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第四章

【11】

她慌忙中看向我,笑着朝我跑来,她没力气了,才三两步便向地上摔去。她站不起来,向我这边爬动。我冲上去,她抓着我的手:“求求您,好心的女士,救救我的孩子,钱我一定会还给您的!我去接客,很快就能还上的,您救救她!”

人命关天,我转过头去,利希大步走向外面。

女士跪坐在地上,紧紧攥住我的手腕,她用尽所有力气,胳膊上的肌肉因太过用力而痉挛。我想扶她站起来,可她身上使不上劲。

我们一起跪坐在地上,身边是或议论或漠不关心的人。

每个人的脸都是灰白的,大家都没有力气去管别人的死活了。

身后脚步声传来,利希带来了医生。

那是个疲惫的中年男人,眼下带着乌青,他拎着病床上的女孩摆弄。

她太小太轻了,医生一只手就能拎起她。

医生习以为常,没有摘下口罩,他眼神空洞,转头对利希说:“她已经死了,您是家属吗?这么体面的绅士,不会叫个家庭医生吗?让妻女受这么大罪?”

医生的语气很平静,责怪只是浮于表面。

他在病历本上写了什么,便离开了。

周围一片死寂。

大家都习惯了,医院里死个人,就像街上死条流浪狗。

最开始都会伤心,日子久了也就不觉得了。

女士跪坐在地上,松开了手。

我抱住她,张了张嘴,最后还是没有说话。

节哀?怎么可能节哀啊?

“抱歉,我想不出能让您好受一点的话。”

一声巨大的哀嚎打破死寂。

她抱紧我,力气大到几乎要将我揉进骨血:“是妈妈不好,如果你不是妈妈的女儿,你就不用受这些罪了……”

她嗓子哑了,哭得话语断断续续,我听不清她在说什么。

或许那些话语没有任何含义,她自己也不一定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假设思想先于语言,则没有话语能传达出她此刻的哀伤。

利希凑到我们旁边跪下,他抱住我们轻声安抚:“哭出来就好了,哭完了要好好生活,您女儿肯定不希望看到您这样……”

女士眼神空洞,脊梁弯着,似是存了死志。

我看得出来,利希自然也看得出来。

他语速很快:“您要好好活下去,等百年后,您女儿来接您。自杀的人去不了天上,您现在死了,以后再不能和她团聚了。”

人间无药,佛前多香。未知苦处,不信神佛[1]。

周围充斥着灰尘,在阳光下飘舞着。有光照在利希脸上,泪珠从湖泊里淌出来。不知是哪传来第一声哭声,而后越来越多人落泪。

湖海里的水流干了,也消不了人世间的苦厄。

【12】

过时间了,利希坐下一班车回维也纳,我留在威尼斯。

克莱蒙特说的对,我害得利希赶不上车。可他没奚落我,只是坐在另一边静静看着。

他笑得也很勉强:“嗨!你想不想要好东西!”

我想勾起嘴角,但我眼睛肿得难受,脸上肌肉也不听使唤:“是什么呀?”

他从怀里掏出一小捆金黄的头发,用银质的夹子夹着。

我认出来,那是利希的头发。

那发丝映在我眼里,我伸手去抓,他却将它举了起来。

他另一只手竖在我面前:“当然,是有条件的!”

我问:“什么?”

“拿你的头发来换,”他反应过来这话有歧义,又仰着下巴补充道,“你知道的,我是个收藏家!等你成名了,你的东西可就不好拿了。”

我点点头:“好呀!但我想要更多!和利希相关的我都要!”他就算掉下根头发也该是我的。

克莱蒙特摇头:“那么多,你要拿什么跟我换呢?”

我有一件利希的衬衫,我从他衣柜里光明正大地拿的。

不管压力多大,抱在怀里很快就能睡着。

我打了个响指说:“要不我把头发都给你吧!”

克莱蒙特:“啊?那我还要你的衣服。”

从理发店出来,我身着男装,像换了个人。

抬手摸摸八字胡,抓抓垂到肩膀的碎发。

也没有很短嘛!

不知道利希看见我这身打扮,会不会感到惊喜?

告别克莱蒙特,我坐上回程火车。

思念在胸口中酝酿得醇香,盖过旅程中无聊的八个小时。

“您好,女士,行李。”一位红着脸的男士小声说,我认出他,他是那位威尼斯大学的学生。“好,我帮您拿下来。”我废了好大力气,把他的行李箱举下来。

“谢谢您,好心的女士。”他的脸更红了。

我推着我俩的行李,下了车才和他告别。

他身体不舒服,我放心不下,本想拜托利希一起送他回家。回头一看,那男士不见了踪影。

利希在不远处和一个女孩说话,他没看到我。

嘿嘿,正好,我去绕他身后吓他一跳!

女孩穿一身半透纱裙,不该露的位置露在外面。

我有些心烦,她让我想起那个死在病床上的女孩。她们一样的瘦小。

她问:“先生,很便宜的,您要不要?”

利希摇头。

不知他想到什么,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零钱递给女孩。

她又往前走了几步:“先生,便宜的,您要不要?”

她背了个口袋,我看不清那里有什么宝贝。

我吓了一跳,差点把假胡子揪了下来,又赶紧粘回去说:“嗯,我要,给我吧,多少钱?”

女孩眼泪汪汪地问:“在这里吗?”

我说:“不能在这里吗?那咱们换个地方,去我家吧。”

女孩颤抖着点头:“好。”

我很好奇她包里是什么宝贝,枪吗?

看她哆嗦那样,还敢一个人出来卖军火。

也是哈,她手里有枪,别人也没法抢她。

利希转头看到我,他啊地大叫一声,猛地往后退了几步。

他双手抚上胸口,不停喘着粗气。

“先生,您和这位先生认识吗?”女孩咬住嘴唇,“你们可不可以不要一起。”

“不行哦,我们是一家人。”我一个人和她暗中交易,她再把我杀了。

我暂时没有死掉的打算。

女孩眨巴着眼睛:“好吧,那你们……你们轻一点。”

我凑到利希耳旁:“一定要放轻脚步,这是很重要的军火交易,别叫别人跟踪了!”

利希皮笑肉不笑地点头。

他看起来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憋了回去。

对,开明的家长不会阻止自己的孩子买军火!

【13】

我们三个在沙发上坐成一排。

利希从雪茄盒里掏出一根空气,放在嘴边抽。

他已经戒了五年了。

这也是他成为我神明的第五年。

女孩膝盖上搭着她的外套,我捧着她的包,翻看着里面唯一的课本。

是很基础的文法教材,即使眼前的女孩营养不良,她大概率不该只学到这。

“去睡觉吧,”我掏出一大纸币塞给女孩,“这本教材很好,我买了!”

“这太多了,先生,我用不了这么多,”她把钱推回来一大半,“可不可以请您把书还给我,我只有它了——即使我没法去上学。”

“嗯?”

我怔愣一瞬,明白自己误会了什么,刚笑了两声却又觉得没什么值得开心的。

女孩一把把书从我手中抢了过去,不知道她哪来的那么大力气。

她用身体包裹住课本,要是谁想将它从她那抢走,非得想办法把她拆碎不成。

我去揉她的头发,手指插进发根里:“好啦!不要您的书,我们去睡觉。”

我拉起她往外走,回到我不常住的家。

女孩叽叽喳喳:“先生,那位先生不一起吗?”

我凑到她耳边:“您小点声,我倒是想呀,可他不肯呐!”

她乖巧点头,双手交叠捂住嘴巴,活像一只没有翅膀的几维鸟。

我打开门,她跟在我身后,我走一步她走一步。

来到床边,她主动躺了上去,脑袋枕在枕头上,双手捂住眼睛。

我心中酸楚,逗弄她的心思歇了大半。我嘱咐道:“您睡吧,明天再带您洗澡,您看起来很累了。”

她问:“不一起吗?”

我看看周围的环境,这是我从小长大的家,但她是第一次来。我脱下西装外套,从衣柜里翻出两件睡裙,一套撇给几维鸟,一套自己换上。

几维鸟叽叽喳喳:“先生,您是女的?”

我哈腰拽掉裙摆下的西装裤:“不,女士我是男的。”

几维鸟眨眨眼,她愣了好久,才反应过来我在逗她。她整个人在睡裙里缩成一团,滚来滚去。

我躺在她旁边抱住她:“好啦!睡吧!这下安心啦?”

几维鸟摇头:“等我醒来,您和这张床,这条裙子都要消失了!”

我点头:“对,都要消失了。”

几维鸟炸起羽毛。

我抬手把她的羽毛捋回去,轻轻拍着她的后背,不一会儿,她便沉沉睡去。

窗外明月高悬,我盯着月亮,久久不能入睡。

【1】 未知苦处,不信神佛——《杀破狼》priest前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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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第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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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茨威格】陌生邻居daddy是度化我的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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