,对纳兰嫣然问道:“对了,你刚才说是他们胁迫米特尔家族逼我离开,那为何偏偏把我派到了萧家在的乌坦城呢?嫣然,你有听到这其中的缘由吗?”

纳兰嫣然摇了摇头,“我没有听到过他说其中缘由,但我也猜得到。云陵惯以操纵人心为自得,十有**是他觉得我不愿去萧家所在的地方,但若要见你又不得不去,想看我为难吧。只是他没想到,我竟然真的一次也未曾找过你,连信件都没有回过。”

“这样。”雅妃点了点头,她不如纳兰嫣然那般熟悉云陵,但也觉得她说的有道理,于是这边就按下不表。接着方才的话头将她和萧薰儿相识的过程简单叙述。

其实也无非是因缘巧合,性情相投,就自然成了朋友。

现在想来,或许是命运不忍她们久不得见,为现实所掣肘,要为她们解开这个死结,才让她认识了萧薰儿吧。

想到这,她却在心中摇了摇头,又自嘲般的笑了笑:若真是被命运操纵,那所谓命运之神还真是够混账的,总是在玩弄别人的生命,不令其圆满,也不令其亏缺。

这方话毕,夜已经很深了,雅妃看着她已经有些困倦的面容,缓了缓神色,想让她早点休息,不欲再多言,但突然神思一凛,想到仍有一件事若不问出她的打算,想必今夜怕是难有好梦。

她放下拿在手中准备剪掉灯芯的小剪刀,掖了掖纳兰嫣然有些散开的前襟,缓缓问道:“嫣然,我还有一个问题,是必须要问的,不如说比起先前那些,这件事才是最重要的。”

纳兰嫣然看她神色严肃,便也提了提精神,正色道:“嗯,你问吧。”

“事到如今,与他们和平相处是不可能了,这次事件有薰儿她们帮忙,倒算是能解决掉,但之后呢?等你回去,还是孤立无援,你要怎么对付他们?”

雅妃说着说着眉间就又不自觉的皱了起来。其实她已经想到,现下自己待在乌坦城,有萧薰儿她们在,至少是安全无虞,只要自己不出问题,她就能跟他们周旋。但就算是这样,她若是回去,定然少不了被那些人为难。云韵宗主不在,她终究还是势单力薄。雅妃知道她定然是想自己将这些都扛下来,但以雅妃的私心,是无论如何不想看她受苦的,因而盼自己这么问,她真的能说出什么不一样的解决方案来。

纳兰嫣然见她眉心紧蹙,心里一暖,不由得笑着揉揉她的眉间,调笑道:“别老是皱着眉,你也不怕年纪轻轻的便长了皱纹出来。”话音刚落就被瞪了一眼,她笑意更加深了几分。

“别担心,现下有她们在,你的安全也算是有保障了,既然如此,我没了后顾之忧,也要准备开始反击了,不会再让他们这么肆无忌惮的了。”

“反击?你打算怎么反击?说详细点。”雅妃见她居然不是想继续忍耐着让自己受委屈,眉心舒展了许多,立刻催促她说明白些。

“你别急,我慢慢说给你听。”纳兰嫣然拍拍她的后背,示意她稍安勿躁。

“其实本来宗门里也不全都是信服云陵的人,大部分长老还是支持老师,自然,他们也认同老师的选择,本意是想拥护我。”

“一开始我们本就在一起,无甚么大的烦恼,日子过得过去,就没想那么多复杂的弯弯绕绕。而后来你离开,我听到那些内情之后,又因为担心云陵会对你出手,就一直没有表现出与他相争的意思,那些长老见我这般,自然也不好帮我。但现下你的安全有了保障,这次回去,就是挑明一切的时候了,我实力虽然有限,但凭借那些拥护老师的长老,也不必再畏手畏脚的害怕他变本加厉了。这般等到老师回来,那就一切都好解决。”

她看着雅妃的眼中满是温柔:“别担心,只要你好好的,我不会甘愿让别人欺负我的。”

雅妃看着他坚定却又柔和的如春水般的眼神,如黑玉般明亮的瞳孔中映射出她的倒影,深邃的仿佛要被吸入其中,她再也说不出其他话来,紧紧的将她抱在怀里,恨不得将她融入自己的骨血中,声音低沉,竟有一丝哽咽。

“好。”

这一夜,时隔五百六十二个夜晚,她们都久违的睡了个好觉。哪怕窗外的蝉声还仍然有些吵闹,但睁眼就是那个人的容颜,抬手就是那个人的温暖,内心就无比的平静。

一夜难得安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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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斗破gl]之子于归
连载中春花月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