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第五十章:阿瞒埋荀若怀中

己吾县这两年好多了。

卫家补报田亩之后,各乡的田亩数陆续上了簿册。荀若没有追从前欠的赋,只把新数理清,从当年起照实数征。县里的赋税一下子多了两成,粮仓里的谷子从三百石涨到了八百石,驿站补了屋顶、添了马,河滩上的桑苗长成了一片矮林,春天一到,嫩叶铺开,绿汪汪的一层。那座断了两年的木桥也重修了,桥板换了新的,桥墩加固了,两边的人往来多了,河东那几户人家又把船撑回了己吾这边。

荀若在己吾县已满两年了,县里已不像他初来时的那副灰扑扑的模样。城墙的塌角补了一段,城门换了新门轴,开合时不再吱呀地响。街上的铺子多了几间,有卖布的,有卖陶器的,还有一家卖纸的,是从洛阳进的货。井边的妇人打水时,偶尔会提一句“荀县令”,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太掩饰的亲近。卖饼的老汉见了他,会多塞一块饼,说“县令尝尝”。荀若推辞,老汉就把饼往他手里一按,转身走了。荀若拿着那块饼,站在原地,笑了笑,又吩咐人给老汉银钱。

在第三年春,县衙后堂的窗棂外头,一树海棠开得正盛,花瓣被风卷进廊下,零零散散落在青砖地上。荀若已经坐了一整日,他的案上摊着前两年的考绩簿册,竹简与纸卷交错叠着。他一份一份理过去,偶尔停下来,喝了口茶,再继续看下去。

日头偏西时,各乡的里正、乡老来了,在后堂两侧的长席上坐着,交头接耳的声音渐渐低下去。赵县丞站在案前,双手捧着新簿册,清了清嗓子,当面念了一遍。念到赋税一项,底下有人微微点头;念到劝农桑、修沟渠的条目,几个里正互相看了一眼,嘴角都带着笑意。念完了,满堂静了一瞬,随即七嘴八舌地应和起来。有人说“荀县令办事,我们放心”,有人说“这两年县里安稳,全赖县衙调度有方”。话虽说得直白,语气里却带着一种熟稔的、不必客套的亲近。大家都习惯了荀县令的处事方式:不疾不徐,条理分明,该问的问,该断的断,从不叫人悬着心。

等大家都走了之后,荀若把簿册收进书匣,在案前坐下。案上搁着一封刚从洛阳送来的信,他打开了它。

等人都走了,后堂重新安静下来。荀若把簿册收进书匣,手指在匣盖上按了按,才在案前坐下。案角搁着一封刚从洛阳送来的信,封泥上印着荀家的私记。他拆开,抽出信纸。

信是荀绲从济南任上遣人送来的。荀绲如今仍在济南相任上,只是因公务暂留洛阳,办完事便回任所。信上说的多是琐碎事情:家中老仆近来身子不大爽利,已请医看过;洛阳宅子后院的竹子今春发得极好,他命人砍了几竿,做了两张竹榻;又说济南任上近日雨水调匀,麦子长势喜人。最后才提到正事,笔迹仍是从容的,只是语气里多了一层斟酌。

我儿景如亲启:

近日安否?你在己吾县为官二年,考绩上上,郡府已有奏报。我去洛阳时见桥公,他几次问起你,说尚书台尚书一位有空缺,若有意,可回洛阳。你今年二十一,过生辰后便也二十二,也该考虑成家之事。洛阳有几家士族托人问过,其中一家是颍川陈氏,陈寔的孙女,年方十六,性情温顺,才貌双全。你若有心,可先回洛阳见一见。

荀若的目光从字面上滑过去,看完后,他把信搁在案角,指尖在纸边轻轻叩了两下。窗外海棠又落了一阵,有一瓣飘进窗来,落在案上。

他思虑了一番,拿起笔写了回信。信写得简短:

父亲安好。儿在己吾县一切顺遂,至于尚书一职,儿欲等明年考绩满,再作打算。至于成家之事,儿不急,望父勿念。

写完,他吹了吹墨,把信折好,交给驿卒。转身回了县衙,案上还搁着各乡新报的簿册。他坐下来,翻开后继续往下看。

又过了些日子。一天清晨,荀若洗漱时照铜镜时凑近了些,忽然发现自己下巴上长了一层细细的绒毛。他从前不留须,可这两年,他忙着处事,照镜子的次数少了,偶尔想起来照镜子,才发现下巴上已有了短短的一层。他摸了摸,有些扎手。

赵县丞进来时看见了,先是一怔,随即笑了笑,说:“荀县令留须更是颇为俊美。”

荀若说:“多谢。”

赵县丞看着他,看了一会儿,笑着说:“显得稳重多了。县里的人说,荀县令刚来时像画上的公子,如今倒像个真县令了。”

荀若笑了笑,没接话,把案上的簿册翻过一页。赵县丞站了片刻,见他不再说什么,便拱了拱手退了出去。后堂里又只剩下他一个人,窗外的海棠已经谢了大半,剩几朵残红挂在枝头。

入秋的前些日子,洛阳来了一封信,是曹操写的。信不长,他的字体间骨架端正,落笔却带着一股收不住的劲。曹操说秋后要来己吾看他。荀若看了信后,就把信件搁在书匣里,让人把后堂西侧那间空屋收拾出来,添了一床被褥,一张矮几。

又过了几日,午后,他正批着公文,门房进来通报,说门口有个洛阳来的公子求见。荀若示意让人进来。不一会,他就看见了曹操。他站在门口,扶着门框,喘了两口气。看得出来他是一路跑进来的。他的额上沁着一层薄汗,鬓角湿了一小片,胸口起伏着,那件深色直裾的下摆还沾着些尘土。

“阿瞒?你来得这样快。”荀若把笔搁在笔架上,站起来,走上前迎接。

他发觉曹操比两年前高了大半个头,如今已与荀若齐眉,肩背宽了,撑得那件深色直裾有了棱角。下颌的线条硬了,不再是少年时那副圆润的模样,颧骨微微耸起,衬得眉眼更深了。他的头发束得利落,露出一整张脸来,那张脸瘦了些,可眉眼还是亮的,亮得像藏着火。

荀若看着他,想起两年前在洛阳送别时,曹操在荀府门前仰着脸看他,露出两颗小虎牙,笑得没心没肺。那时候曹操还矮他半个头,肩背窄窄的,脸上的少年气还没褪尽。可如今站在门口的这个人,已经不是那个少年了。他高了,宽了,眉眼里有了男人的棱角。

“景如!”曹操笑得灿烂,他往前迈了一步,像是下意识想扑上来,又生生克制得收住了。他的手抬到一半,在身侧攥了攥,最后只是稳稳地落在荀若肩上,拍了一下。他的掌心是热的,隔着衣料也透得过来。

“跑这么急做什么,我就在县里,又不去哪。”荀若说这话时声音很温和。他抬手,替曹操把鬓角那缕湿了的碎发拨到耳后,指尖在曹操耳廓上蹭了一下。曹操的耳朵尖立刻红了,可人没动,眼睛亮亮地看着他。

“来,先坐下喝口茶水。这是县衙,你这副样子,门房没把你当逃犯拦下来,算是客气了。”荀若收回手,转身往案边走。他嘴上说得淡,可走到案边,先倒了一杯茶,把茶放在了曹操的旁处,又把案角那碟没动过的饼往中间挪了挪。

曹操坐下来,端起茶就喝了一大口,喝完了,抹了抹嘴,眼睛却一直跟着荀若转。荀若坐了下来,身姿端庄,他问:“阿瞒路上走了几天?”

“十天。”曹操咧嘴笑,他说:“今天入了县,路上人多,我嫌马在街道走得慢,就下了马跑进来。”

荀若看了他一眼,唇角弯着:“都十八岁了,还跟小孩似的。”

曹操把茶盏放下,身子往前倾了倾,两只手撑在案沿上。他仰着脸看荀若,眼睛亮得几乎烫人,声音还比刚才快了许多:“那是因为我很想见你,我好不容易才让父亲答应我游学,才有机会来!”

荀若仍是笑着的:“来了就好。西边那间屋给你收拾出来了,被褥是新的。你先歇一歇,晚上我让厨房多做两个菜。”

曹操看着他低头时露出的那一截后颈,看着那截清瘦的腕骨,看着他的下颚,忽然说:“景如,你留须了!”

荀若眉眼本就生得妍丽,像是画上人,可如今那张脸上的下巴有薄薄的一层须,衬得轮廓比少年时沉稳。他的眉还是那样修长,眼还是那样温润,只是脸比两年前瘦了些,颧骨微微显出来,倒把那双眼睛衬得更深了。秋日的日光从窗棂斜进来,落在他半边脸上,那层薄须被照得泛着一点极淡的青,衬得他整张脸像是旧画上重新描过一笔,妍丽还在,却不再是少年时那种一眼看到底的明艳,而是沉着像一潭静水,清雅温柔许多,多了几分韵味。

曹操看了一会儿,忽然说:“景如,你怎么越长越好看了。”

“别顾着贫嘴。”荀若缓缓摇头,他说:“你快去洗一把脸,我们晚上再细聊。”

曹操嘿嘿笑了两声,到底起身去了西屋。荀若听见院里有水声,有曹操甩着袖子拍打衣摆的动静,还有他低低哼了一句什么,听不清调子,像是洛阳市井里传的小曲。

晚饭设在县衙后堂的小偏厅里。荀若让厨房做了三样菜:一碟炙羊肉,一碟蒸鱼,一碟秋葵拌酱,又温了一壶酒。曹操洗过脸,换了件干净的青灰直裾,头发重新束过,整个人比下午清爽了不少,只是那件直裾的袖口还带着些路上的褶痕。他坐下来,先夹了一筷子羊肉,嚼了两口,眼睛就亮了,说:“景如,你这县衙的厨子比我家里的强。”

“县衙的厨子比你家强?你家那是洛阳曹府。”荀若笑了笑。

曹操摇头,他说:“曹府的厨子做菜讲究,可他不给我多放盐。我爹说要清淡养身,我吃着没味。你这厨子懂。”

“想来你爹说得也有理。”荀若把酒壶往他那边推了推。曹操喝了一盅,又夹了块鱼,吃着吃着,话就多起来。

“景如,我在洛阳这两年,在太学继续读书。”他把筷子搁下,手指在桌面上比划,“太学你是知道的,博士讲经,一讲就是一上午,底下坐几十个人。讲的是经,我听不进去。太学里自修的时间多,我就自己找书读。《孙子》《吴子》都翻过,也看了几篇《史记》。那些注疏我不爱看,什么‘某作某解’,烦得很。我就读白文,自己琢磨。”

荀若给曹操再夹了一块鱼,他说:“你读《孙子》,最中意哪一篇?”

“我最中意《势篇》,讲‘势’的那一篇。我爹说我不求甚解,我说我求的就是那个势,字句上的事,找个人问就行。”他说着,看荀若一眼,“我本来想找你问的。可你在己吾,我又不能为几卷书跑一趟。”

荀若说:“你现在不也跑来了。”

曹操一愣,随即笑了,露出两颗小虎牙。他端起酒盅喝了一口,又说:“太学里那些博士,讲《春秋》讲得头头是道,可你问他一句‘这一仗为什么这么打’,他就跟你扯‘礼制’‘正名’,扯半天扯不到点子上。我有时候在底下坐着,就自己拿根炭条在竹片上画阵图,画完了,旁边的同窗凑过来看,问我画的什么,我说‘画着玩的’。”

荀若说:“太学里还有什么趣事?”

曹操想了想,眼睛先亮了,说:“有一桩。我跟本初在太学后头的槐树下争《孙子》,争了一下午,谁也没服谁。最后他说‘算了,你去找个明白人问吧’,我说‘我荀先生在己吾,要不我跑一趟’他却说‘你疯了,为一句书跑几百里’。”他说着,自己先笑了,露出两颗小虎牙,“景如,你说他是不是不懂我?”

荀若听到这里,垂下眼,唇角弯了一下。

曹操又说:“太学里还有几个公卿家的子弟,下了学就斗鸡走马,我不太跟他们混。有一回他们拉我去,我说不去,他们问我做什么,我说读兵书。他们笑我,说‘曹阿瞒你读兵书,是想当将军还是想造反’。我说‘我想打你们’。”他说完,哈哈笑了两声,端起酒盅喝了一口。

荀若看了他一眼,说:“想来,你是知晓要如何择友了。”

曹操嘿嘿一笑,他说:“我只是觉得,跟他们说不到一块去。他们说的是‘今年谁家又升了官’,‘哪家的姑娘好看’,我一问‘你读过《孙子》没有’,他们就不接话了。”他停了停,又说,“景如,我在太学里,总在想你。想起你从前教我读书的时候,一个字一个字地讲,讲完了还问我懂不懂。太学里的博士不讲这些,他们只管讲他们的。”

荀若垂下眼,夹了一筷子秋葵。“太学里的博士,讲的是经。你读的是兵书,不是一路。”

曹操说:“我知道不是一路。可他们讲经的时候,我坐在底下,就想,要是景如在,他肯定能给我讲明白,就算不明白,也会和我一起去弄明白。”他说着,声音低了些,像是自言自语,“我爹还说我浮躁,说我该收收心。他也不懂我。”

曹操端起来喝了,把盅搁下,忽然说:“景如,我来时路过河滩,那片桑林大得很,一眼望过去,看不到头。桥也修得好,我下马走在上面,桥板平平稳稳的,没有一点响动。我在桥头站了一会儿,有个老丈从旁边过,我问了他一句路,他听我是洛阳来的,就说‘我们荀县令修的桥,铁定是好走的’。”他说着,眼睛亮亮的,“我在路上还听人说,说己吾县来了个年轻县令,把卫家的田查了,还给县里修了桥、补了仓、种了桑。他们说这个荀县令长得跟画上的人似的,可做起事来比谁都硬。”

荀若垂下眼,把筷子搁下。“桑林是前年种的,今年才成势。桥是去年修的,我取了名叫‘安顺桥’。”

“对,我还听闻说原本他们还想叫‘荀公桥’的,是你不让的吧?”他趴在桌上,下巴搁在手背上,仰着脸看荀若。

荀若摇了摇头,他说:“桥是县里出工修的,钱是仓里拨的,我没出钱。叫我的名字不合适。‘安顺桥’就很好,平安顺遂。桥是给人走的,走的人平安,就是好名字。”

曹操念了两遍“安顺”,又说:“依我看,不如叫‘景如桥’好听。也好记。”

“你啊!”荀若抬起眼,看了他一瞬。那一眼不重,可曹操觉得心口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荀若没恼,他把那碟秋葵往曹操那边推了推,说:“你多吃点菜。酒喝多了,话就多。”

曹操“嘿嘿”笑了两声,夹了一筷子秋葵,嚼了两口,又说:“我说真的。你修桥补路,种桑劝农,百姓念你的好,这桥叫你的名字有什么不合适?哎呀!这菜真是好吃。”

荀若笑了笑。曹操吃菜时也边看了一眼荀若,灯影里,荀若目光温柔平静。他又忽然说:“景如,你明年任期就满了吧?到时候有什么打算?”

荀若的手停在筷子上。他抬起头来,看着曹操。曹操趴在桌上,眼睛亮亮的。

“是,三年将任满。”荀若说,“父亲来信说,桥公在洛阳问起我,说尚书台有位空缺,若有意,可回洛阳。”

听闻荀若能回洛阳,曹操一下子坐直了,说:“尚书台?桥公举荐?那你回不回去?”

荀若把筷子搁下,说:“未必容易。尚书台不是外官,洛阳城里公卿子弟排着队等缺。我一个己吾县令,考绩虽是上上,可得上上的人不止我一个。桥公肯问一句,是看父亲的面子。真到选的时候,未必轮得到我。”

曹操为荀若着急,他说:“桥公举荐,怎么会轮不到?”

荀若面容仍是非常平静,他和曹操说:“桥公举荐是一回事,尚书台用不用是另一回事。如若尚书台留用,我便回去当一段时间尚书。到时候恰好能看着你举孝廉。”

曹操一愣,随即咧嘴笑了,露出两颗小虎牙,说:“景如竟是记挂我的。”

荀若没接他这句话,只是把酒盅端起来,抿了一口。酒是刚温的,还有点烫,他喝得很慢。曹操趴在桌上,下巴搁在手背上,眼睛亮亮地看着他,看了一会儿,说:“你回洛阳当尚书,我举孝廉,往后咱们就又能在一处了。”

荀若听他这样说,不免轻笑:“阿瞒,你举孝廉,未必在洛阳。孝廉是郡国举的。你在太学读书,可你的籍在沛国谯县。要举,也是沛国举。举完了,由尚书台审核,再分派官职。你若真想入仕,还得先回谯县,让沛国相知道有你这个人。不过你父亲都会为你安排,你还小,不必着急。”

曹操不说话了,他心底在叹气。在他这个年龄的时候,荀若已经是尚书郎了。如今荀若却说他还小。人和人真是不一样。

“赶这么久的路,是不是累了?”荀若发觉曹操的沉默,以为他是累了,把酒盅搁下,侧过身,抬起来手,让指尖穿过曹操的发丝,轻轻地揉了揉他的头发。荀若的声音很是轻和温柔,曹操的耳朵尖立刻红了,可人没退,反而往前又凑了半分,低着头,一把搂着荀若的腰。

“阿瞒?”荀若轻轻地拍了拍他的肩。

曹操不说话。他把脸埋在荀若腰间,不想抬头。荀若的腰很瘦,隔着一层衣料,能摸到骨头的形状。曹操的手从他腰侧滑过去,指尖碰到他后腰那一截。此时,曹操的鼻尖抵着衣料的褶皱,闻到一点淡淡的杜若香。好似是荀若的体温把杜若的香气一点点焐热的。曹操吸了一口气,又吸了一口气,把那点香味收进肺里。荀若也纵容,他的手搁在他发顶,轻轻地揉着。

“阿瞒,累了去睡一觉吧。”荀若哄着他说。

“景如你别动。”曹操把脸埋得更深了些,鼻尖蹭着衣料,嗅着从布纹里渗出来的香气。他闭着眼,手从荀若后腰慢慢收回来,环住他的腰。

荀若没动。他的手还搁在曹操发顶,指尖在发丝间轻轻拢着,一下,又一下,像是给猫顺毛。曹操的头发比两年前硬了些,不再是少年时那种软塌塌的细发,摸上去有些扎手。

曹操闷声说:“景如。”

荀若说:“嗯。”

曹操说:“你身上真暖和。”

曹操埋着脸,嘴角却悄悄弯了一下。他的手从荀若后腰慢慢往上,指尖隔着衣料,一节一节地数着荀若的脊骨,数到肩胛骨下缘,停住了。他感觉到荀若的呼吸顿了一下,很轻,心跳好像快了半拍。

曹操把脸埋得更深,鼻尖蹭着杜若香最浓的那一处接缝,闷声说:“景如,你心跳好快。”

荀若的手从他发丝处收了回来,落在自己膝上,没再碰他。可他没推开曹操,只是垂下眼,看着那颗枕在自己腿上的脑袋,说:“阿瞒,起来。”

曹操说:“不起来。”

“你赶路了许久,理应好好休息才是,赖在我这算怎么回事?何况县里若有事,衙役会直接进来禀告我。到时我怎么和他们解释有你这样黏人的学生?”荀若的语气里多了一丝无奈。

“他们来就来,不耽误我躺你腿上。”曹操不在乎。

荀若没说话,他的耳根又红了一层。过了一会儿,荀若说:“我不赶你走,可你总不能在我腿上睡一夜。”

曹操又蹭了蹭荀若,手臂收得更紧,把脸整个埋进他腰间,闷声说:“那我去哪睡?”

“我刚说了,西屋给你收拾好了。”荀若叹气。

“西屋冷。”曹操不听,声音从衣料里透出来,闷闷的,带着点耍赖的意味。

“怎会冷呢?”荀若说:“被褥都是新的。真冷的话,也能烧炭。”

曹操说:“新的也冷。”

荀若垂下眼,看着那颗赖在自己腿上的脑袋。曹操闭着眼,睫毛在灯影里投下一小片阴影,嘴角却微微翘着,像是睡着了。荀若看了一会儿,说:“阿瞒。”

曹操没应。

荀若说:“你别装睡。”

曹操还是没应,只是把搂着荀若腰的手紧了紧,手指扣在荀若后腰那一截衣料上,攥得有些皱。荀若叹了口气,很轻,像是拿他没办法。他把搁在膝上的手抬起来,重新落在曹操发顶,指尖在发丝间慢慢拢着,一下,又一下。

“那就再躺一会儿。”他说,“一会儿就得起来。”

曹操闭着眼,咧嘴笑着,露出一点虎牙的尖。他没说话,只是把脸往荀若腰间又蹭了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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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第五十章:阿瞒埋荀若怀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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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荀】兰若照阿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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