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值南海龙王寿宴,宫门大开,宾客如云。
敖光到得不早不晚。
引路的侍从迎上:“陛下,请随我来。”
他跟着侍从向主殿走去,到了那,他的位置刚好卡在中间。
“陛下请。”
敖光落座。
再往下是各路水族,总计超过两百位首领。
散仙名宿们坐在更外围的席位,他们大多修为深厚但无实权,平日里隐居世外,只有在盛会上才会现身。
天庭派驻南海的仙官们聚在一处,约莫着二十余人,身着天庭制式仙袍。他们不参与水族之间的寒暄,只彼此交谈,偶尔举杯。
敖光还看见了个熟面孔。
司禄星君正与南海丞相谈笑风生,两人举杯对饮,相谈甚欢,仿佛多年老友。敖光看过去时,司禄星君正好抬头。
司禄的笑容一僵,很快恢复如初,遥遥举杯,向敖光示意,做了个敬酒的动作。
敖光移开目光。
殿外响起钟鸣。
寿宴正式开始,敖钦在一众侍从簇拥下步入主殿。
他走到主位前,面向众宾,双手抱拳:“诸位远道而来,参加本王寿辰,敖某感激不尽!”
“今日不谈政务,不论是非,只叙情谊,共享盛宴——”他举起玉杯,“来,满饮此杯,愿四海同庆,愿三界太平!”
“愿四海同庆,愿三界太平!”
众宾举杯共贺。
一片欢腾,丝竹响起,舞姬起舞,仙娥斟酒。
敖光也举杯,只浅抿一口,他的注意力全在殿内地脉上。
自踏入南海龙宫起,腕上的链子就一直有些发烫。他现在能更清晰地感知到地底深处,有股与那秽石同源的波动。
他感到奇怪。
满殿宾客,包括敖钦,似乎都毫无察觉,还是视而不见。
他垂下眼帘,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酒是南海特产,入口甘醇,后劲绵长,但他现在尝不出味道。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寿宴进入下一个环节,献礼。
首先献礼的是西海,敖闰起身,手捧一只赤玉匣,走向前:“西海贺南海龙王三千寿辰,献赤炎夜明珠一枚。”
这确实是西海独有的宝物,万金难求。
敖钦笑着点头:“西海厚礼,心领了!”
接着是北海,敖顺起身,手捧冰玉盒上前:“北海贺南海龙王三千寿辰,献寒玉珊瑚树一株,有宁心静气、抵御心魔之效。”
这是北海独有的珍品。
敖钦再次笑着致谢。
轮到东海,龟丞相起身,手捧玄铁匣上前:“东海贺南海龙王三千寿辰,献定海珠三枚,髓晶百斤,另附仙茶十斤。”
定海珠是东海独有的至宝,需龙王亲自用龙元温养千年,方能在定海眼中凝成,历代东海龙王一生能温养出的也不会超过十枚。
髓晶同样珍贵,是修炼功法的圣品,每一两都价值连城。
仙茶不及前两者珍贵,但也是东海特产,有清心明目的奇效,向来只供龙宫内部享用,极少外流。
敖钦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大笑:“东海如此厚礼,本王受之有愧啊!”
他看向敖光,笑容满面:“大哥这是要让弟弟欠你一个天大的人情啊!”
敖光起身拱手:“龙王寿辰,四海同庆,东海略尽心意而已。愿南海永镇南疆,福泽绵长,愿四海永结同好,共护三界太平。”
敖钦的笑容淡了几分。
“好,好!”他连连点头,“东海的心意,本王记下了!来,满饮此杯,愿四海情谊,永世长存!”
“愿四海情谊,永世长存!”
众宾再次举杯,不少宾客的目光在敖光与敖钦之间反复打量。
后面就是仙官水族,献上灵药珍稀。
献礼完后,宴席继续。
到了中程,丝竹正酣,舞姬正艳。众宾沉浸于歌舞美酒时,丝竹突然停了,舞姬退下。
所有宾客都疑惑地抬头,看向敖钦。寿宴中途突然停止娱乐,这是从未有过的事。
敖钦也皱起了眉头,正要询问侍从,殿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侍从匆匆入殿,单膝跪地:“禀龙王!天帝陛下驾到!”
敖钦先是一怔,随即立刻起身,整了整衣冠,脸上惊喜与惶恐交织:“快!开正门,迎驾!随本王出殿相迎!”
殿外传来悠扬的钟鸣。
天帝驾临,已到了门口。
所有宾客起身,慌忙整理衣冠,躬身相迎。动作仓促,许多人连酒杯都翻了,琼浆洒了一地。
“免礼。今日是南海龙王寿辰,朕只是来讨杯酒喝,诸位不必拘束。”昊天道。
话虽如此,谁敢不拘束。
方才还谈笑风生的宾客们,此刻连举杯的动作都小心翼翼,生怕发出一点声响,舞姬退到了殿角,丝竹换成了天宫仙乐。
也就昊天泰然自若,在主位旁特设的尊席落座,偶尔与敖钦交谈几句,举杯抿一口。
酒过数巡,宴至酣处,众人渐渐放松,以为天帝真是来贺寿时,昊天忽然放下酒杯。
所有交谈声戛然而止,举杯的动作凝在半空。
“南海龙王。”昊天开口。
“臣在。”敖钦连忙起身行礼。
“朕听闻南海有一宝,名曰随心铁杆兵,可镇海眼、平波澜,有定乾坤、安四海之神效。不知可否让朕一观?”
“陛下,随心铁杆兵深镇于海眼之中,与南海地脉相连,轻易不可移动。若陛下想观,不妨移步海眼,我亲自为陛下引路……”
“不必麻烦,朕只是好奇,此宝既能镇海眼,想来对水脉极为敏锐。不知近日南海水脉,可有异样?”
敖钦强笑:“陛下说笑了,南海水脉一直平稳,并无异样。随心铁杆兵镇守海眼,诸邪辟易,万魔不侵,怎会有异样?”
“是吗?可朕感知到南海龙宫地底三百丈处,有一处水脉正被侵蚀。龙王当真不知?”
进退都是罪,左右都是错。
敖钦脸色铁青。
“陛下说笑了,南海龙宫地底若有异样,我岂会不知?定是陛下感知有误……或是南海水脉与天庭水系有所不同,陛下误判了……”
“那不如,请东海龙王帮忙看看?龙族对水脉的感知总比朕这个外行强些。”
敖光起身,上前对着昊天行礼:“臣遵旨。”
他闭上眼施法,一道水纹扩散开,是龙族洞观水脉的秘术。
殿内宾客紧盯着,他们中不少人听说过这门秘术,但亲眼见到还是头一次。
波纹穿透地面,朝着地底蔓延。
敖钦死死盯着敖光。
终于在某一处,波纹停住了,变成了暗红色。
“找到了。”敖光睁开眼。
“地底三百二十丈,确有一处污染源……与秽石同出一辙。”
殿内彻底炸开。
天河之乱的罪魁祸首竟藏在南海龙宫地底。
“不可能!”敖钦吼道,“你休要血口喷人!南海地底怎会有秽石!定是你用秘术作假,意图陷害本王!”
“你可敢让朕亲自下去查验?”
“这……”敖钦额角渗出冷汗,嘴唇颤抖。
他不敢,他知道敖光说的是真的,地底确实有秽石,而且是他亲手放进去的。
地面忽然剧烈震动,裂开缝隙,污秽喷涌而出,如火山爆发般冲天而起,瞬间笼罩了大半个殿堂。
“啊——!”
惨叫声此起彼伏。
距离裂缝最近的几位宾客,在被沾染的瞬间,身体就开始腐朽,原地只剩下一滩黑色的泥浆。
“保护陛下!”随行的天将们立刻反应过来,边怒吼边结阵。
混乱中,敖光看见了敖钦的眼睛,只有计划得逞的疯狂。
“陛下小心!”敖光纵身扑向昊天。
几乎是同时,三道黑影从殿角的阴影中窜出,直取昊天的眉心、心脏、丹田。
昊天正要出手,却见敖光已挡在他身前,一道水幕展开,硬生生挡住。
震耳欲聋的撞击声。
水幕表面有了许多裂痕,万幸没有破碎。
三道黑影弹开,露出了真容。
他们全身笼罩在黑袍中,面容模糊不清,只有眼睛的位置闪着幽绿的光,站在污秽中却不受影响
“行者……”昊天小声说。
传说中诞生于归墟之物,游走于混沌边缘,不属三界,不受约束,执行着什么不为人知的使命。
敖光伤势未愈,又强行催动秘术,反噬山崩海啸般袭来。
刚恢复一点的经脉再次断裂,龙血逆流,诅咒在体内横冲直撞。
“呃……”
敖光闷哼一声,嘴角渗出血迹,险些跌倒。
他依旧维持着水幕,死死盯着那三位行者。
“退后。”昊天将他拉到身后,随后抬手,对着那些行者一握。
行者如被掐住咽喉,悬在半空,动弹不得。他们试图挣脱,却徒劳无功。
三道声响几乎同时响起。
他们的身体在同时爆开,化作三团黑烟消散。
污秽仍在喷涌,已经蔓延到了整个大殿三分之二区域,幸存宾客们仓皇后退,挤在殿角。
“敖光,”昊天忽然开口,“借你龙元一用。”
不等回应,他已握住敖光的右手,掌心相贴。
敖光突然感觉到一股庞大到恐怖的仙力,顺着掌心涌入自己体内。
金银交织,化作一道通天彻地的光柱,贯穿大殿屋顶,直插地底。
失了源头,污秽迅速减弱,再停止。死水重新变回纯净的海水,被腐蚀的地面开始修复,裂缝愈合,珊瑚玉重现光泽。那些被夺去生机的碧水仙葩重焕生机。
满殿狼藉。
幸存的宾客惊魂未定,许多人瘫坐在地,脸色煞白。
敖钦跌坐在主位上,面如死灰,他知道完了,一切都完了。
昊天松开手,看向敖光:“你怎么样?”
敖光脸色苍白,唇无血色,勉强站稳,低声道:“无妨……只是灵力透支。陛下呢?”
“没事。”昊天看向敖钦,“还有什么话说?”
敖钦嘴唇发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他惨笑一声,声音嘶哑如破锣:“成王败寇,我无话可说。”
“押下去。”昊天下令,“南海龙宫暂由东海接管,彻查所有涉案之人,一查到底。”
“臣,遵旨。”敖光说,但话音未落,他眼前一黑,要栽倒在地。
昊天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他,眉头微微蹙起:“你伤势加重了。”
“只是……灵力透支,休息片刻就好。”敖光低声说,试图站稳,却发现自己没有站立的力气了。
昊天盯着他看了片刻,抬手按在敖光后背。
这次的仙力温热,缓缓涌入。
“陛下,不可……”敖光想避开想拒绝,却发现自己根本动弹不得。
“别动,再拖下去,神仙难救。”
两人就这样站在一片狼藉的大殿中。
“陛下……这样消耗太大,您……不必如此。”
“闭嘴,朕自有分寸。”
终于,昊天收手。
敖光只觉得浑身轻松,常年蛰伏的痛楚竟也消失了大半,呼吸都顺畅了许多。
“谢陛下。”敖光行礼。
为什么要这样,为什么要为他付出这么多,他们之间只是君臣,只是利用与被利用的关系。
敖光这么想。
“不必。”昊天转身,走向殿外,“南海之事交给你处理,三日后,回天庭复命。”
“是。”
昊天走到门口,忽然停步,侧首道:“下次再擅自动用禁术,拿自己的命去赌……朕罚你禁足百年。”
说完,他离开了。
许久,敖光抬手按在胸口。
三日后天庭复命,那时会发生什么,他不知道。
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清理大殿,安置宾客,彻查南海。”
“三日后,回天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