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灯下,陆野伏在书桌上,面前摊开的是崭新的、厚厚一沓稿纸。他抓着一支笔,眉头拧成了死结,仿佛面对的不是纸笔,而是千军万马的战场。
写到后面,陆野放弃了那些花里胡哨的辞藻,开始用最直白、甚至有些粗粝的语言,笨拙地挖掘自己的内心。
“沈砚,我知道你现在不想看见我,也不想听我说话。但我还是想写下来。不然我可能会憋死。”
“我从头到尾都想了一遍。最开始,那个狗屁合约,我就是觉得好玩,想看看你这个优等生吃瘪的样子。后来……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就爱和你呆一块,我觉得我是喜欢上你了。”
“你为我出头那次,心跳的厉害,我听出来了,你很急。那时候我还挺开心的,原来你喜欢我。”
字迹依旧算不上好看,有些歪斜,偶尔还有涂改的墨团。
“我看得出来你讲题的时候特别认真,哪怕我觉得那些题简单得要死。你身上有股劲儿,就是……特别较真。我就像个傻逼,在旁边耍着小聪明,还觉得自己挺厉害。”
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写到动情处,或者回忆到某些让他懊悔的细节时,他的笔触会变得格外用力,几乎要划破纸背。
“成绩出来那天,我看到你脸色那么白,看你转身就走……我当时就懵了,我以为你会开心的。我从来没想过会这样。我本来……我本来还想继续装下去,好多蹭辅导的名义看你为我上心……”
“我真是个彻头彻尾的王八蛋。”
“我就是喜欢看你围着我转的感觉。我没想过这会伤到你,没想过你会这么生气。”
他写他这些天的煎熬,写他像个无头苍蝇一样到处碰壁,写他看到沈砚擦手腕时那股钻心的疼。
“你擦手的那个动作,比揍我一顿还让我难受。”
“沈砚,我知道我现在说什么都像是借口。我也不求你立刻原谅我。我就想让你知道,我后悔了,真的后悔了。我不是故意要骗你。”
“你能不能……再给我一次机会?一次就行。”
写到后面,他的手指因为长时间用力而微微颤抖。眼睛又干又涩,但他不敢停,仿佛一停下来,那点好不容易凝聚起来的勇气就会消散。
他不知道写了多久。
纸上密密麻麻铺满了字迹。
他仔细地将所有稿纸按顺序整理好,用夹子夹好。然后,他站起身,走到沈砚的书桌前。
沈砚的桌面一如既往的整洁,书本排列有序,文具各归其位,仿佛主人随时会回来,继续他那按部就班、一丝不苟的学习生活。
陆野看着这张桌子,心里又是一阵刺痛。他小心翼翼地将那摞沉甸甸的检讨书,放在了书桌正中央,最显眼的位置。
做完这一切,他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气,踉跄着退回自己的地盘,和衣倒在床上,用被子蒙住了头。他不敢看沈砚醒后的反应,是直接将这心血扔进垃圾桶,还是……会有哪怕一丝的动容?
沈砚下床第一眼就看到了自己书桌上那突兀的、厚厚一摞稿纸,以及压在稿纸上的那个……他再熟悉不过的空盒。
他的脚步在顿住了。
他站在床前,没有立刻走过去。目光落在那摞稿纸上,最上面一页,是陆野那辨识度极高的、带着点倔强和潦草的字迹。标题简单粗暴——检讨书。
以及,那个空糖盒。
沈砚的指尖几不可查地蜷缩了一下。他沉默地走到书桌前,没有去碰那摞纸,只是垂眸看着。
他能想象出陆野是如何在灯下,抓耳挠腮、绞尽脑汁地写下这些字。
他站了很久。
久到窗外的阳光逐渐明亮,透过窗户,洒在稿纸上,将那些笨拙的字迹照得清晰。
最终,他伸出手,没有去拿检讨书,而是拿起了那个小小的、已经空了的糖盒子。
他没有将检讨书扔掉,也没有翻开看。
他只是将那个空盒,重新放回了自己的笔袋里,拉上了拉链。然后,他将那检讨书拿起来,放进了书桌抽屉的最底层,动作轻缓,仿佛在对待什么易碎品。
做完这些,他像往常一样,开始洗漱,整理书包,准备去上课。脸上依旧没有什么表情,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但当他背起书包,准备离开宿舍时,他的目光,第一次,主动地、极快地扫过了对面那张凌乱的床铺。
陆野蒙在被子里,屏住呼吸,紧张地听着外面的动静。他听到沈砚走到了书桌前,听到了抽屉被拉开又关上的声音,听到了离开的脚步声和关门声。
直到宿舍里彻底安静下来,他才猛地掀开被子,大口喘着气。
沈砚没有当场把检讨书扔了!
他还把那个盒子拿走了!
这是不是意味着……事情,还有转机?
一股巨大的、混合着希望和不确定的狂喜,如同破开冰层的春水,猛地冲上了陆野的心头。他猛地从床上弹起来,冲到沈砚的书桌前,拉开那个抽屉——
检讨书,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
陆野看着那摞纸,眼眶突然一阵发热。
他知道了。
沈砚看到了。
他没有扔掉。
这就够了。
至少,这是一个开始。
火葬场的烈焰依旧在灼烧,但似乎,在那片冰封的荒原深处,有一小块坚冰,悄然裂开了一道微不可察的缝隙。
而论坛上,一条新的帖子悄然出现,附带一张模糊的、显然是清晨在宿舍楼道偷拍的照片——照片里,陆野顶着一头乱发和浓重的黑眼圈,眼神却亮得惊人,嘴角带着一种如释重负又充满期待的、傻乎乎的笑容。
追妻之路,道阻且长。
晨跑依旧。
但陆野不再傻站在跑道入口当望夫石,而是改变了策略。
他提前去食堂,买好一杯热气腾腾的、什么料都没加的鲜磨豆浆——这是他观察许久确定的,沈砚晨跑后唯一会接受的外食。买好然后用自己最快的速度跑回去,掐着沈砚结束的时间点,等在跑道终点。
当沈砚擦着汗走过来时,陆野就会上前一步,不说话,只是把温热的豆浆递过去。
第一次,沈砚看都没看,直接绕过他离开。陆野也不气馁,默默把豆浆喝掉虽然他觉得味道淡的要死。第二天照旧。
直到第三天,沈砚的脚步在看到他递过来的豆浆时,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虽然依旧没有接,也没有看陆野,但那瞬间的迟疑,让陆野的心脏狂跳了半天。
第四天,陆野照例递上豆浆。这一次,沈砚停下了脚步。他没有看陆野,目光落在别处,沉默了大约三四秒,然后,极其快速地、仿佛只是顺手一般,接过了那杯豆浆,转身就走。
动作快得几乎带起一阵风,耳根却不受控制地漫上了一层薄红。
陆野僵在原地,看着自己空了的手,又看看沈砚握着豆浆快步离开的背影,巨大的狂喜如同烟花在脑海里炸开,让他几乎要原地蹦起来!
他接了!
他接了豆浆!
虽然依旧没有眼神交流,没有只言片语,但这一个小小的动作,无疑是一个巨大的、里程碑式的进展!这意味着,沈砚重新筑起的那道无形冰墙,终于又被他凿开了一个小小的缺口!
陆野强忍着仰天长啸的冲动,嘴角咧到了耳根,一路傻笑着回了教室,连脚步都轻快得快要飘起来。
林宇看着自家陆哥这痴汉样,默默在心里给沈砚立了个神龛。
然后侧头跟同桌发牢骚,“咱沈学生会主席给陆哥调成狗了。”
课间换水的工作,陆野依旧雷打不动地履行着。但他不再只是换完水就盯着沈砚看,而是开始留意更多细节。
他注意到沈砚的水杯是普通的玻璃杯,不保温。于是,第二天换水时,他“顺手”放了一个崭新的、简约风格的保温杯在沈砚桌上,里面已经灌满了温水。依旧是什么都没说,换完水就走。
沈砚看着那个突兀出现的保温杯,眉头微蹙,但最终,也没有把它扔掉。
只是在下一次陆野来换水时,那个保温杯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他原来的玻璃杯,里面装的水还冒着热气。
陆野看着那个冒热气玻璃杯,心里却比喝了蜜还甜。
他知道,沈砚用了那个保温杯,只是不想太过明显地接受他的东西。这种别扭的、隐晦的接受,比直接的回应更让陆野感到真实的靠近。
他甚至开始利用自己“伪装学渣”的经验,偷偷关注沈砚的学习。
有一次,他无意间瞥见沈砚对着一道物理竞赛题的草稿纸微微蹙眉,手指无意识地点着某个步骤。那道题陆野一眼就看出了关键,是一个容易忽略的条件——余弦定理。
他心里痒痒的,恨不得立刻冲过去指出來。
但他忍住了。直接去说,只会勾起不愉快的回忆。
他想了很久,终于想出一个笨办法。
他找了一本全新的、封面没有任何标识的笔记本,翻到空白页,用尽可能工整的字迹,写下了那道题的另一种更简洁清晰的思路,并在那个容易被忽略的条件处,用红笔做了醒目的标注和解释。
他在一天放学后,趁沈砚还没回宿舍,将那张撕下来的纸,夹在了沈砚经常翻阅的那本物理竞赛题集里,对应那道题的书页中。
第二天,他注意到沈砚在翻看那本题集时,在那页停留了许久。沈砚的手指抚过那张陌生的纸页,看着上面那略显稚嫩却思路清晰的笔迹,眼神里闪过一丝极淡的、难以捉摸的情绪。
沈砚抬起头,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宿舍里另一个看似在蒙头大睡的身影。
陆野躲在被子里,屏住呼吸,心跳如擂鼓。
沈砚什么也没说,只是将那张纸抚平,然后,重新夹回了书里。接着,他拿出自己的错题本,将这道题和那种新思路,都工工整整地抄录了上去。
这个发现让陆野激动得差点从床上滚下来!沈砚不仅看了,还采纳了!
从此,为沈砚排忧解难就成了陆野的秘密武器。
他不再局限于物理,数学、化学……但凡他察觉到沈砚可能在某个知识点上遇到瓶颈,或者有更优的解法,他都会悄悄地写在纸上,找机会夹进沈砚对应的书本或笔记本里。
有时是解题思路,有时是容易混淆的概念辨析,有时甚至是某个公式的更快速记忆口诀。内容五花八门。
沈砚从未就这些“天降神纸”问过陆野一句。但他会看,会思考,偶尔还会因为纸上某个特别精妙的点拨,而几不可查地点点头,或者嘴角弯起一个极细微的弧度。
两人之间,形成了一种极其诡异的、无声的默契。
一个偷偷地给,一个默默地收。
没有言语,没有眼神,只有那些散落在书本夹缝里的、带着温度与笨拙智慧的纸片,在悄然搭建着一座新的、脆弱的桥梁。
论坛上,关于两人的动向依旧被密切关注着。
【进展神速!沈砚疑似饮用野哥牌豆浆!】
【暖心!野哥化身田螺姑娘,换桶装水暗藏玄机!】
CP粉们通过各种蛛丝马迹,拼凑着两人关系缓和的证据,分析得头头是道,比自己谈恋爱还上心。
陆野偶尔会偷偷刷一下这些帖子,看着那些“知情人士”的爆料和“福尔摩斯”们的分析,心里既觉得好笑,又涌动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暖流。
他知道,路还很长。
沈砚的心扉,只是开了一条缝。
但他能感觉到,那冰封的湖面之下,春水正在缓缓流动。
而他,愿意用所有的耐心和诚意,去等待冰层彻底消融,春暖花开的那一天。
至少现在,他递过去的豆浆,有了温度。
他写下的字句,有了回应。
这,就够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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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第 17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