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讯室的门在洛基身后合上。
空气里还残留着莫比乌斯留下的那股温吞吞的、令人不快的官僚气息。洛基没有急着开口。他站在离托尼大约六步远的地方,微侧着头,以一种鉴赏稀罕物种的目光打量着眼前这个“英雄”。
托尼还坐在那张硬得反人类的金属椅子上,脖子上的项圈在冷白灯光下泛着钝光。他看起来糟透了:嘴角有干涸的血痂,眼底的青黑像是用炭笔涂上去的,肩背微弓,像是被某种看不见的重量压着。但那双眼睛仍然清醒,清醒得叫人讨厌。
“所以,”洛基率先开了口,声音拖得又慢又轻,像一条从暗处滑出来的蛇,“莫比乌斯居然没有直接把扔进虚空之地。真令人意外。看来天才的脑子连TVA都觉得扔了可惜。”
托尼抬眼看他。那种看过来的方式——不是看一个“神”,而是看一个突然闯进病房的推销员。他花了两秒钟把洛基从头到脚扫了一遍,然后开口,嗓音沙哑:
“那你呢?小鹿斑比,看起来他们的人事部门从来不做背调?居然连邪神都敢招?”
洛基的嘴角很轻微地抽动了一下,但笑容没有变。他迈开步子,走到房间另一头,用指尖拂过墙面,仿佛在检查这个笼子的质量。
“你看起来已经接受了自己的新身份。真快。连那身铁壳都没有了,竟然还能这么镇定。看来是那个虫虫小子给了你不少勇气。”
“你觉得这算镇定?”托尼歪了一下头,把手搭在膝盖上,“那你的观察力,比你在纽约的时候更让人失望了。”
洛基转过身来,靠在墙边,双臂抱胸。
“别装了,Stark。你刚刚被人从自己世界的废墟里拖出来,像一袋没分类的垃圾。换作是一般人,现在应该会发疯。可你却在这里跟一个‘敌人’拌嘴。我该说你意志坚定,还是该说你的情感模块早就坏掉了?”
“你希望我怎么样?流两滴眼泪?跪下来求你帮忙?”托尼的声音很平稳,平稳得让洛基的笑容淡了一点,“那你可要失望了,小公主。我还没到需要对着别人摇尾乞怜的时候。”
两人对视。空气像被谁拉紧了一根弦。
然后洛基轻轻笑了一声,往前走了几步,拉开莫比乌斯刚才坐过的椅子,反着跨坐上去,下巴搁在椅背顶端。他的姿态很放松,像一只趴在窗台上的大猫,歪着头看向托尼。
“你知道吗,‘Iron Man’。在整个宇宙最不讲道理的管理机构面前,你只是一个凡人。没有装甲,没有武器,没有同伴。你拿什么和TVA对抗?拿你脖子上的项圈?还是你那张令人生厌的嘴?”
托尼没有马上接话。他盯着洛基看了一会儿,那目光里没有愤怒,反而有某种近乎冷静的计算。洛基认识这种目光——他自己也常用。那是阴谋家在对方身上寻找某种“可利用之处”时的眼神。
“你到这里来,不是为了嘲讽我几句的吧?”托尼忽然说,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物理公式,“那个莫比乌斯让你来当说客。但你看起来对这份工作并不怎么上心。”
“哦,他当然希望我劝你听话。‘成为更好的人’、‘发挥你的长处’,诸如此类的鬼话。”洛基用指节敲了敲椅背,“不过说实话,我觉得看着你被这里一点点磨掉,也很有趣。毕竟你们复仇者永远那么……正确。而我只是个‘错误’。现在这位‘正确’的先生也坐进了错误的笼子。你不觉得这很讽刺吗?”
“讽刺与否,取决于你现在更想嘲讽我,还是更想离开这儿。”
洛基的手指停了。
托尼换了个坐姿,像是在车库里跟人讨论改装方案那样,把声音压得更低、更慢:
“我观察过你的项圈。也观察过我的。”
洛基挑了挑眉,没说话。
“这是一种抑制装置。为不同种类的‘超能力’做了适配——魔法、神力、基因变异。不同变体的项圈固件不完全一样。它抑制的是某种‘异常能力’的释放。但我没有超能力,没有神力,也没有变异基因。”
他顿了顿,指尖无意识地碰了碰自己颈间的金属环。
“所以这玩意对我的限制,只有物理锁扣。而物理锁扣,是我最不担心的东西。”
“你想说,你能把它打开?”洛基的语气里带着明显的质疑,但眼神已经变了,像在重新评估什么。
“我一个人不能。”托尼说,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几乎只剩气音,“我摸了好几圈,第三和第四个通风孔之间是它的链接卡扣。是普通的机械解构,设计上有缺陷,用一点巧劲就能让它误判为‘已授权解锁’。但问题在于,如果我动了它,会被‘眼睛’看见。而我没有神力,没有魔法,没法让那个东西假装什么都没看见。”
他说着,偏了偏头,朝房间角落的摄像头方向示意了一下。
“所以,如果你想要做点什么,我可以帮你点小忙。然后,你用你最擅长的东西回报一下我。”
洛基沉默了几秒。他的笑容还挂在嘴角,但已经不像刚才那么游刃有余了。
“凡人,你在暗示些什么?”
“你了解我,就像我了解你。”托尼淡淡道,目光坦然得近乎傲慢,“虽然你和我都不承认,但我们有共同之处,比如对待‘剧本’的看法。”
洛基盯着他。那目光像蛇在掂量猎物。然后他慢慢从椅子上起身,走到托尼面前。两人之间的距离被压缩到不足一步。
“好。”洛基说,声音轻得几乎只有托尼能听见,“我让你试一次。如果你骗我,我会在他们抓到你之前,亲手送你去见冥后。”
托尼没说话,只是抬起双手,装作拉扯洛基的衣领,实则在监控死角伸向洛基颈侧的项圈,冰冷的金属外壳下,他摸到了那个隐藏的卡扣结构。指甲轻轻一挑,再一按,某个微型机构“咔”地一声弹开了。
项圈松了。
洛基微微吸了一口气。
下一秒,项圈又被按回了他脖子上,看起来和之前没有任何区别。
洛基抬手装作将托尼推开,托尼顺势退开半步,靠回椅子上,对洛基“怒目而视”。
洛基借着整理领口的动作,指尖在空气中一勾。
监控室里的画面轻微地闪烁了一下,某种肉眼不可察觉的波动出现在审讯室内部,像在湖面中央投下一颗石子。但很快,一切恢复平静。屏幕上,托尼依旧靠在椅背上,脸上写着着愤怒的拒绝,洛基面色不愉,但重新坐回椅子上,两人正在交谈。
而真实的世界里,洛基已经松开了领口。项圈被他用两根手指捏着,像捏着一条蜕下的蛇皮。绿色的光在他瞳孔深处流转,像一场久别的暴雨在天边聚集。
“感觉怎么样?”托尼问。
“这里的‘场’还在限制我的神力,但够用了。”洛基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那层雾气般的绿意已经收敛,只剩下一种危险的、优雅的从容,“现在,凡人。说说你的计划。别让我觉得这几分钟的冒险都是白费。”
托尼坐直了身体。他的表情变化不大,但声音里的那种沙哑和疲惫,在描述计划时,像退潮一样一点一点消失。
“你和我,我们的时间线都被剪了。你在2012年,我在刚才。我听说所有被裁掉的东西,都会被送去一个垃圾场,时间尽头。”
“我知道。”洛基声音冷淡,“莫比乌斯和我提过那么一两句。虚空之地,一个连神都该远离的地方。”
“但那里是唯一可能找回时间线残骸的地方。”托尼说,“你被裁剪的那个时间线上,你的母亲、你的哥哥、整个阿斯加德。也许在虚空里还有痕迹。你不想去看看吗?”
洛基没说话。他的下唇动了动,像要说什么,又吞了回去。
“我要去那里。”托尼继续说,语速变快了“我的kid在那里。他被裁剪了。不管还剩什么,我都要找到。”
“听起来像自杀。”
“留在这里,给他们当文书,才叫自杀。”托尼看着洛基,目光不再有试探,而是坦荡到近乎挑衅,“我的计划不复杂。去资料库,搞清楚虚空之地的入口和存活条件。然后搞清楚他们的技术如何运作,去虚空之地,找到人,出来。然后,我创造一条新的时间线。一个他们的传送门到不了的地方。我和他会生活在那里。你如果愿意,也可以来,建你的王国。只要你不掀起战争、奴役其他人。”
洛基笑了。这次的笑里有几分真意。
“你要对抗一个超越所有宇宙的官僚体制,用……什么?扳手和回形针?”
“用这个。”托尼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
洛基哼了一声。
“自大的家伙。”
“这是个人恩怨。”
洛基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抬起手,幻象在他们身后成型。两个身影出现在审讯室中,一个“托尼”靠在金属椅上,一个“洛基”坐在对面,姿态与真人别无二致。影子都完美无缺。
“好。”洛基说,“我陪你走一段。不过别误会。我只是不想待在这儿发霉。如果你死了,我会踩着你的尸体继续走。”
“前提是你比我先走。”托尼站起身,顺手抹了一把衣襟上的灰。
他们并肩走向房间角落。托尼抬头看向高处的通风口,活动了一下手指。
“上面。我们从通风管道走。”
洛基的表情终于出现了松动。那是纯粹的嫌弃。
“通风管道?你在开玩笑吗。我是神,不是下水道里的老鼠。”
“神也该学会偶尔走下坡路。”托尼已经站上桌子,抬手试了试格栅的固定螺丝,动作利落得像做过一百遍,“你要么上来,要么留在下面当装饰品。选一个。”
洛基深吸了一口气,像在忍耐某种极大的侮辱。他走过去,站在桌边,看托尼一点一点卸下那扇格栅。
“你最好值得我为你钻这个洞。”
“先钻了再说。”
托尼撑着通风口边缘,双臂用力,整个人像一条绷紧的弓,轻巧地翻了进去。他回身朝洛基伸出一只手,却没说话,只扬了扬下巴。
洛基盯着那只手看了两秒,“啧”了一声,抓住它,借力翻了上去。
通风管道逼仄,幸好两人的体型都还偏瘦。托尼在前,洛基在后。爬行的摩擦声被金属壁放大,变成沉闷的、令人烦躁的回响。
“我见过很多匪夷所思的事,”洛基的声音从后面幽幽传来,“但跟一个穿着战损便装的凡人一起爬通风管,绝对能排进前三。”
“安静点,小鹿斑比。你的声音会传到楼下。”
“我不需要你提醒。”
他们沉默地往前爬。管道在某处分岔,冷白的光从缝隙里漏进来,打在他们脸上。托尼停下来,判断了一下方向,然后拐向左边。洛基跟在后面,呼吸轻浅,但偶尔会有意无意地往前靠近,像是提防着前面的人忽然回头。
“你确定你知道自己在往哪走?”洛基低声问。
“不确定。”托尼答得坦然。
“那我为什么要跟来?”
“因为你别无选择。”
洛基没有回击。这也许是最接近默认的一次沉默。管道在前方又变窄了,托尼的肩背擦过管壁,发出轻微的衣料摩擦金属时的声响。远处的某个通风口下,传来TVA时间卫士的脚步声,均匀、麻木,像永不停歇的钟摆。
“Stark。”洛基忽然开口。
“嗯。”
“你的虫小子死了。你的世界也没了。你现在做这些,还有什么意义?”
托尼沉默了一小会儿。管道里只剩下他们的呼吸声。
“意义?”他重复了一下这个词,嗓音像在砂纸上拖过,“意义就是他不能就那么没了。”
洛基没有说话。他从后面看着托尼·史塔克在管道中匍匐前行的背影。那人肩胛骨顶起破损的布料,上面还沾着另一个人的血。他没有再问。
而审讯室里的两个幻象,正安静地“坐着”。莫比乌斯的监视屏上,一切如常。
哈哈哈哈哈,一直在想Tony对着美队评价Loki的那段。
说着说着就回过味来——简直是自我介绍。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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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第 3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