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扇门贴在山壁上,与我们所在的平台之间,直线距离约为五米,高差四米,周围几乎没有落脚的地方,可以用“悬空”形容,山壁光秃秃的,还有一层青色的苔藓植物。
我们没办法上去,也无法确定那门后有什么,于是选择进入面前的石门。
进入墓室,那些蛾子再一次不见了踪迹。
这一片空间比下一层的墓室小了一半,墓室中央的台阶上横着一具高大宽厚的青铜棺椁,比一般的棺椁高了一倍多,宽了两倍有余。
台阶的最后一阶是一条巴掌宽的漆黑水槽,台阶四角立着四只兽状的青铜烛台,静默地朝棺椁低垂下脑袋。
一个歪果仁想点火照明,被红姐和宋慈拦下,大胡子也呵斥他离那邪门东西远点。
不同于大胡子等人单纯或不单纯的好奇和惊奇,那么大的青铜棺材在墓里很是罕见,对于无论考古学家还是土夫子,都有巨大的吸引力。宋慈与红姐绕着青铜棺椁仔细绕了两圈,许教授按着眼镜与他们商量某些我听不懂的专业问题。
我找了个角度,让阿柚帮我打光,给这具青铜棺椁拍一张全身照,又从四个角度拍了花纹和线条。
咔嚓。
我对着镇墓兽形状的烛台拍照,摄像机视里野突然多出一只睁大的眼睛,吓得我一个仰头。
两秒后我看着镜头里陆续多出来的剪刀手和另一只大眼睛,嘴角抽了抽,声音压得很低:“这位齐先生,敢问今年贵庚?”
看脸起码三十出头的齐先生笑眯眯地说:“免贵青春,二八年华。怎么,亲爱的小医生,你终于想通了,准备抛弃那个胡子拉碴的中老年教授,要跳槽来做我的小助理?热烈欢迎,普天同庆。”
且不说宋慈算不算中老年,他那张脸就不像,胡子拉碴这个形容说许教授才更准确。我怕她没脸没皮地继续语出惊人,按下快门给她和镇墓兽烛台来了一张合影,摆摆手:“你的拍好了,麻烦让一让,下一位还等着拍。”
七巧挑了挑眉,手指勾住我的手,轻佻地揉了一下:“急什么,那棺椁他们一时半会打不开,没时间关注我们。刚才我的靓照,给我也瞧瞧。”
我双手捂住相机,睁大眼睛瞪她:“考古机密。”
七巧听完嘿嘿一笑直接上手,我自知争不过,而且这相机是宋慈的,倘若被她不小心弄坏了还得我赔,于是藏到阿柚身后,抱着相机讨价还价:“就一眼。”
飞快翻开的一眼过后,墓室里猝然炸起一串让众人胆战心惊的狂笑,几个不明所以的歪果仁紧张地架起枪。
七巧笑得扇子都拿不稳:“亲爱的,恭喜发财,可喜可贺,居然让你拍到外星人了,这张见鬼的照片卖给NASA肯定能成百万富翁。我亲爱的小医生,不要回答,千万不要回答呦,哈哈哈哈哈~”
我悔得肠子都青了,怒删照片,躲在阿柚身侧暗暗咬牙。笑你个糯米粑粑,照片里拍的就是你,还笑,笑的就是你自己,哼!
随后七巧就被叫过去履行小白脸的顾问职责,我对着她的背影做了个鬼脸,偏头发现宋慈正在青铜棺椁旁一眨不眨地注视这边。我脸烫得厉害,像被班主任抓包的小学生,立刻乖巧站好,抱起相机默默转了个身,拉着阿柚继续给镇墓兽烛台拍照。
四周的墙面上砌着一条两个巴掌宽的石砖,上面刻了一串壁画,好像校门口小卖铺流行的连环画。
我看了眼青铜棺椁边如火如荼的开棺讨论,伸手擦下壁上的灰,阿柚打光我拍照,边琢磨石头上的画。
我不是专业人士,理解壁画当然是按照最粗浅的笔画理解字面意思。
第一幅画里有三个小人和一个大人。大人手里抛下什么东西给了三个小人,三个小人举双手接住,跪地磕头,大人身后还有长长的仪仗队一样的东西。
这个大人肯定是个人物。
第二幅画里还是三个小人,但没有那个大人。三个小人周围雕着一些团团,有些形状细长,看不出什么东西,簇拥着三个小人。这些小人站起来,高矮有序,最矮的那个只有最高的人三分之一长。三个小人手里好像握着勺子一类的东西,勺子另一头伸向他们面前最大的团团。
第三幅画里没有人,只有一群团团,那只最大的团团顶着一副棺材在其他团团的簇拥下往前走。
我拍掉手套上的灰,抬手抹开那棺材上的简易花纹,眉头忍不住一跳。
那花纹竟是一只眼睛,一只重瞳!
“阿柚,你看,眼睛。”
阿柚当然也看见了,神色似有些沉,随即镇定下来:“这个棺材不一定是长定侯自己的,也可能是上面这三个小人的棺材,这些长条和圆圈可以看做是他们饲养的什么动物。”
乱猜也没用,我两步跑到青铜棺椁边,这棺本身就高,底下还有石阶垫高,我踮起脚才能勉强看清棺盖的全貌。
宋慈他们正说着要不要打开的问题,这棺比寻常棺椁大很多,大咧咧地摆在正中央,可是某些基础的防盗措施一个没有,好像墓主人很欢迎有人来把这棺打开看看,里面会装怪物什么都不奇怪。
棺上刻的文字全是南境古巫文字,笔画歪歪扭扭像古时跳I大I神的小人,灯光一照,惨白惨白的就舞动起来了。
见我撑着棺往上瞧,宋慈放下手头的事,拿过相机拍了一张,把相机塞回给我,嘱咐我离棺远一点,这东西非常古怪。
我听话地退回墙边贴墙蹲下,迫不及待打开照片,失望地发现上面没有眼睛图案。
那眼睛,到底指的是什么?
阿柚说:“现在看不出来,等他们把棺打开才知道。”
咚!!
我们小声聊天的间段,半边眉和小伙计把青铜棺椁翘开了缝,大胡子几人憋红了脸合力一顶,那青铜棺的盖子轰然砸在地上,闷响如雷。
盖子一翻,围着棺椁的几人同时露出奇怪的表情。
许教授眉头挤成川字:“这些是塞孔密封用的细棉。青铜棺椁放木棺,还是全竹木的棺材,极简又极繁,这个人到底是大富大贵,还是被人陷害换了棺?”
宋慈说:“也不一定是一个人。”
我好奇地蹭过去,站在宋慈身后探头探脑,发现竹片上刻着熟悉的倒反往生咒。
又一个不得超生的葬礼。
“各位教授,你们的重点偏了。”
七巧用扇子虚点了点里面的竹棺,笑眯眯地说,“甭管棺材里面那家伙犯了什么罪,坟边长竹须迁坟,这竹木贵为君子,不被小鬼喜欢,墓边长竹子会坏了风水,轻则家财散尽,重则祸及家人断子绝孙。而且这里的竹子片儿,不用数我也猜的到,定是九九之数。九为极数,再加上竹棺聚阴敛煞,一般人根本压不住,里面的倒霉蛋明显没有王侯命,又受阴煞之气浸润百年千年,尸体一定发生了异变,这竹片片一掀,说不定,马上就要跳起来,咬人了!”
她说到最后三个字突然龇牙咧嘴地转向我,吓得我往下连跳两个台阶,要不是阿柚扶着,我就摔了。
我看她笑容灿烂的脸,打心眼里怀疑这家伙又在忽悠人。
宋慈侧移一步,挡在七巧面前,客气地抬手做了一个请的动作:“我们孤陋寡闻,还请齐先生开棺,让我们见识一下。”
七巧笑吟吟地摇着扇子:“好说好说,等会儿我开了,宋领队可别后悔呦~”
许教授神色复杂地看了眼七巧,着彭副队扶他下了台阶,往墙边靠了靠。
红姐按住蠢蠢欲动的小伙计,低声说道:“竹棺的确是忌讳,里面肯定不会有值钱的宝贝,暂时不要……”
不要什么我没有听清,但我了解他们的身份,想来是不要撕破脸皮之类的话。
我苦中作乐地想,在场所有人都对某些事实心照不宣,谁也不想先捅破那最后一层纸窗户,如此愉快和谐的奇景,实乃世间难得,善哉善哉。
七巧向半边眉要了一根撬棍,把封棺的纸符挑开一道口子,也不知道她如何操作,长棍一插一掀,把竹棺的盖子完完整整平移般掀飞了起来,一棍子甩到墙壁上。
那竹片片看似轻飘飘,其实重量挺足,在墙壁上撞开一道缝。我们一齐看去,不知七巧是有心还是无意,那棺盖居然恰恰撞在这间墓室的暗门上。
喀喇!
关节转动的声音是如此刺耳,我才反应过来,一道小小的影子从棺里跃起,朝站在棺尾的大胡子扑了过去。
许教授喊道:“不能杀!”
大胡子横刀挡住了那东西的尖牙利齿,迟疑了0.01秒,用力一甩,那小身影就撞向了宋慈。后者手里撬棍一翻,结结实实的一棍子劈在那东西腹部。
那小倒霉蛋凹成C形猛地倒蹿出去,一坨糍粑似的拍在七巧扇子上。没见她有任何动作,小影子转瞬再次飞了出去,半秒就来到了红姐面前。
在场没有一个吃素的,只见那匕首在掌心一转,红姐反手握刀,干脆利落一柄子砸在那人形的天灵盖上。这一瞬爆发的力道让那东西脆弱的头盖骨响了一声,然后……径直朝我飞过来!
完啦,吃瓜吃到我自己。
我脸上笑容一僵,抱头遁地,行云流水的一个驴打滚躲开那小东西恶意满满的爪子。
我的亲娘嘞,救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