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她是创造我的人,是我遇见的第一位佛陀。
而她现在属于另一个男人了,他们有了新的家庭。
利希安慰我说:“你看着要哭了,昨天不还跟个小大人一样?等她给你生了弟妹你再哭吧!”
泪水顺着我脸颊一侧滑落。
利希笑道:“没出息,我帮你请假,接下来两周我和你出去玩。”
我高兴得几乎要飞起来,幸好屋里有天花板。
不用上学,等于不用写作业,不用穿校服,不用坐在凳子上腰酸背痛,不用干啥都被管着。
利希也不喜欢上学,他父亲管他很严,不许他请假。
现在轮到他教养我,他和他父辈全然不同,是位特立独行,经常被老师和家长们挂在嘴边的怪人。
我也从邻居们那儿听到过传言,或好或坏,我只在意一点点。
耗费太多心力在别人身上,因为别人的夸奖或训斥改变自己,那我就成了那个人的奴隶。
如果要做奴隶,我要做利希的!
“想什么呢?脸红成那样,还要咯咯笑,”利希在我面前挥了挥手,“真是搁学校学傻了!”
我问:“你会思想阅读,你来说我在想什么。”
利希饶有兴致地将书信放回仆人手中的托盘,转而翻看着报纸:“你在想……”
他后面的话没发音,只做了口型。
我赶紧冲他摆手:“我不怀疑你了!你真的会思想阅读耶!”
利希将报纸放回托盘,抬眸看向我,正色道:“我不会,我只是个普通人。”
我不解:“可你总是知道我在想什么,我们现在的生活和你梦里不一样了,为什么你还能知道我想什么?”
利希戳了戳太阳穴:“要思考,我们朝夕相处三年,这是属于人类的魔法,并不是只有巫师才能做到!”
【8】
等我掌握了魔法,我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Clement(克莱蒙特)变成青蛙。
克莱蒙特比利希还要年长十几岁,每个月都会来家里拜访,风雨无阻。
他打搅了我和利希的二人世界。
我坐在台下做会议记录,利希正在台上鞠躬谢幕,克莱蒙特等着下一个上去。
“您好,我可以坐您右面吗?”一个卷发男生双颊绯红,他脸上带着可爱的雀斑。他和利希一样,是个德国人。
“不可以哦,右面有人了。”我其实很想他坐下,把克莱蒙特的位置挤掉。
“那左边……”他的声音越来越小。
“左面也有人,”我肯定不能让他坐左边,我不舍地放下本子,幸好不是错过利希的教学,“我带您找位置吧。”
他看起来说不清楚话,可能是发烧了,我得帮他。
我俯身询问一位同学:“您好,这里有人吗?”
她激动地抓住我的手:“没人,您坐!”
她的声音有些大,身边的几个男同学看过来,她红着脸低下头。
我用力握了握她的手安抚:“没事,咱们小点声。不是我要坐,是他要坐。”
我将手抽出来,指了指身后的男生。
她失落地低下头。我蹲下身子,去看她的眼睛,最近学了人类的魔法,我猜我能看出她在想什么。
我试探道:“女士,如果您允许的话,我希望坐在您身旁。”
她抬起头:“那他呢?”
胆小的男生也伸手指着自己。
“您可以坐我的位置,在前排,如果您愿意的话,”我不忘以过来人的身份叮嘱道,“等待会儿结束了……”
男生笑着看我,露出一边的酒窝。
我放软了语气,不似利希斥责我般严厉:“记得去医务室。再热爱学习,也要注意身体!”
他的脸更红了。
我不禁佩服,不愧是大学生!烧成这样了也要听讲座。
我坐下接着记,身旁的女孩子凑近我的耳朵:“您是新生吗?我之前没见过您。”
我小声说:“我不是这里的学生,我是……”
我突然搞不明白我和利希的关系。
远房亲戚?家人?我明知是假的。
师生?他会出去授课和演讲,但我不是那些大学的学生。
恋人?开什么玩笑!我怎么敢想!
“怎么跑这边来了?待会儿咱们去吃什么,你有没有建议,”他转头看向我身边的女孩,“您好,女士,很高兴蝴蝶能交到新朋友。”
她兴奋地笑着点头:“我可以请您签个名吗?我是您的书迷。”
利希签完字,同女孩握了握手。
她兴奋地笑着,却没和利希继续说话,而是看向我:“您以后会来这里读书吗?”
我点头:“如果我能考上的话。”
她又抓起我的手,她的手包在外面,我感受得到她手指脉搏的跳动。
是那样充满生命力与激情。
她说:“那真是太好了,女同学太少了,多一点的话,我会感到更自在。”
我冲她笑着点头:“如果您希望的话,我们可以写信。”
我们交换地址。
她看看我,又看看利希:“您和他是同乡,好幸福!”
我打算瞒下我们住在一起的事,以免引起不必要的麻烦。
“不止,她是我的家人,我们住在一起,”利希点头,将手指竖在唇边,“我们的地址是个秘密,我相信您不会告诉别人。”
家人,我拒绝着他口中描述我的词。
朝夕相处,忧心我的未来——他的确是我没有血缘的家人。
可我们的爱没有流淌在血管里,我不知道,这无所依托的爱能持续多久。
【9】
我自顾自地想着这些。
“又在想什么?”利希在我眼前打了个响指,“我猜你在思考我们之间的关系。”
他猜对了,我扯着嘴唇笑了一下。
“别不开心啦,伤心的在后头呢!”利希笑得很开心,“我明天有事,要先回去,之后让克莱蒙特前辈带你玩。难得出来记得多转转!”
我要把克莱蒙特变成青蛙,这样利希就会留下了。
我把克莱蒙特挤到后面,和利希并排走。
威尼斯游客多,各种小纪念品琳琅满目。
利希他疯了——蝴蝶形状的穆拉诺玻璃制品,复古蝴蝶银饰,勾出蝴蝶图案的布拉诺蕾丝。
我捧着大理石纹纸和小幅大运河油画,脸上带着蝴蝶面具。
我试图阻止他:“你也要给自己买点东西。”
利希给自己和克莱蒙特买了面具:“油画是我的。”
我问:“稿纸也是我的吗?”
利希点头:“好了,你是货架,货架不会说话,不要拦着我买东西。”
我问:“为什么是蝴蝶?你喜欢它脆弱吗?”
利希摇头:“在希腊语中,蝴蝶和灵魂是同一个词。”
他想了想,又补充道:“你在我眼中,是和它一样的存在。”
灵魂,我这样底层出身的人,也有灵魂吗?
我猛地向后倒去,有谁撞在了我身上。利希从身后接住我。
是一位衣服洗得发白的女士,她眼中有抑制不住的兴奋。
她收起笑容,瞳孔微缩,同我道歉:“抱歉,女士,我太高兴了,没注意到您。”
“这不怪您,我刚才也高兴,没看路,我才知道我的笔名是灵魂的意思,我之前一直误解了它。”我握上女士僵硬的手:“您是因为什么高兴呢?可以分享给我吗?”
女士回握我的手说:“只要再卖一次,我孩子去医院的费用就攒够啦!”
她画着浓妆,脊背挺得笔直,维持着仅有的体面和自尊。
我费力勾着嘴角,我不知道我该不该为她高兴。
“好啦,您这样体面的人,不要把时间花在我身上!”
我笑得脸僵了,真的笑不出来:“女士,不知道您愿不愿意帮我们个忙?”
她看了看我,又看向我身后的两个人,面露警惕。
我问:“也不知道这边有什么好吃的?方便的话帮我们带路,我会付给您钱当报酬。”
女士愣了一下,转过头去,她的声音哑哑的:“这边,往这边走,不坑人的馆子得往游客少的地方去。”
【10】
食物堆在喉口,再多吃一口我都会吐出来。
利希把我爱吃的那道菜又买了一份,嘱咐我半夜醒了可以吃。
要是放到第二天了,就给克莱蒙特吃。
我点头。
“快醒醒,怎么两个人都爱睡懒觉啊?”克莱蒙特喊道。
我俩一大早上被克莱蒙特叫起来。
克莱蒙特坚持说:“你俩绝对会赶不上车!”
怎么可能?
我是大姑娘了,难道还会害得利希迟到吗?
克莱蒙特忙着吃东西,我送利希去圣卢西亚火车站。
一位女士走过来,语气迟疑道:“您是昨天那位?”
我点头,看身后的利希道:“两个小时之后的车,他先回去,我再多待几天”
“真好,您真好看,我女儿以后能像您一样就好了。”她又低下头,“抱歉,我话有些多。”
我牵过她的手:“她长大之后,当然会和我一样啦,请放心吧。她有一位这样爱她的母亲。时间还早,要不要带我们去看看她?”
她看向我身后的利希:“这位先生,可以吗?”
利希点头:“当然。”
女士称赞道:“您是一位懂得尊重孩子的好父亲!我为您的超前感到敬佩。可能您这样的人,才能培养出这样有主见的女儿。”
我对利希努努嘴,笑话他:“是呀,父亲,多亏您,我才这样有主见!”
他嘴角勾了勾:“嗯,你非常好,一直是我的骄傲。”
威尼斯总医院离圣卢西亚火车站不远,床铺上躺着一排排互不认识的人。
在孤独与死寂中,还混杂着哥罗仿(即□□)和鲜血的味道,病房里偶尔传来几声呻吟。
病床上的女孩白白净净的,小小一个,躺在床上几乎没有厚度。
我估摸着,她应该七八岁大。
女士上前抱住她,拿果篮里的葡萄逗着小姑娘,戳进她的嘴唇:“亲爱的,有人来看你啦,醒醒呀~”
利希小声道:“让她睡吧,不用为了我们叫醒她。”
我猛猛点头。
女士对我们感激地笑笑,她将额头贴在女孩头上,笑着小声对我们说:“她退烧了,真是太好了!”
扑通!
葡萄从女孩嘴里掉了出来,先是掉到床上,又弹到地上去,不知道滚落在什么地方了。
女士的笑变得有些僵硬,她眼睛瞪得很大,瞳孔却缩成很小一个,上下眼白都露了出来。
她将额头贴在女儿脑袋上,又猛地分开,开始摇晃起女孩。随着次数增多,她摇晃的力气越来越大!
她几乎要瘫倒在女孩身上,费力捧起女儿的脸:“你醒一醒啊,有好多好吃的,你不是说想吃吗?妈妈给你买来了!”
“你醒一醒啊!妈妈求你,不要吓妈妈!不要开这种过分的玩笑啊……”她趴在病床上,脊梁垮了下去。
隐隐有什么声音传来,太小了,听不真切。
过了很长一会儿,也许只是几秒钟,她仰起脸,脸上的浓妆顺着泪水化开:“有没有人救救我的女儿,医生!医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