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推开教室后门的时候，物理老师坐在讲台上往他这里看了一眼，他低头回到座位，翻开课本。
第十七页。那个被撕过又被展平的丞磊躺在公式中间，折痕密密匝匝。
旁边画了个月亮，弯弯的，像笑起来的眼睛。月亮下面两个小人并排坐着，都戴着眼镜，一个头发翘着，一个头发垂着。
他用手指轻轻摸了摸那个头发翘着的小人。指尖拂过纸面，铅笔的痕迹在他手下微微凹陷，像一道很浅很浅的伤疤。
“你下周月考”丞磊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很轻，只有他自己能听见，“语文考不了前三他就要去找你妈。”
田嘉瑞用笔在草稿纸上写了个“三”，圈起来。然后他写“前三”，又在外面画了个圈。
“我考得到。”他嘴唇几乎没动，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
“你作文跑题了怎么办？”
“我从来没有写跑题过。”
成绩出来那天，田嘉瑞语文年级第二。
张老师看完卷子没说什么，把成绩单拍在桌上，手指点了点第二行田嘉瑞的名字。“考得不错”他说，“中午来办公室，老师给你讲讲作文。”
田嘉瑞点点头。
走廊上阳光很好，他靠在窗台边站了一会儿，手指捏着那张成绩单的边缘。
丞磊站在旁边，白色T恤换成了浅蓝色衬衫，是田嘉瑞前两天在课本扉页上随手画的，画完就忘了，结果丞磊今天就穿出来了。
“第二名”丞磊说，“他说什么了？”
“让我中午去办公室。”
“考了第二他还要你去？”
田嘉瑞把成绩单折起来塞进口袋。“他说要给我讲作文。”
丞磊没说话。
田嘉瑞转头看他，阳光从窗外照进来，浅蓝色衬衫上有一道铅笔描的线头没画平整，微微翘着。
“你也来。”田嘉瑞说。
“我一直来。”
“你今天站近一点”田嘉瑞转过身，背靠着窗台，仰起脸对着光闭上眼，“站到我旁边来。”
张老师把门反锁了，然后走到沙发前坐下，拍了拍自己大腿。
“过来”他说，“坐这儿。”
田嘉瑞站在两步远的地方没动。
张老师抬头看他，光从侧面照过来，把他半张脸照得发亮，另外半张沉在阴影里。
“嘉瑞？”他的语气变了，那种“哄”的尾音收起来了，变成更硬的东西“老师叫你过来。”
田嘉瑞走过去，他坐上去的时候身体绷得死紧，后背僵直，像一根随时会断的竹子。
张老师的手从后面圈过来，环住他的腰，下巴搁在他肩膀上。“考了第二名，真厉害。”
热气喷在他耳后，带着烟味和风油精。“老师要好好奖励你。”
手开始解他扣子的时候，田嘉瑞的视线越过他，看向丞磊。
丞磊今天站的很近，近到田嘉瑞能看见他眼镜片上反射的自己。
“嘉瑞”张老师的手托着他下巴，“看着老师。”
田嘉瑞没动。
“田嘉瑞”张老师的手加大了力气，掐着他下颌骨，“看这里。”
田嘉瑞把目光从丞磊身上收回来，抬了抬下巴。
光太刺眼，他眯了眯眼。张老师的手从他下巴滑到喉咙上，虚虚地握着，拇指按着喉结。
“不听话”张老师说“以前让你做什么你做什么，现在怎么总是走神？”
田嘉瑞的喉结在老师拇指底下动了一下。“没有走神。”
“你眼睛总往右边瞟，右边有什么好看的？”
右边是文件柜。
“没有。”田嘉瑞说，“我在看柜子上的标签。”
张老师转头看了一眼文件柜，又转回来。“标签有什么好看的”手没停。
田嘉瑞从张老师腿上起来时，腿已经站不住了。
张老师今天兴致很高，年级第二很好，听话的年级第二更好。
“谢谢老师。”他说，接着出门。
“你今天站得近”他对着空气说，“他掐我下巴的时候你站得特别近。”
丞磊蹲在他对面。浅蓝色衬衫的领口翻得很整齐，田嘉瑞看着那道领口线，忽然觉得特别累。
那种累比身体更沉，像有水从脚底灌上来，慢慢把他淹过去。
“你以后别来了。”
“不来他会去找我妈”田嘉瑞的声音从膝盖缝里挤出来，“他上次去了，这次考完他还会去，他会跟我妈说嘉瑞进步了，但想要考好高中好大学，还是需要多补课，然后，我妈会让他多照顾我。”
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有人上楼。田嘉瑞站起来，拍了拍裤子的灰。膝盖上那两团淤青还没消，手按上去有点麻。
“回家吧，”他说，“我妈今天收摊早。”
回家路上经过菜市场，妈妈的摊子已经收了，铁皮车锁在角落，锅灶盖着油布。
田嘉瑞站在铁皮车旁边看了一会儿，油布上落了一层灰，边缘被风掀起来又落下，窸窸窣窣的。
“走吧，”他说，“明天早上她还要出摊。”
那天夜里他梦见妈妈。梦见她站在面糊摊后面笑得眼睛弯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