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时宁能够再早一点想起这是个糟糕透了的麻烦世界,而武魂觉醒对于一条想过安生日子的咸鱼来说是场并不紧张刺激但是货真价实的俄罗斯轮盘赌,那天她说什么也不会同意踏出自己的卧室半步。
但是既然有了如果那就说明没有如果。
断水落入她手中的那一刻,夏天的蝉鸣忽然变得很远,连带着周围所有人的声音一起消散了。那把刀悬在她掌心上方,古朴,修长,刀身是沉黯的灰,刃口凝着一线流动的寒光,像是把某个遥远世界的月光切下来一小片,嵌进了铁里。它没有刀鞘,光裸地、坦荡地、近乎固执地存在着,仿佛在说:我就是这个样子,你接受也好,不接受也随意。
时宁盯着它看了很久,好像想了很多,又好像什么都没想,很意外,但却没有惊讶的情绪。她没有想出个什么所以然来,因为在此之前刀在她的脑海里开口了。刀的声音很像她想象中的女侠。似乎也确实是。刀说了很多,噼里啪啦倒豆子一般,她没怎么听进去,不是不想听,是太突然了,她反应不过来。她当时想着的是一个很实际的念头:一把没有鞘的刀应该怎么收拾?
后来的事她记不太清了,那天她头脑昏沉,现在想来大概是最后一部分记忆快要回归的原因。总之她没有过多去听大人们的谈话——也听不进,断水在脑子里太吵了——测出来先天魂力七级后就被送回了卧室,随手将刀搁置在书桌上后就倒头睡去了。
虽然醒来后被断水好一顿抱怨态度敷衍,但总体来说,除了脑子里经常多出一把刀的声音,生活并没有立刻改变。最后一部分记忆与认知并没有像电视上那样戏剧性地在一场大病后回归,而是在时宁和断水有一搭没一搭的对话里抽丝剥茧逐渐显现出全貌的。从那时起,时宁就已经成功将整个二十三岁的灵魂塞进了这个孩童的皮囊里。
尽管她至今未能明白,一个尺武魂搞建筑的贵族和一个刀武魂但无魂力的平民的女儿,为何会拥有一把来自异世的自称“天下第一”的刀作为武魂。都说孩子会继承父母中品质更为优秀的一方的武魂,她这算什么,武魂变异吗,难道是穿越者的金手指?不,金手指大概够不上,目前看来只能算个银手指,因为断水还没表现出什么特别的地方。
想不出来就放着,万事万物总归有个合理的解释,终有一天会给出答案的,这是时宁一直以来的人生信条。她也确实总这么做。
当务之急是给断水打造一把合适的鞘,时宁是这么决定的,但可惜被当事人一票否决了。“我以天地为鞘,可被山,枕水,沟通万物。”断水难得用文绉绉的口吻说道,时宁被哄信了,只觉得这番说辞实在很帅。直到后来某天断水喝醉酒说漏了嘴,时宁才得知这不过是她从不知哪个说书人处听来的找补的说法,实际上就是她自个儿嫌闷得慌。虽然哭笑不得,但时宁和断水在这方面还就是一拍即合,对外始终采用的这套说辞。
……因为真的很帅啊。
最终时宁定制了一个陈列架,黄花梨木的料子,榫卯结构,没什么雕饰,安放在一年四季都能晒到太阳的五斗柜上。断水很满意,一开始她醒的时候不多,成天睡在那里,就像一把普通的刀。时宁也很满意,她不太喜欢断水睡在她的脑内,她认为思想具有私密性,只有外出时才会偶尔放进精神之海里。
……虽然目前的时宁基本不外出就是了。
时宁自幼体弱,到如今再加之性格老成,本就与同龄人格格不入,软磨硬泡下父母也就同意了她在家自学。体弱这件事说起来也没什么惊天动地的缘由,不是胎里带的什么疑难杂症,也不是幼年时得过什么要紧的病,就是单纯地底子不好,大病不犯小病不断,发烧都没几次,就是纯虚,动辄咳个十天半个月。母亲尹洁为此操了不少心,变着法儿地给她补,今天炖汤明天熬粥,养得时宁身高倒是猛窜,体质却没见多大起色。
五岁那年又一次感冒后,父亲时行请了位老大夫来看,老大夫把完脉沉吟半晌,说这孩子没什么大病,就是不爱动。久坐伤肉,久卧伤气,您家这位小姐,怕是连久坐都算不上,她是久躺。
时行和尹洁面面相觑。
时宁躺在床上,假装没听见。
从那儿以后,尹洁开始每天把她从房间里拎出来,在后院里遛弯。说是遛弯,其实就是绕着那棵老槐树走圈,一圈两圈三圈,时宁走得哈欠连天,像一株被强行挪到太阳底下的盆栽。后来遛弯变成了晨练,晨练变成了扎马步,扎马步变成了“缘缘你来,为娘教你几个把式”。
尹洁教的不是什么高深的东西,就是些曾作为刀马旦学过的基本功:压腿,下腰,翻身,跑圆场。时宁学得敷衍,但架不住尹洁盯得紧,每天不练够时辰不许回屋。
“你又不爱出门,又不爱见人,再不把身子骨练结实了,以后怎么办?”尹洁说这话的时候手里拿着根鸡毛掸子,不是要打人,是用来纠正动作的——时宁的腰永远下不去,她就用掸子杆轻轻敲她膝盖。
现在好了,觉醒了个强攻系器武魂,不仅母亲盯着,断水也掺和进来了。虽然评价说都是些花架子,但每当时宁不情不愿地练功时,断水总会在陈列架上懒洋洋地传过来一句:“这动作不标准。腰要再沉三分,脚尖要绷。”时宁腹诽你一个刀灵懂什么戏曲基本功,断水说我在江湖上看过的戏班子比你娘吃过的盐还多,时宁说你就吹吧,断水说爱信不信。
觉醒仪式之后的日子并没有什么不同,识字,写字,算数,练功,现在加上了魂力修炼和断水的刀法指导,也算平静。时宁不是一个会因为觉醒了武魂就突然改变节奏的人,就像她从不会因为明天要考试就立刻变成一个爱学习的人。她只会觉得爱咋咋地吧考得过是幸考不过是命。她就这样。
断水说你这样不行,时宁说那你教我点能行的。什么样的叫能行?帅的那种。看起来很厉害很潇洒可以在人面前装叉的那种。
断水沉默了片刻,然后发出了一声意味不明的笑。不是嘲笑,是一种“我懂了”的了然:“原来你是这种人啊缘崽。挺好的,挺好的。”
“哪种?”
“就是那种。”断水的笑意透过意识传来,“没事,我见过很多你这样的。那些初出茅庐的少年侠客,哪个不是想着一招一式都飘洒俊逸。正常的。”
时宁觉得被看穿了,但又不太想承认。“所以你能教吗?”
“能。”断水说,“但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基本功还是不能落下。就先练你娘教的那些,你想耍帅,先把腰给我练软了。你见过哪个大侠下个腰跟折钢板似的?”
时宁咬了咬牙,答应了下来。中二病的威力果然大,断水不久后就开始着手要教她些“真功夫”了。
断水的教法很江湖。其实她也不懂什么叫江湖,也说不出什么系统的理论。她只知道一件事:刀是用来砍的。砍得准不准,砍得狠不狠,砍完之后自己还能不能站着——就这三条。
她让时宁砍木桩。时宁力气小,砍不动,只能砍出一道一道的印子,断水就说:“不是让你用力气,是让你用‘意’。你砍的时候,不要想‘我要砍断这根木头’,你想‘我要砍断木头后面那堵墙’。”时宁试了,没砍断木头,但虎口震裂了一道口子,血糊糊的,疼得她直抽气。
断水沉默了一会儿,说:“下次别想墙了,想点实际的。”
“比如?”
“比如你爹藏在书房柜子顶上的那坛桂花酿。”
时宁后来真的砍断了那根木桩。不是因为她想喝桂花酿,而是因为她想通了——断水说的“意”,不是目标,是穿透。不要停在表面,要往深处去。砍木头是砍木头后面的东西,砍人是砍人后面的东西,砍命运是砍命运后面的东西。她不知道命运后面是什么,但她知道,那个“什么”,值得她把手震裂。
时宁十一岁,收到了日月帝国皇家魂导师学院的特招书。大意就是你被注意到了,我们要把你放到眼皮子底下好好观察观察是否值得培养,你没有拒绝的权利,时宁是这么总结的。
很仓促。还没有讲她是如何从砍木桩砍空气转变为砍落叶砍风,没有讲她什么时候学会了挽又圆又快的刀花,没有讲她是怎样认识的她的朋友们,又是怎样和他们相处的。
可命运就是这样。它的抵达不分场合不分时段,在你无法扼住它的咽喉前,不管它是贝多芬的《月光》还是德彪西的你都无法拒绝,哦也许你都不想听钢琴,你想听胡彦斌想听某游箱曲,但不管怎样,管你怎么想,它就是来了。
你只能打开门,直面旅途的伊始。
直到凌晨也无法安眠。/星尘——《小夜曲》
这几天废寝忘食打fgo来着然后现在养胃了,挤牙膏挤了很久删删改改的,其实结尾不太满意,说不上来哪里怪就是很俗的感觉,但是暂时又想不出怎么改,所以先放着吧以后再回头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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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小夜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