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几日,郡里的文书下来了。曹操举孝廉的事正式定了。曹嵩此时官居大鸿胪,在朝中也算九卿之一,准备在家里置一桌酒,请几个相熟的人,当是庆贺。曹嵩的帖子送到荀府那日,荀若下职了,正在府邸的案前翻书。他看了曹嵩写的内容,颇为客气:“犬子阿瞒,蒙荀尚书教导多年,今举孝廉,聊备薄酒,望荀尚书赏光。”
曹嵩知道曹操跟着他读书,这事不稀奇。只是,士林里对曹家宦官之后的出身多有非议,荀若又来自颍川荀氏,属清流士人,荀若赴宴若让人知晓,的确名声会有损。可是曹嵩请他,是给了他面子,也是认了这份师生情分,不去的话,也确实不妥。他把帖子搁在案上,想了想,不过是家宴,也无妨,于是提笔回了帖。
置酒那日,荀若换了件深青色的常服,没穿官服。他坐了车去曹府,门房见他来,赶紧往里通报。曹操恰好从正厅里迎出来,他穿了一件新做的月白直裾,头发束得整整齐齐,一见了荀若来了,眼睛就极亮,像是要把人往里拽的漩涡。
“景如,你来了!”曹操走到他面前。
“嗯。”荀若点了点头,然后就跟着他进了正厅。厅里已经坐了几个人,有曹嵩的几个同僚,有曹家的族中长辈。曹嵩见荀若进来,起身拱手,说:“荀尚书肯来,蓬荜生辉。”
荀若还礼:“曹公客气。阿瞒是我教过的学生,他举孝廉,我该来的。”
曹嵩把他让到上首的位置,荀若哪肯,推辞了一番,曹嵩不让,荀若推辞不得,到底还是在客席上首坐了。曹操就坐在他下首的位置,两个人隔着一张案,眼睛时不时往他这边瞟。荀若面色如常,与曹嵩和席上诸人应酬,说话不多,可句句到位。
酒过三巡,席上有人提起曹操的策论,说桥公看了赞不绝口。曹嵩脸上有光,举杯谢了众人。曹操坐在下首,耳朵尖红红的,低下头去喝酒。荀若坐在上首,看见他这副模样,轻轻笑了笑。
曹操抬起头来,正好看见荀若唇角那一弯。荀若本就清雅柔美,笑起来时,眼睛如漆夜里的星光一般璀璨。他愣了一下,手里的酒盏停在半空。荀若收回目光,端起茶盏饮了一口,面色如常。曹操低下头,把酒盏里的酒一饮而尽,酒咽下去,喉咙还是干。
席散之后,众人陆续告辞。荀若起身要走,曹嵩送到廊下,说了几句客气话。曹操跟在后头,等曹嵩回了厅里,才快走两步,凑到荀若身边。
两个人走到曹府门口,荀若的车已经在等着了。荀若上了车,掀开车帘看了曹操一眼。曹操站在门口,月白直裾的衣摆在夜风里晃着。
“阿瞒,你回去吧。”荀若说。
曹操摇头,他看向荀若的眼睛亮晶晶的:“就让我送你吧,景如,我想和你在一处。”
“不妥。你今日是主人,应当回去陪客,怎能此时不在?”荀若拒绝了。
曹操不达目的是不罢休的,他又贴近了些,压低了声音和荀若说:“可是客都走了。”
荀若看了他一会儿,见他那笃定的目光,叹息说:“罢了,那你上来吧。”
曹操笑了,两步就跨上车,在荀若对面大大方方坐下了。车厢不大,两个人贴得近。车夫见主家坐好了,就迅速扬鞭,车轮则开始碾过石板路。曹操坐在车里,掀开车帘看了一眼曹府的门,又放下来,转过头看着荀若。
荀若今日穿的是常服,深青色的料子衬得他脸更白。冠也束得端正。车里静了一会儿,只有车轮碾过路面的声响和两个人的呼吸声。曹操忽然抬起头来,说:“景如,我今日真的很高兴。”
荀若不免也笑了,说:“嗯,举孝廉定了是喜事。”
“不只是举孝廉。”曹操往前挪了半寸,膝盖抵住荀若的膝盖,声音低了些,“你真的来赴宴了,我在宴上抬眼就能看见你,我看见你笑的时候,心里真的跳得厉害。”
荀若垂下眼,看着两个人抵在一处的膝盖。他说:“阿瞒,你喝多了。”
曹操说:“我没喝多。”他又往前挪了半寸,两个人之间只剩一拳的距离。曹操的手伸过去,把荀若搁在膝上的手拢住了。
曹操凑到他耳边,声音压得很低:“景如,今晚我能不能去你那儿?”
荀若偏过头,看着他。两个人离得很近,曹操的鼻尖几乎碰到他的脸颊。荀若看了一会儿,说:“你父亲知道你去哪了?”
“他不管我。”曹操不满这个答案。
荀若叹气道:“他今日请我,是认我这个先生,认为我为人师者,能教你做人。你今晚若不回去,明日他问起来,你怎么说?”
曹操的腮帮子绷了一下。他低下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荀若的手在他掌心里,一动不动的。曹操看了一会儿,把他的手翻过来,掌心朝上,自己的掌心覆上去,十指慢慢扣进荀若的指缝里。
曹操低声说:“那我送你到荀府门口,我再回去。”
荀若点头:“好。”
马车在荀府门前停下。曹操先下了车,站在车旁,伸手把荀若扶下来。夜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得两个人的衣摆轻轻晃。
“阿瞒,我到了。”荀若说:“你回去吧。”
曹操点了点头:“那我明天再来,明日旬休,时间多些!”
荀若同意了,然后让轿子送曹操回去,见轿子走了,转身上了石阶,走到门口,然后就推门进去了。
第二日,曹操如约来了,一走进荀若的书房,就直截了当地和荀若说:“我好想你。”
荀若在看书,一听见曹操的话,他的手停在竹简上。他看着曹操,看了一会儿,然后垂下眼,把竹简收好,搁进书架那一格里。他说:“来了就看看书吧。”
“我不想看书,我想看你,景如。”曹操目光如炬。
“我有什么好看的。”荀若皱眉。然后取了几本书,放在了书案上,让曹操仔细看。他还说等一下会考他。
那天夜里,曹操赖着没走,美名其曰看不完书,荀若心软,也没让他再看了,反而和他聊起来举孝廉的事情。
两个人在书房里坐到很晚。荀若把举孝廉之后的流程又跟他说了一遍:郡国的文书递到洛阳,尚书台审核,审核过了才分派郎署,这中间少说也要几个月,他最好趁这段时间把策论再理一理,入了郎署之后要用。曹操坐在对面,一笔一笔地记。记完了,他抬起头来,说:“景如,有你真好!你教我读书,还教我为官的事情。”
荀若笑了笑,说:“读书是为了明理,为官是为了做事。你把书读明白了,为官的道理自然就通了。何况就算没我,你父亲也会和你讲明白的。”
曹操点了点头,把竹简收起来。他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此时夜风从窗外灌进来,把两个人的衣摆吹得微微翻动。
荀若发觉时日已晚了,自如地说了一句:“夜深了,阿瞒,你还是回去吧。”
曹操笑了。他站起来,走到荀若面前,弯下腰,在荀若的鬓角上碰了一下。亲了一下之后,曹操直起身,笑着看了他一眼:“景如,我今日不想走。”
荀若当然知道他想做什么,当即露出了责怪的表情,说了句:“不妥。”
“怎么不妥了,好不容易才见一面。”曹操不听,往前迈了半步,一只手撑在案沿上,另一只手抬起来搁在荀若肩上。
曹操低下头,凑近了些,鼻尖几乎碰到荀若的鼻尖。他说:“景如,我想你。”
“你怎么又这样……”荀若的手抬起来,抵在曹操胸口。他不知道曹操怎么这样黏人,难道是他纵容至今的?
曹操喊着他的名字,然后胳膊从他肩上绕过去,揽住他纤细的腰,把他从椅子上带起来亲。
曹操贴上来吻了很久,久到两个人都喘不上气,才松开半寸。
当荀若偏头躲开,曹操的唇就落在他的颊侧。曹操的唇顺着他颊侧往下亲。
“别……”荀若的手抬起来,按在曹操肩上。
“阿瞒,你是我学生,你不该对我做这事。”荀若的声音沙哑。
“我不想只做你的学生。”曹操的手从荀若腰后绕到前面,贴着他的肋骨往上,隔着衣料摸他。
荀若不敢大声说话,他的手从肩上滑下来,攥住了曹操的手腕。
“曹阿瞒!”荀若的声音压得很低,可咬字很重。
“你既要当我先生,就得教得齐全。”曹操没听。他的手从领口往里探得更深了些。
荀若阻止他,可曹操力气大,荀若拉不动。曹操甚至还咬了他。
“啊……你别咬……”荀若的手按在曹操的肩上。
曹操看着雪白的肌肤上留着明显的牙印后,很是心满意足,他难得抬起头看着自己的小先生。
曹操看着这样的他,心跳得更厉害了。他搂着荀若,低下头,又想吻他。荀若气着了,他偏头躲开,手抵在曹操肩上,用力把他推开了半寸。
“阿瞒。”荀若喘匀了一口气,说,“你听我说。”
曹操没动。
“阿瞒。”荀若看着他,看了一会儿,见他不听,还想再亲上来,忽然抬起另一只手,轻轻地搁在曹操的脸侧。他的掌心贴着曹操的颊,拇指在曹操颧骨上轻轻蹭了一下,很是温柔。曹操清醒了半瞬。
荀若的呼吸还没有喘匀:“你举了孝廉,文书还没递到洛阳,郎署还没入。你往后要走的路还长。你心里想的什么我知道,可有些事,不是现在该做的,你别这样,好不好?”
“不好。”曹操说。
荀若看着他,掌心还贴在他颊侧轻轻地摩挲。他说:“你还没有官身,我也刚回尚书台。你父亲认可我是你的先生。你若在这个时候闹出什么,你父亲脸上不好看,你往后的路也不好走。”
曹操的腮帮子鼓了一下。他不服气,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荀若的拇指在他颧骨上又轻轻地蹭了一下,像在抚慰着小犬。
荀若给出了更加诱人的提案,他说:“阿瞒,等你一切稳定下来,我都给你。”
曹操看着面前的先生衣裳半解,可是自己却吃不到,眼睛里的火燃得厉害。可他更想荀若心甘情愿,所以他把胳膊从荀若腰后收回来,硬生生退开了半步。
荀若深吸一口气,从案沿上直起身来,理了理被扯开的衣领。
曹操抬起头来,看着他:“景如,我听你的,但你要说话算话。而且我还想加个条件。”
“你说。”
“等所有人都不敢对我们有意见的时候,你要嫁给我。”曹操说:“我一日都不想和你分开,我想日日夜夜都和你在一处。”
“阿瞒,你想什么呢,这怎么可能?礼法根本不容。”荀若惊讶无比。
“去他的礼法,我不管!”曹操再次把荀若推在案上,然后压上来重重地吻上了荀若的唇:“我想要你,我很想要你……”
“你别……唔……阿瞒!曹阿瞒!”荀若被亲得快喘不上气来,他连忙后退,着急忙慌地应下了:“我应,我应你!”
“好,说话算话!”曹操根本不管这是不是权宜之计,听见荀若答应了就咧嘴笑,然后就不舍地走了。
脚步声在廊下响了一阵,越来越轻。荀若独自站在案边,站了一会儿,才伸手把案上那卷翻开的书合上。
荀彧重生一世,原本只是想让曹操坚守初心,所以才耐心教导他,当他的先生。他不知曹操从什么时候有了这样的心思,但是他知道,当初和人打架的小男孩已经变成了男人,一个他完全推不动的,能逼迫他妥协的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