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第五十八章:曹操成功入郎署

荀若后来才知道,他再回尚书台当尚书是一件不易的事。他还记得不久前他从己吾县回洛阳,到尚书台递文书时的场景。

他当时进了堂,尚书令曹节坐在案后,不冷不热地打量了他两眼,平静地说他己吾三年考绩上上,既有台阁经验又有地方治绩,回台任职名正言顺。又说三公曹的位子空了两个月,前任老病致仕,让他次日正式到台里理事。荀若恭敬应下,才退了出来。走到堂前廊下时,恰好碰见桥公也在台里办事。桥玄见了他,说了两句“成熟稳重”“正式理事”的话后,就先行离去了。而第二日,曹节就把三公曹的簿册交到他手上。

三公曹掌岁尽考课州郡事,各郡国的计簿、上计文书、察举名单,同时,边关调兵的军报、州郡官员的考绩,也都归这一曹管,故三公曹是个权力颇大的位置。此后,荀若就忙碌了,每日天不亮就起身穿官服,坐车入宫,在案前批各郡国的计簿,核边关的军报,审察举文书和官员考绩。等到处理完事情完回到荀府时,天常常已经黑了下来。

依荀若的视角来看,曹节是宦官头面人物,按理是不会给他这样大权力的位置的。而且曹节性格颇为狭隘,他一向是表面不骂人,却在暗地记着。台里谁多看了他一眼,谁跟士人多说了几句话,他都知道。前些日子有个郎官在廊下议论了几句王甫的事,没过几日便被调去了外曹。荀若其实一开始不太明白,他自己是颍川荀氏出身,何颙、许劭给过他赞誉,桥玄还举荐他领三公曹。这些事情,曹节不会不知道。可曹节为何没动他?他本以为自己是当不上这个尚书的。

荀若猜是因为前任尚书令阳球的缘故,阳球是士人出身。荀若回洛阳之前,桥玄已经向朝廷举荐了他领三公曹,阳球当时还是尚书令,批了这件事,调令不久后也就下来了。只是等荀若到台里递文书时,尚书令换了,之前的尚书令阳球迁了司隶校尉,尚书令变成了曹节。

想来是调令已经发了,曹节刚上任,没有必要为了一个年轻的尚书去翻前任的旧账。何况桥玄是前任太尉,虽然如今闲居养病,名望还在,曹节犯不着为这点小事得罪桥玄。荀若到台里之后,做事规矩,不出错也不站队,曹节看他过得去,就更没有理由动他了。

可荀若也明白,这只是没理由动他,不是信得过他。他在曹节手下,只能更加谨慎。批文书就是批文书,不好多做什么的。

至于谯县那边,曹操报了名字上去,经郡里审核过后,文书送到了尚书台。荀若在案上翻到那卷简牍时,手指在“曹操”两字上。他翻开看了一遍,谯县那边的评语说曹操“少有才略,读书勤勉,通《春秋》《孙子》,为郡中所重”。荀若看完,笑了笑,提笔批了“准”,然后搁进待核的简堆里。

曹操入郎署那日,恰下了入冬后的第一场薄雪。

雪并不太大,很是细碎的,纷纷落在宫城的瓦檐上,化成一层湿漉漉的水光。曹操穿了件新做的深青色官服,冠束得端正,腰背挺得笔直,站在郎署门口。曹嵩本要送他,被他拦了,说“父亲忙,儿子自己去”。曹嵩看了他两眼,心想着“臭小子也是长大了”,没再坚持,只是让门房备了车。曹操想着这点雪哪里要车!他没坐车,从曹府一路走到宫城东侧的郎署,靴底沾了一层薄薄的雪泥。

郎署的令史验了他的文书,把他分在郎中一曹,掌文书起草和诏令抄录。曹操点头,心里端着架子,想着自己的仕途也算是开始了。然后,他把书箧搁在案上,在靠窗的位置坐下。同曹的几个郎官见他进来,有的点头,有的打量了他两眼,都没多说话。曹操和他们对视了两眼,点点头,就低头翻开案上的简牍,开始熟悉公务。

曹操从前在太学里坐不住,可如今坐在郎署的案前,一上午没动地方,把案上那卷旧文书从头到尾看了一遍,连批注的小字都仔细看了。同曹的郎官姓周,三十来岁,见他这样,倒有些意外,过来问了句“曹郎君从前在太学读过”。曹操说“读过几年”。周郎官点了点头,夸了句“认真”。

而且要下职时,曹操特意把手头的公务理清了,又问了周郎官几句台里的规矩,才下职出宫。

出宫城时,天都已经暗了。不过好事是雪停了,地上积了薄薄的一层,踩上去沙沙地响。曹操站在街上想了想,到底是自己上职第一日,不如去找找景如。于是没往曹府的方向走,拐去了荀府。

荀若下职比他晚。曹操到荀府时,门房说若公子还没回来。这么忙?曹操讶异了一会,便在书房里等,案上搁着一卷荀若没看完的《汉书》,他翻了两页,可是他看不进去,又站起来走到窗前看了看。院中那棵老槐的枝丫上挂着薄雪,风一吹,簌簌地落。他站了一会儿,听见廊下有脚步声。

荀若推门进来。他见曹操在书房里,笑了笑,说:“你来了。”

曹操看见的荀若穿着深青色袍子的官服,冠束得端正,腰间系着尚书台的印绶。荀若今日比平日多了一分端肃,官服衬得他整个人沉稳持重了许多,只是荀若毕竟是荀若,眉眼间那点温润还在。曹操看他笑,也跟着笑,他说:“景如,我今日入郎署了!”

荀若点了点头,把冠解下来搁在案角,又稍微松了松领口,才在案后坐下。“我知道的,今日在台里看见你的察举文书了。”

曹操在对面坐下,眼睛亮亮的。“你在台里看见的?你批的?”

“是,我批的‘准’。”荀若点了点头,说,“可阿瞒,你入郎署是桥公递的话,我不过是走流程。”

曹操咧嘴笑了,露出两颗小虎牙。“我知道。”

荀若看了他一眼,然后走到案边,把案上那盏灯拨亮了些,又顺带着理了理案角的几卷书。曹操趴在案上,下巴搁在手背上,仰着脸看他。荀若被他看得不自在,抬起头来。

“怎么了?”荀若垂下眼,把书卷归拢了一下。

曹操又说:“景如,我在郎署坐了一上午,把案上的旧文书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周郎官还说我认真!”

“不错,我记得你从前在太学总是坐不住的。”荀若说。

“那是因为太学里讲的东西没意思。”曹操说,“郎署的文书不一样。我看的是诏令抄录,里头有边关调兵的,有郡国上计的,有查办官员的。这可比太学的经义有意思多了。”

荀若的手停在书卷上。他觉得不对,就抬起头来看着曹操,说:“你才入郎署第一日,就看边关调兵的文书?”

曹操点头。“周郎官让我先熟悉台里的旧档,我就翻了。有一卷是凉州那边的,说是羌人闹腾,段颎的旧部在陇西募兵。还有一卷是并州的,讲匈奴南部分了几部,有一部往南迁了。”

荀若把书卷搁下,看着曹操。“你记住这些,可以。可不要在郎署里跟人说。那些边关文书走三公曹,不是随便能翻的。你才入署,周郎官让你看是照顾你。你若说出去,他得担责,你也脱不了干系。”

曹操听完,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他方才只顾着说,没想过这些话的分量。荀若一提,他才反应过来。

荀若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他把书卷搁回架上,算是翻过了这一页。曹操站在案边,安安静静的,方才那股兴冲冲的劲收了大半。不一会儿,曹操已经站起来,绕过案,走到他身边,蹲了下来。

荀若低头看他。“你做什么?”

曹操没答,把下巴搁在荀若的膝上,仰着脸看他。荀若低头看着他,两个人离得很近。曹操的眼睛亮亮的,里头那点火苗不遮不掩地烧着。荀若看了一会儿,伸手按了按他的发顶。

“起来,地上凉。”

“不会。”曹操说,“让我待一会,我不吵你。”

荀若没再赶他,他继续取了另外一本书看。曹操蹲在他脚边,把脸搁在他膝上。窗外的雪簌簌地落,案上的灯燃着,光落在两个人的身上。过了好一会儿,荀若低头说:“你今日才入郎署,明日还要早起。回去吧。”

曹操摇头。“再待一会儿。”

荀若又想起了什么,他说:“对了。桥公毕竟是引荐你的人,他那边你该去就去。但可不要仗着桥公的势在郎署里出头。你才入署,先站稳了,一切不急。”

曹操点头:“哦!”

荀若看了他一会儿,忽然笑了笑,说:“你今日怎么这样听话?”

曹操咧嘴笑了,说:“因为是你说的。”

荀若笑而不语。曹操这时候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走到窗前。院中那棵老槐在夜色里只剩一道黑黢黢的轮廓。他站了一会儿,回过头来。

“景如,那我就先回去了!”

荀若点了点头。曹操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看了他一眼。荀若坐在案后,灯影落在他的侧脸上,把那张脸照得明明暗暗的。曹操看了一瞬,咧嘴一笑,就推门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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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荀】兰若照阿瞒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