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第 12 章

前方黑市的灯色稍亮,跨过了浓云遮挡,月光缠缠绵绵地依偎过来,鬼魅在树下找了个干净的石墩子让月关坐着歇会儿。

黑市不像寻常集市那样,没有喧哗的吆喝,几乎听不到放声的叫卖,大多是压低嗓音、凑近客人耳边兜售。

一切都怪诞不经又井井有条,配上夜里粼粼刮过的凉风和偶尔几声咳嗽,竟然有一种诡异的和谐喜感。

正对着月关面前的,是一个门面颇大的药摊。油脂灯钉在木板上,光影摇曳,整个药摊弥漫着苦烈药香,混杂魂兽精血的腥气。竹筐里盛放着产自星罗大森林的珍稀毒草、淬体药草之类,也有不能见光的蚀魂散、麻痹类毒丹,木架上一排排密封玉瓶、捆扎整齐的毒草层层堆叠。

摊主看着是个年纪不大的清秀男子,穿一身收腰轻便的深蓝色斗篷,正在摊前忙活着。

卜星尘正低头分拣晒干的幽冥曼陀罗,眼角余光瞥见走近的黑影,手上动作一顿,抬眼看清来人后当即放下草药,压低声音熟稔招呼,脸上露出几分轻快的笑意:

“哟,是鬼魅大人,刚两天没见,您又过来了。”

他目光轻轻扫到鬼魅身后戴着蝶贝面具、一身麦青色长袍的月关,眼神微微一顿,随即很快收回视线,没有多过问同行者的来历——

不过大体也能猜出来,估计就是嗓子有疾,需要用药的那个人了。

“上次您抓的那几副药效果可还合用?这次是照旧取药,还是想看些别的货色?我新收了几样星罗大森林里采来的奇草,还有淬魂力的秘浆,都是外人难拿到手的好东西。”卜星尘侧身让出摊位前的空间,抬了抬下巴,示意二人细看摊上琳琅的药瓶。

鬼魅摇头没应他的话,转而低下嗓子:“我找郭七。”

卜星辰有点意外,目光下意识转向鬼魅身后那个已经站起来的麦青色身影,不过也没耽搁多久,他下一秒就放下手中的药草,轻笑一声引路:“好呀,跟我来。”

“跟着我。”鬼魅重新牵起月关,领他绕过药摊向里走。

“小心台阶儿。”卜星辰撩起遮在药摊后的布幔,叮嘱道。

这话自然不是对已经来过许多次的鬼魅说的,而是对鬼魅手里牵着的那个。

月关这才发现药摊后竟然是一个如此方寸有致的院子,藏在刚刚的那个黑布幔后,可以说是麻雀虽小五脏俱全了。

院墙是用粗糙石块垒起来的,高及人肩,墙头缠着干枯的藤条,隔绝外面黑市巷道的视线。院中地面夯实成硬土,处处散落着细碎金属碎屑、打磨下来的骨粉,月关踩上去觉得有些微的硌脚。

院子一侧还搭着敞口棚子,木架层层堆叠,摆放着大小铁砧、锉刀、錾子、齿轮与各色魂导零件。墙角处立着几口木柜,用来存放兽筋、晶石、用来锻造机括的特殊木料。角落还有一方浅石槽,盛着用来冷却锻件的凉水,水面还浮着薄薄的一层金属灰。

正对院门的便是主屋,木门半掩。院中安静沉谧,唯有屋内断断续续传来锉刀打磨金属的沙沙轻响,隐约夹杂着零件相互轻碰的叮泠声。

鬼魅与月关跨过门槛踏入小院,目光缓缓扫过四周。

“就是这儿了,我家那口子还在屋内忙呢。”卜星辰努努嘴,含着笑开口,面上是一副月关看不懂的柔和情态。

没等月关读懂“我家那口子”的含义,就听见清亮的一声。

“——七哥!”

卜星辰小心踢开脚下的木块,给两人腾了个站脚的地儿,然后扬着嗓子朝屋里喊一声,屋门应声而动。

旋即,一个身材魁梧的劲装男子推门而出。

只见门开的一瞬间,月关身侧的卜星辰两步并做一步地扑上前去,当即飞奔到了门口。他搂住那人的腰,同时也被稳稳接住,整个人紧埋进魁梧男子怀中,低下脑袋在男子胸前深吸了一口。

等那口一时不见如隔三秋的气缓过去了,才转过头朝鬼魅他们笑着说:“你们聊,我先出去了。”

说完这句,月关就见卜星辰又旁若无人地“啵——”一声,踮起脚尖照着魁梧男子的脸颊狠狠亲了一口。而后朝他抛了个媚眼,才翩翩然绕出门去。

月关眼睛瞬间睁大,他看着这一幕目瞪口呆,从那一声“七哥”开始,就久久没能回过神,脑中轰轰鸣鸣闪过无数个关系名词,半晌才想起来去拽鬼魅的袖子。

这样的关系月关在宫中不是没见过,比之更恶俗的也不是没有,甚至半个月前,连他自己都差点要步入那样的境地,但像这样坦坦荡荡明目张胆毫不顾忌的,还是月关平生第一次见。

他急切地想要交流,回头却见院中的另外两人都见怪不怪的样子,月关拽在鬼魅袖子上的手还没拿下来,他满胸的惊讶没处抒发,只好愣愣跟着两人往屋里走。

推开门,一股混合铁屑、机油与淡淡草药的气息扑面而来。屋内没有过多的装饰,四壁都是木质置物架,和院子里差不多。

架子上密密麻麻码着半成品机巧构件、咬合的齿轮、弹簧、锁形的金属坯料。工作台占了屋子中央,台面布满深浅划痕,上面搁置着卡尺、打磨石,还有几件尚未完工的魂导机括。

“怎么了?还领着人过来,这是要先给我发喜帖?”郭七抛了个酒壶到鬼魅手里,气派大方往那一坐,二郎腿下一秒就翘起来,抬起眉毛调侃道。

月关整个人还处在一种怔愣的状态,结果进门后听见这声“喜帖”又被一惊,左手瞬间从鬼魅袖子上滑下来。

“别瞎说。”鬼魅感受到月关的动作,打断郭七的话,“今天有事要请你帮忙。”

“呦呦呦,今天有事要请我帮忙~”郭七顿觉惊奇,他脸一咧,怪声怪气地学了一嘴,搓了搓胳膊上冒出来的鸡皮疙瘩,“听听,真是活久见,现在又不是你把刀架我脖子上逼我干活的时候了~”

鬼魅:“……”

鬼魅第一次和郭七认识的时候也是在私斗场,场上刀剑无眼,当时郭七被逼得没法,用自己折腾出来的一副类似于捕兽夹的飞行暗器牢牢咬住了鬼魅的手臂,虽然郭七最后还是输了比赛,但那个铗扣却一直咬在鬼魅的胳膊上,挣脱不开。

郭七原先造这副暗器的时候就没想过要打开,本来是作保命用的一次性物件,要不是在私斗场被鬼魅接连的攻势逼急了,他也不会轻易拿出这个东西,那个铗扣里面机关重重,哪里是能轻易弄开的,更别说是对暗器本就没什么研究的鬼魅了。

于是后来就有了鬼魅拿镰刀逼郭七研究解法的一幕,好歹是花了七天时间,最后终于把铗扣完好无损地拿下来。

两人也算不打不相识,不过鬼魅对郭七一直没什么好脸色就是了。

但今天这么彬彬有礼地说要“请”他帮忙,还真是头一遭。

鬼魅没理他的阴阳怪气,把月关拉到身前,正色道:“帮他看看。”

“他怎么了?”郭七见鬼魅一本正经的神情,也没再开玩笑,他顺手递了个板凳过去,叫月关坐着。

鬼魅蹲下身,卷起月关的裤腿,声音严肃起来:“是封闭型的魂导器,用魂力解不开,你有方法解吗?”

“封闭型魂导器?”郭七见鬼魅卷人裤腿的动作就觉得不对,看见所谓封闭型魂导器锁在一节皓白的脚踝上,他眼角抽了抽,憋了两下没忍住,终于揶揄地笑出声来:“还是你小子会玩花样儿,真是什么东西都愿意试,锁的时候没想过后果,现在解不开了知道急了?”

说着他也一同蹲下身,打量这个所谓的魂导器,却在看清锁身模样的瞬间收了笑,他眉心一皱,他脸色逐渐凝重,抬头看向戴着面具的月关,语气审慎:“这东西叫什么?”

“缚魂锁。”鬼魅替他答。

郭七听后却更不吭声了。

鬼魅见郭七面色不对劲,心里也沉了沉,但还是想确认:“能解吗?”

郭七有好几秒没说话,几番思量后,没回答鬼魅的问题,反而是把他叫出去:“你先跟我过来一下。”

“怎么了?”

“有几个零件不太好说,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解,你先出来。”郭七随口扯了个理由。

月关一直注意着郭七的神色,见他神色凝重地喊鬼魅出去,虽然给出了理由,但月关心里还是咯噔一声,一股巨大的空虚感兜头浇下,他莫名觉得忐忑不安。

月关紧抓住鬼魅的手。

“待会回来。”鬼魅对他安抚一声,就轻轻抽身离去,跟郭七一起出去到了院子里,屋门关上,只留下月关一个人在屋子里反刍刚才的种种异样。

缚魂锁再也解不开?还是认出了自己逃犯的身份?无论哪一种,对月关来讲几乎都是致命的。

“他是谁?”郭七把鬼魅带到院子里还不够,有领他去了另一间杂物间,紧关上门,确保声音不会被外面听到,才开口问。

鬼魅:“谁是谁?”

“别跟我打迷糊!我说屋子里那个!”郭七觉得脑子快炸了,敢情这人一点不知道事情的严重程度。

鬼魅一时间确实没能找出一个很好的词语来形容他和月关的相处,琢磨半晌,他轻声开口,给他们现在的关系下了个模糊的定义。

“弟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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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斗罗]忌口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