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宁一直很喜欢小说的第一章或者第一部,通常情况下,无论结局走向何种地步,开头总是充满未知的乐观。
时间,地点,环境描写,然后人物或夸张或平淡地以各种方式被介绍登场,那是所谓命运的齿轮还未开始转动的时候,一切都笼罩在美好得如同虚幻的真实当中。
最典型的场景,还得是开学典礼。
她脑中闪过无数部校园文校园漫,最后却落在了家中唯一的一本也就是第一部哈利波特上。她童年时曾反复翻阅过从女贞路的杂物间开始到对角巷到九又四分之三站台到列车包厢到霍格沃茨大厅打止的这一段故事,反复在脑海中模拟进入那个奇幻而精妙的魔法世界的每一步,却通常不愿再踏入之后的剧情。因为她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知道伏地魔会回来,知道塞德里克会死,知道小天狼星会跌入帷幕,知道邓布利多会从塔楼上坠落,知道决战要付出怎样的代价。
就像她现在这样。阅读可以选择在开头循环,但她不可以。她现在是故事中的人,她的每一次呼吸都证实着剧情的存在。
曾经十一岁的她总爱坐在窗边,等到年纪翻了一倍都没有等来她的猫头鹰,而现在十一岁的她同样是在窗边收到了她的录取通知书,没有任何阻碍,但也并不想要。
拿到那封盖着精致火漆印章的信后,时宁并没有立刻打开,只是无意识地摩挲着,盯着窗外的老槐树发了很久的呆。八月初开得还是很茂盛,虽是国槐却不入药,任由它开,前一天在树下蹲马步落了一身的细碎白花。窗外阳光很好,带着夏末干燥的气息,她展开信纸,对着光一字一句看,然后一笔一划签下回执。断水在陈列架上不语,刀身映着光,在白墙上投出灰暗的影子。
好歹是比石墙中学要好上不少吧,至少校服要好看许多。她坐在马车内这样漫无目的地胡思乱想,车轮碾过明都的石板路,驶向那所日月帝国的最高学府,透过窗帘缝隙看着宏伟的白色围墙逐渐放大,她的思维又跳到了前世某游角色宝具里的白垩之城,总之就是这样不着调地想了一路,终于踏上了日月帝国皇家魂导师学院大门前的地面。
因为有储物魂导器的存在,她拒绝了父母和朋友们的陪同,毕竟人多事多,开学又不是啥值得高兴的事儿,她更乐意早点办完早点休息,就商量好第二天开学典礼再聚,亲友们熟知她的德性,也就随她去了。
接下来就是例行的报道、体检、领校服、搬宿舍,这所学院实在太大,虽然按着地图好歹是没迷路,但每个目的地之间的路实在长到让她烦躁,尤其是贵族少爷小姐们被三五仆从簇拥着,认识的路上碰到寒暄下,也有冤家路窄的停下呛嘴,时宁只能将便携式CD机的声音放大,两眼空空地绕过去。时宁家里没有什么仆从,她家早没落了,毕竟祖上搞建筑的,老式贵族又古板不愿转行,就死犟那个什么艺术,结果最后还是因为快没钱了向口中“没有灵魂的工业生产”低了头,不仅名财两空,后人在职场上还得被曾经不如他们的家族嘲讽,直到时行这代都还是这样。不过就是放到前世建筑也成夕阳产业了,她倒也不意外,只是看着父亲若无其事地上下班时想到这个地狱笑话,有点莫名的心酸。
宿舍在学院的东南角,很奇怪的布局。一个年级一栋楼,一楼食堂共用,左右男女分区,中间用墙体隔开,从侧面刷门禁上楼,单双号房分列在走廊两侧,有点像酒店,时宁还是第一次见。她的宿舍在303,两室一卫,进门两张大床对着衣柜摆放,开放式阳台的门占了一面墙,右手两扇门,大一点的房间对窗摆了两张书桌,墙面立着书柜,小一点的隔间则是卫浴室。室友还没到,她看了眼门上挂的名牌,庄墨书,听起来是个大家闺秀,希望能够好相处吧。如果青梅程乐瑶没去隔壁女校就好了——也没有很好,住一起指定闹腾,想到这她还是默默摁下这个念头,撸起袖子开始干活。
这种贵族学院的条件还是不错的,开学前肯定有专人打扫过,她的东西本就不多,确认了没啥灰尘后很快收拾好了行李,正提溜着断水思考刀架摆哪儿时,宿舍的门被推开了,她和进来的黑发少女猝不及防地打了个照面,两个人都愣在了原地一瞬。一头泡面卷长发的少女眨了眨眼,率先打破沉默,笑着开口道:“你好呀舍友,你是A班的时宁对吧,我叫庄墨书,E班的,以后请多多关照啦!话说你长得好高啊!你手里拿的是什么,刀吗,好漂亮啊!是你的武魂吗?我可以凑近一点看吗?”
断水笑吟吟的声音传来:“呦呵,又来个程乐瑶。”
时宁没理会她,只是刀刃朝里横着往前递过去,目测一米五出头、略微有些婴儿肥的女孩凑过来仔细端详,番茄红的大眼睛扑闪扑闪,嘴里不断发出赞叹,末了站直身子笑嘻嘻道:“你的刀和你好相称啊!”
她笑起来时鼻头微皱,浅棕色的小雀斑平添几分灵动,时宁不太擅长应对这样热情的人,但她倒是挺喜欢和这类人相处的,她只需要安静低听就好,不会冷场也不会尴尬,面前这个女孩年纪虽小,情商却是很高,虽然热情,却并不会让人感到不舒服,是个理想中的舍友。
时宁也回了一个浅浅的笑容:“谢谢,你先忙吧,我找个地方放刀,今天报道辛苦了,我先去洗个澡,早点休息,有需要找我。”
话虽如此,时宁并没有立刻去洗澡。她最终还是决定把刀架摆在书桌上,找了块软布把断水擦干净便放了上去。断水对这个位置没什么意见,只说了一句"还行",就沉沉睡去。时宁看着她在灯光下微黯的刀身,站了一会儿,才转身去浴室。
热水冲下来的时候,她闭着眼睛想,今天好像也没干什么,但就是累。不是身体的累,是那种被迫和太多陌生人处于同一空间的,精神上的消耗。果然无论在哪里都还是讨厌学校吧!尤其是理工科。不是说好下辈子远离理工科了吗你这家伙!她长叹一声,关了花洒。
庄墨书收拾得比她想象中的快,等时宁从浴室出来,她已经窝在床上翻看一本厚厚的画册了,见到她也只是抬头笑笑准备去洗漱,并没有搭话。
时宁觉得这个分寸感很好,不冷也不热,刚好够两个陌生人共处一室而不尴尬,于是一边戴上耳机一边钻进被窝,打算装睡混过今晚,估计也是太累了,竟然不知不觉真的睡了过去,再睁开眼是被庄墨书的闹钟吵醒,见她没有起床的动静,时宁便先伸手关了,待换完衣服才拍了拍她的被子:“七点一十了,该起床了。”
庄墨书倒是不客气,眼睛都没睁地翻了个身,嘟囔着再睡十分钟待会儿再叫她,时宁也就随她去了,反正八点迟到,只是她向来不爱踩点,于是洗漱完再提醒了一遍,这次她成功坐起了身,时宁便放心出了门。
开学典礼总的来说是受学生欢迎的,毕竟通常情况下是一个新篇章的开端,况且学生时代除了坐在教室学习啥都挺好玩的,时宁也不例外,但就是她条件有限,还没有参加过在室内举行的全校开学典礼,每次都在太阳底下晒得心烦意乱,所以当她按地图找到通知中的大礼堂时,真情实意地感叹了一句:不愧是贵族学校啊。
礼堂是倒圆锥型建筑,圆环型看台层层向上叠加,倒是挺符合声学设计。时宁并不了解这所学院的分班标准,但她被划到了A班,便寻到了一年A班的区域在最边缘落座——虽说是边缘,也实在太靠前了,一是不好划水,二是离音响太近,吵得很。不过这也都是上一世的经验了,今生她还是头一回正经上学来着,总之她只能认栽地闭目养神,一边想着要和一群十一岁多的小孩当同学好诡异一边无意识地摩挲着口袋里的随身听。
昨日睡得不晚,但她竟然真不知不觉浅睡了过去,还是突然热烈起来的、带着某种集体性兴奋的掌声和窃窃私语将她惊醒,她带着一种预感抬头,果然看见了她所想的那个银发少年作为新生代表立在灯光下,表情是一种“我知道你们在看我,但我不在意你们怎么看”的平静的傲慢。
时宁看着他,很难说有什么感受,那种“那家伙竟然真的站在离我不到五十米的地方”的冲击感太强烈,让她的大脑陷入了一片空白的同时,也短暂地失去了她真的存在于这个世界的实感,在她的认知里面前一定有一道屏幕将现实与虚拟隔开,但当她把目光投向他,就只是穿过了空气和光。记忆恢复后的几年里她不是没有预想过真的见到他会是怎样,正相反,由于她很闲,所以其实想过很多次,但当他真的站到眼前了,她也只能在良久沉默后苍白地蹦出一句:他确实长的很好看啊。
没办法,时宁完全没听见他讲了些啥。再次将她从走神里拽出来的是比上一次更热烈的掌声,灯光下的人换成了梦红尘,而他已经在她的前两排落了座。接下来的发言她依旧发着呆没听,机械地走完了剩下的流程后,终于迎来了象征着解放的掌声,这种情况下时宁的反应程度向来很快,大多数人还没起身时她已闪现门口——毕竟下课铃响时如果不立即冲出教室,等待着的就会是人满为患无处落脚的楼梯了。即使已经毕业这么多年了,这种肌肉记忆依然是个很可怕的东西呢。
九月初的阳光还带着夏末没有散去的燥热,时宁被晃得用手挡了挡眼睛。礼堂外的广场挤满了家长,她眯着眼扫视了一下,很快锁定了她的亲友们所在的地方,犹豫了一下,还是尽力地快速挤了过去。
站在梧桐树下的是她的父母和三个发小,程乐瑶最先看见她,踮脚挥手,陆昭也跟着挥,被他哥哥陆昀按住了肩膀。尹洁迎上来拥抱她,伸手理了理她的鬓发,时行上下打量了一遍,站在一边认认真真说“瘦了”,时宁没有接话——昨天才到校,今天才开学,瘦不瘦的未免太快了些。刚一脱离母亲的怀抱,两个当弟妹相处的发小便扑了上来,瞬间叽叽喳喳说了一堆混在一起完全听不清的话,作为四人里唯一成年人的陆昀一边无奈地将两人扒开,一边将一束花放进了时宁的怀里,笑着对她点了点头。
“这是我们一起扎的!那个向日葵是我选的!”陆昭一如既往地大呼小叫着,程乐瑶也不甘落后,手指戳着时宁完全分不清的橘色玫瑰们,一朵朵指认说这是火灵鸟这是辉煌这是国王日,虽然她说完时宁依旧分不清,不过掂量一下估计她把能买到的这个色系的玫瑰都塞进去了吧,一大捧的橙黄里夹杂了几支香槟色洋桔梗——估计是陆昀哥挑的,作为配花的洋甘菊及跳舞兰大概才是出自父母之手,米色雪莉纸为褐色风华纸打底,白色和绿色的缎面丝带扎成双蝴蝶结,三十几朵的花束时宁抱了个满怀,她眨眨眼,憋出一句:“怎么想起送橙色系的花来了?”
“从你嘴里出来就没一句好话,我们可商量了半天呢,橙色寓意多好!”程乐瑶撅着嘴假装生气,还没几秒又笑嘻嘻地从背后搂住时宁的脖子嚷嚷:“好了好了小缘缘,开学快乐!”
时宁的那句“真是没大没小”还没说出口,腰又被大喊着“姐姐开学快乐!”的陆昭抱住,无奈地看向陆昀,对方却只是若无其事地袖手旁观着,笑吟吟祝贺:“开学快乐,缘缘,希望你在学院里过得开心。”时行和尹洁乐呵呵地上前将三人一起环在怀里,时宁抿嘴笑着,虽觉得这稍微有点肉麻了,但也实在美好得不忍打破。
但很遗憾,全封闭学制的规矩摆在这里,即便是开学典礼,校外人员也不能待太久,所以他们没多久就分开了,时宁难得耐心地听着父母边絮叨边往她的储物魂导器里塞其他长辈的贺礼和其他零碎的物件,末了几人面面相觑,不知怎么开口道别,还是呆傻孩子先打破沉默:“姐姐你什么时候能回家呀?”
时宁想了想,摸摸他的头:“不知道,有空就回。”明明来年也是要入学了,这孩子实在是让人担忧啊。他紧接着又说道:“那你要记得给我和瑶瑶发消息。”时宁敷衍了一句“嗯”,陆昭认真地重复了一遍:“要多联系哦?”时宁顿了顿,心虚目移:“……我尽量。”
一旁的陆昀笑了笑,没有拆穿她“尽量”的意思。陆昭是不知道“尽量”在时宁的词典里约等于“不可能”,但他知道。不过这个“不可能”对他们,至少会变成“看心情”,毕竟从小就是这么个懒散的性子,要真出门上了个学就变了那才该担心,想到这儿他微微敛了笑意,嘱咐了一句“在学校要是有事一定记得找我”,毫不意外地收获了邻家妹妹“昀哥你总出远门有几次能找着人”的吐槽,他也没反驳,只是出手拎走陆昭:“好了好了,瑶瑶下午也有开学典礼呢,缘缘也该回宿舍休息了,我们走吧。”
也就他能这样利落地道别。时宁抱着花站在原地,目送一行人一步三回头地离开,并没有腾出手来示意,只是安静地看着他们彻底消失在人群里,这才转身慢悠悠往宿舍踱去。
她对于这样的离别没有什么太大的情绪波动,硬要说的话反而是对于需要一个人面对完全未知甚至可能隐藏着危险的后续生活要更不踏实些,但是现在,她更愿意去想中午吃什么。
开学典礼并没有持续太久,现在也不过是刚到十一点,也许是抱着显眼花束的缘故,时宁突然决定绕点远路,尽量避着点人群。
说是绕路,其实也不算太远,从广场侧面的林荫道拐进教学区,穿过连廊和中庭就到了宿舍区,大部分人都涌向了校门或大道,教学区相对安静许多,只有零星几个学生匆匆穿过。
正好空闲,时宁便走得很散漫,花束抱在怀里,向日葵的花瓣蹭着她的下巴,痒痒的。她把花束换到左手臂弯里,腾出右手理了理被蹭乱的领口,橙黄色的花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明亮,亮得有些不真实,像是被人用高饱和度的滤镜调过色,鲜艳得不像属于这个世界——刚刚想到这里,耳机里的一嗓子“chu chu yeah”又将她的思绪给揪了回来,时宁差点笑出声,怎么这么恰巧地播放到这首歌,她当时在二手音像店翻出这张cd的时候也是这样一下思绪清明了,那是她第一次找到不属于这个世界的音乐,也正出于这个原因,她今天在思考往随身听里放哪张cd时挑了这张,没想到竟然如此有节目效果。
大概是这桩巧合惹她高兴了,又或者纯粹是中二病又犯了,总而言之时宁就是心血来潮地做了这个举动。她将花束单手举了起来,伸向格外湛蓝的晴空,手腕松松地垂着,就那样随意地、懒洋洋地,花束在阳光下划出一道橙黄的弧线,阳光路过花束落在她仰起的半边脸上,微眯的灰蓝色的眼里映着天光,噙着些许笑意,比惯常的死鱼眼生动不少,平日里懒得打理的水母头在此刻的微风中意外地听话,茶褐色的发丝轻拂着脸颊,有点痒,让她忍不住想抿嘴笑。
虽然即将面对一个大部分都是未知的世界,但时宁向来是个懒散度日没精打采的家伙,她想也许活着本身就是一场无法暂停也无法回放的剧目,她不清楚这部剧被打上了什么标签放在了哪个频道,但至少能给自己选一首喜欢的op作为开头,先向这初次邂逅的世界献上花束吧,以后的日子请多多关照,就算只是个心理安慰也好。
花束落下的瞬间,时宁忽然不好意思起来,这种一个人偷偷做了件傻事的微妙心虚感让她没敢确认周围有无目击者,装着坦然自若的样子快步向连廊走了过去。
阳光追着影子送她走到阴凉处,天气正好,时间正好,于是她决定今天中午吃顿好的。
小林家的龙女仆op《青空狂想曲》(wyy没找着原版我听的某站声优版的所以不标作者了)
哦哦哦竟然已经过了两个月了吗,感觉发生了好多事,作者公告虽然没人看但是更新了好几次,也是从为了剑阶戴冠战高强度肝fgo连520都在打ort还债到现在养胃两个星期没打开过了()写得断断续续的,这次5600字勉强能算两章的量了吧()前段时间过于倒霉以至于没心情写,卡壳又卡得久了点导致撞上了期末周,我和他的生日连在一起,也只有半个月时间了还夹在两场考试之中,看能不能努把力搓个小短篇番外出来吧()下辈子再也不当工科女了永恨……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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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青空狂想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