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中午,田嘉瑞去办公室之前,在走廊上遇到了王浩。
王浩靠在楼梯口的墙上嚼口香糖,看见他就把嘴里的泡泡吹爆了,啪地一声脆响。“哟,去找老张补课啊?”
田嘉瑞低着头绕过去。王浩抬脚,鞋底蹬在墙上,拦住了去路。“我问你话呢。”
“嗯。”田嘉瑞说。
“天天补课,补什么课啊补得脸都煞白煞白的?”王浩凑近了看他,“你身上那股味儿越来越重了,老头味儿。你闻不到?”
田嘉瑞的喉结动了动。“让一下,我要迟到了。”
王浩把脚放下来,侧了侧身。
田嘉瑞从他旁边挤过去的时候,王浩突然伸手在他后腰拍了一下,不重,但位置很准,正好卡在脊椎尾端那个凹陷。
田嘉瑞整个人僵了一下,像被电到。
王浩缩回手,表情微妙地变了“操”他看了田嘉瑞一眼,嘴角动了一下,又合上,然后转身走了,篮球没拿,步子有点急。
田嘉瑞站在原地,后背贴着墙。他的手在抖。王浩拍的那个位置,和张老师按的地方一模一样。
他不知道王浩是碰巧还是故意的,但那一瞬间他觉得自己像被扒光了扔在走廊中间。
“走吧。”丞磊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田嘉瑞转头,丞磊今天穿了件白色T恤,是他昨晚睡前随手画在课本最后一页上的,领口画了个歪歪扭扭的V字形。
丞磊站在那里等他,表情平静,眼镜片反着走廊的光。
田嘉瑞深吸一口气。“走。”他往前走,脚步比刚才稳了那么一点。
办公室门推开,张老师今天没坐在办公桌后面。他站在窗边,窗帘拉开了一小条缝,午后的光斜着切进来,照在他穿的夹克上。
田嘉瑞进来之后他转身,脸上是那种熟悉的、嘴角微微翘起的表情。
“来了”张老师贴过来,俯在田嘉瑞耳边,声音压得很低:“我去吃煎饼了,你妈的饼烙得不错,加了个蛋,挺香的。”
田嘉瑞的肩膀绷紧了一下。
“你妈问我是哪个老师,我说是班主任,语文老师,姓张。她特别高兴,说嘉瑞在家老提你。”张老师的拇指按着颈椎那节凸起的骨头。
田嘉瑞的指甲抠进沙发垫的布料里。布面发出细微的嘶啦声。
“你妈问我,嘉瑞在学校听话吗?我说听话,特别听话。我说嘉瑞什么都听我的,我说什么他做什么。”张老师的手往下滑,慢慢解开校服裤子的系带。
“你妈听了笑得可开心了。她说那就好,她说嘉瑞从小就乖,让我多照顾照顾你。”
系带松开了。田嘉瑞盯着文件柜的金属门,里面的档案盒上贴着一排标签,红色蓝色黄色,字迹模糊成一团。
他看见柜门映出自己的脸,苍白的,没什么表情,像一张画坏了的纸。他也看见了丞磊的倒影,站在文件柜旁边,白色T恤的V领口歪着。
“你说”张老师的手按在他小腹上,“我要不要告诉你妈,我平时是怎么照顾你的?”
田嘉瑞的喉咙里挤出两个字。声音很小,像砂纸擦过木头“不要。”
“不要什么?”
“不要告诉我妈。”
“那你得更乖一点啊”张老师的掌心贴着他皮肤“你一直都很乖,对不对?”张老师的手在游走,指甲在掐,手指在写那些田嘉瑞懒得辨认的字。
但他把自己抽出来了,浮在半空,落在文件柜旁边的位置,站在丞磊的白色T恤旁边,两个人肩并肩。
“嘉瑞”张老师的手停了,拍在他臀侧“跟你说话呢。”
田嘉瑞把意识拉回来。“嗯。”
“我说下周月考,你语文不能继续保持年级前三,我就去跟你妈聊聊。”
田嘉瑞的指甲又陷进沙发垫里。“我知道了。”
“好了,”张老师直起身,皮带扣响了,“今天就这样,你下周好好考。”
他拍了拍田嘉瑞的后脑勺,力道不大,像拍一只小狗。
田嘉瑞手指有点僵,系带拉了两次才拉紧,他用丞磊教他的那种蝴蝶结收得很紧的方法系好了。
“谢谢老师。”他说。声音平得像一面水,但水面底下有东西在翻,翻得很深。
他走出去,又接着推开洗手间的门,进了最里面的隔间,锁好门,蹲下去。
肩膀开始抖,一下,两下,无声的。他的背弓起来又塌下去,像涨潮又退潮。
他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今天张老师没做什么特别的,没有比平时更过分,只是提了他妈妈。
但“你妈”这两个字是开关,只要一拧,他里面那些撑了太久的东西就全漏出来了,堵都堵不住。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听见外面有拖把桶滚过去的声音——打扫卫生的阿姨来了。
他站起来,洗了把脸。镜子里那个少年眼眶发红,嘴唇上他自己咬出来的牙印还没消。
他把水龙头拧大,凉水冲在脸上冲了很久,冲到最后脸有点发麻。
然后他推开门走出去。
丞磊靠在洗手台旁边,白T恤的V领歪着,田嘉瑞画的时候没画对称。“你洗了七分钟。”丞磊说。“去吃饭吧。”
“不吃了,没胃口。”田嘉瑞拿袖子擦脸上的水,“你中午吃了没?”他问丞磊。
“我不用吃。”
“你假装吃了。”田嘉瑞转过身看着他,“你假装你中午吃了个饭,吃了个汉堡,喝了个可乐,吃饱了。”
丞磊看着他。午后的走廊里阳光很亮,照在白色T恤上,那个画歪了的V领敞着。
“我吃了两个汉堡,喝了大杯可乐。”丞磊说,“吃得很饱。”
“那就好。”田嘉瑞转过身继续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