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第四十九章:卫家所给的诚意

卫觊走后第三日,卫家果然动了。

动得很小。卫家派了一个乡里的里正来了县衙,送了一卷新报的簿册。那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穿一件半旧的青布短褐,进门时缩着脖子,像是被人推着来的。他双手把簿册递上来,不敢抬头看荀若,只盯着自己脚上那双沾满泥的草鞋。荀若翻开看,田亩数比旧数多了一百二十顷。他把簿册合上,搁在案角,没有说什么。赵县丞站在旁边,看了一眼那个数,又看了一眼荀若的脸色,没敢开口。

一百二十顷。卫家隐了两千六百顷,只报了一百二十顷。

荀若坐在案后,日光从窗纸外透进来,落在他侧脸上。他今日穿了一件深青色的官服,冠束得端正,衬得那张脸白净得像一块新磨的玉。眉如远山含黛,眼似秋水横波,眼尾微微上挑,唇色浅淡,唯唇珠一点温红。他坐在那把旧木椅上,安安静静的,像一幅挂在县衙堂上的画,颇有威严。

荀若把簿册搁在案角,对赵县丞说:“誊抄一份,和其他乡的一并送郡府。”

赵县丞应了,退出去。

过了两日,卫觊又来了。这回他带了更厚的清册,进门时步子不快不慢,拱手行了个礼,嘴角挂着笑,那笑堆在脸上,却不达眼里。他把清册搁在案上,说:“荀县令,卫家愿意报一部分,算是给县里一个诚意。核田的事,能不能先停下来?各乡的里正、乡老,很是人心惶惶。”

荀若看了他一眼。他没有立刻接清册,只是把手中的笔搁在笔架上,抬起眼来。那一眼不重,可卫觊的笑顿了一下。“人心惶惶?卫公子,本官核田,核的是簿册上的数,不是核人。各乡的里正、乡老,若簿册上的数是真的,怕什么?”

卫觊的脸色变了变,到底没再说什么,站起来走了。他走的时候,荀若看见他攥紧了袖口,不免笑了笑。他先前故意让卫觊带话回去要“诚意”,就是为了此时。卫家只要退一步,荀若就可以进一步。

赵县丞从外头进来,站在案边,犹豫了一下,说:“荀县令,卫家已经报了两次了。再逼下去,怕是要翻脸。”他说这话时,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外头的人听了去。

荀若抬起头来,看着赵县丞。“赵县丞,卫家报了两次报了多少?”

赵县丞说:“加起来有两百多顷。”

“两百多顷。”荀若点头,他说,“那么,卫家隐了多少?”

赵县丞没有接话。

“你不敢说,好,我告诉你。”荀若的语气冷了下来,他说:“卫家隐了两千六百顷,仅报了两百顷,还差两千四百顷。赵县丞,他们的‘诚意’可不够。”

赵县丞低下头,没有再说话。他站在那里,背微微躬着,两只手拢在袖子里。他大概是想劝的,可看见荀若那双眼睛,那话到底没说出来。他退出去的时候,在门口顿了一下,回头看了荀若一眼。荀若已经低下头,重新拿起笔,继续批公文。日光落在他的侧脸上,安安静静的。他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到底把门轻轻带上了。

荀若没有停。他把卫家那份清册里报出来的两百多顷,一乡一乡地核了一遍。核到城北的一个乡时,他停了笔。那个乡报上来的田亩数,比卫家清册上的数少了几十顷。他翻出旧簿册,又翻出各乡里正新报的册子,对了一晚上。窗外的风起了,吹得窗纸簌簌地响,他也没抬头。

对出来了。卫家清册上写的田,有一部分不在卫家名下,在几个佃户名下。那几个佃户,是卫家推上去的里正、乡老。卫家把田挂在佃户名下,佃户名下的田不用纳赋。卫家报出来的那两百多顷里果然又藏了一层。

荀若把对出来的数记在案角,没有声张。他把那卷竹简搁进书匣里,合上匣盖,手指在匣面上按了按,仔细思虑了一番。

第二日,他把各乡新报的簿册誊抄了一份,写了封公文,送郡府备案。公书写得客气:己吾县核田事,各乡已陆续呈报,惟卫氏一乡尚未报全,谨将已报之数呈郡府备案,请郡府核示。

公文送出去之后,荀若去了城北的乡。他没有带赵县丞,只带了两个衙役,骑马去的。到了村里,他没有去里正家,直接去了田头。他找到卫家清册上写的那几块田,站在田埂上看了半天。田里的麦子长得不错,绿油油的,穗头沉甸甸地弯着。他蹲下来,抓了一把土,土是熟土。他站起来,问旁边一个正在锄草的老汉:“这块田是谁的?”

老汉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身后的衙役,犹豫了一下,说:“回官老爷,是卫家的。”

荀若点了点头。他又问:“这田是你们种的?”

老汉瞥了一眼荀若,然后低下头,低声说:“我们种的。租卫家的田,交租子。”

荀若问:“租子交多少?”

老汉说:“四六。我们四,卫家六。”

荀若没有再问。他站在田头,日光落在他的侧脸上,白得像薄雪。老汉看他看了一会儿,攥着锄头把,手心沁出了汗。荀若在田头站了一会儿,把田埂上那几块田的位置记在心里,又问了老汉几个佃户的名字。老汉说了,他一一记下。走的时候,他没有让衙役跟着,自己沿着田埂走了一段,走到那片田的尽头,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麦田的尽头连着一条小河,河水清亮亮的,河对岸是另一个乡的地。他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转身走了。

回到县衙,他把那几块田的佃户名字和卫家清册上对了一遍。清册上写的是佃户的名字,可佃户交的租子是给卫家的。这些田,名义上是佃户的,实际上是卫家的。他把对出来的结果写了一卷竹简,搁进书匣里。

过了半月,郡府回文了。回文写得简短:己吾县所报核田事,郡府已知。卫氏一乡,着即补报。逾期不报,郡府派员核查。

荀若把回文看了两遍,搁在案角。他没有立刻把回文拿给卫家看。他把那卷写着佃户田的竹简从书匣里取出来,又看了一遍,确认无误,才叫赵县丞进来。

“赵县丞,你替本官跑一趟卫家。”荀若说,“把这封回文送过去。就说郡府回文了,本官想当面与他们说。”

赵县丞接过回文,看了他一眼。“荀县令,您不去?”

荀若说:“你去。送到就走,不必多留。”

赵县丞应了,退出去。荀若坐在案后,把那卷佃户田的竹简又翻开看了一遍。看完了,他合上,搁回书匣里。窗外起了风,吹得窗纸簌簌地响。他坐了一会儿,伸手把那盏旧灯往案角挪了挪,挪到一个一抬头就能看见的地方。

赵县丞到了卫家,把回文递进去,说了句“荀县令请卫家当面一叙”,便回来了。他回到县衙,荀若正在案后批公文。赵县丞说:“回文送到了。卫家的人看了,脸色不太好。”

荀若“嗯”了一声,没有抬头。

第二日,卫觊来了。这回他不是来送清册的,是来问郡府回文的事。荀若把回文递给他看。卫觊看完,脸色变了变,把回文搁在案上,说:“荀县令,郡府的回文,卫家知道了。家父说了,卫家愿意再报一些。可县里也得给卫家一个说法。”

荀若看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说:“本官在秉公处事,卫公子这是和本官讲条件?官法是你家市集?”

卫觊的手停在茶盏上,他没想到荀若这次并非是给他好脸色的。荀若再不济也是县令,他自是不敢再说什么。

荀若说:“本官看了卫家清册上写的田。田里的麦子长得不错。可本官问了一下,那些田是佃户种的,租子交给卫家。卫公子,这些田是算卫家的,还是算佃户的?”

卫觊的脸色变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到底没说出来。他垂下眼,盯着案上那盏茶,茶面上浮着几片碎叶,慢慢打着旋。他看了一会儿,站起来,拱了拱手。“荀县令的话,在下带回去。”

又过了几日,卫家第三次来人。这回不是卫觊,是卫兹的族弟卫宏,五十来岁,穿一件深褐色的锦袍,腰束革带,进门时步子很慢,像是每一步都踩得很实。他拱手行了个礼,说:“荀县令,老夫卫宏,奉家兄之命,来与荀县令谈一谈。”

荀若请他落座,给他倒了茶。卫宏接过茶盏,没有立刻喝,先打量了荀若一会儿。他的目光从荀若的眉眼看到鼻梁,从鼻梁看到唇角,最后落在荀若搁在案上的手上。荀若垂着眼,任他打量,安安静静的。卫宏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喝了一口茶,搁下盏,才慢慢开口。

“传闻荀县令年轻有为,今日一见,果然不同凡响,老夫很是佩服。”

荀若说:“卫老客气。”

卫宏说的的确是客气话,这么个小孩,怎能入他眼?客气话说完,又带着瞧不起人的语气对荀若说着:“可老夫有话不得不说。己吾的事,不只在田亩。各乡的里正、乡老,卫家推了一半,可另一半是别家推的。荀县令核田,核到卫家头上,别家看着心里未必高兴。荀县令年轻,有些事,不必太认真。三年一满,调走就是了。”

荀若看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说:“卫老,本官到己吾县来,不是为了三年一满,调走了事。”

卫宏没有说话,但脸色不太好了。

荀若喝了一口茶,慢慢地和他说:“卫家隐田两千六百顷。本官不指望卫家一次报完。可卫家报了两百顷,还差两千四百顷。卫老若觉得本官逼得太紧,那本官可以再宽限些时日。可核田的事,本官不会停。”

卫宏看了他一会儿,脸上的表情很复杂。他端起茶盏,饮了一口,搁下,说:“荀县令,卫家在陈留经营了几代。郡里的大姓,与卫家都有往来。”

荀若自然不畏惧这个,他坦然说:“本官知道。可本官核田,是奉朝廷的规矩,不是跟卫家过不去。卫家若觉得本官做得不对,可以去郡府告本官。郡府若判本官错,本官改。”

卫宏沉默了一会儿。他站起来,拱了拱手。“荀县令的话,老夫带回去。”

他走后,荀若在案后坐了很久。他看得出来,卫宏这次来,不是来谈的,是来摊牌的。卫家把郡里的大姓搬出来,是在告诉他卫家上面有人。可荀若不怕。郡里的大姓不只卫家一家。卫家的田隐了,别家的田就得多摊赋税。别家早就看着卫家不顺眼了。卫家若去郡府告他,郡府就得查。查来查去,卫家的隐田藏不住,别家也会跟着起哄。

他打定了主意,不再等卫家。第二日,他把城北那个乡对出来的佃户田的事,连同各乡新报的簿册、卫家那份清册,一并誊抄,写了封公文,送郡府备案。公书写得客气:己吾县核田事,各乡已陆续呈报,惟卫氏一乡尚未报全,且已报之数中,有部分田亩挂于佃户名下,是否计入卫氏田亩,谨请郡府核示。

公文送出去之后,荀若没有再盯着卫家。他把精力收回来,放在县里的其他事上。他安排人在河滩种的桑苗长势不错,新叶展开,绿油油的一片。驿站也补了屋顶,马厩里的马添了两匹。粮仓的账重新盘了一遍,清楚了许多。这些事不大,可一件一件做下来,己吾慢慢有了点样子。

那日旬休,荀若在书房里翻着各乡新报的簿册。赵县丞进来了,手里拿着一卷竹简,说:“荀县令,郡府回文了。”

荀若接过来看。回文写得简短:己吾县所报核田事,郡府已知。卫氏一乡,着即补报。已报之数中挂于佃户名下者,一并计入卫氏田亩。逾期不报,郡府派员核查。

荀若把回文看了两遍,搁在案角。赵县丞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他的脸色,忽然笑着说:“荀县令,郡府这封回文,写得倒是公道。”

荀若没有笑,他平静地看着他:“郡府不是向着谁,郡府是不想卫家一家独大,想借我的手来打压卫家。”

赵县丞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陈留郡不只卫家一家大姓。卫家的田隐了,别家的田就得多摊赋税。别家早就看着卫家不顺眼了。郡府让卫家补报,是借己吾的手,敲一敲卫家。而荀若把佃户田的事递上去,等于把卫家的退路堵死了。卫家若不补报,郡府派员核查,查出来的就不只是两千六百顷了。

赵县丞看着荀若,看了一会儿,忽然说:“荀县令,您这是……把卫家逼到墙角了,可您还得在己吾县当这父母官的。”

荀若没有接话。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月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他的衣摆上,把他的影子拖得长长的。

“赵县丞,”荀若说,“你去替我请卫家的人来。就说郡府回文了,本官想当面与他们说。”

赵县丞应了,退出去。荀若回到案前坐下,把那卷回文又拿出来看了一遍。窗外起了风,吹得窗纸簌簌地响。

卫家的人第二日就来了。这回是卫觊和卫宏一起来的,两个人脸色都不太好。荀若请他们落座,把郡府回文递过去。卫觊接过来看了,又递给卫宏。卫宏看完,把回文搁在案上,没有说话。

荀若这次是毫不客气了,他直接说:“郡府的回文,二位都看见了。卫氏一乡,着即补报。已报之数中挂于佃户名下者,一并计入卫氏田亩。本官想当面问一句,卫家打算什么时候补报?”

卫宏沉默了一会儿,说:“荀县令,卫家的田,有些是祖上传下来的,簿册上没有,可也不能都算作隐田。”

荀若冷笑:“本官知道。可郡府回文说了,逾期不报,郡府派员核查。卫老若觉得卫家的田不该补报,可以去郡府说。只是那时候,就不是本官能管得着的了。”

卫宏看了他一会儿,没有说话。卫觊在旁边低声说了句什么,卫宏点了点头,说:“好。卫家补报。可卫家有一个条件。”

荀若语气仍是冷淡:“卫老请讲。”

卫宏说:“卫家补报之后,荀县令核田的事,到此为止。各乡的里正、乡老,不再追究。”

荀若心底冷笑,卫家有什么资格和他讲条件?现在被动的是卫家。

荀若说:“卫老,本官核田,核的是簿册上的数,不是核人。各乡的里正、乡老,若簿册上的数是真的,本官不追究。若是假的,本官仍追。”

卫宏的脸色变了变。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到底没说出来。卫觊在旁边低声劝了一句,卫宏到底把话咽了回去。他站起来,拱了拱手。“卫家三日内补报。”

荀若点了点头。“如此,本官等着。”

卫家的人走了。赵县丞从外头进来,站在案边,看着荀若,看了一会儿,忽然说:“荀县令,卫家补报了,您打算怎么办?”

荀若说:“照规矩办。补报的田纳入簿册,照实数征赋,从前欠的不追。不过从今年起,需按实数交。”

赵县丞愣了一下。“不追从前的?”

荀若摇头,他说:“追从前的,卫家不会补报,我们又并非要和卫家过不去,和卫家斗得你死我破做什么?卫家补报了隐田,从今年起,县里的赋税就多了一份,这就够了。这份赋税,本官可以拿来修桥、补仓、养驿站的马。比追从前那点陈年烂账有用。”

赵县丞看着他,看了一会儿,眼睛发光,他说:“荀县令,您这是……放长线。”

荀若没有接话。他低下头,翻开下一卷公文,继续往下批。窗外起了风,吹得院中那棵老槐的叶子沙沙地响。

三日后,卫家果然补报了。补报的田亩数比先前多了许多,加上佃户名下的田,总数过了两千顷。卫家让出来的是城西和城南那几个乡的地,地广人稀,簿册上原本数最少的地方。城北那几个乡的田,卫家留住了。可荀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没有追究。他知道,卫家让出来的这块,已经是己吾赋税的大头了。

他把补报的簿册翻了翻,合上,搁在案角,对赵县丞说:“誊抄一份,送郡府备案。另外,把各乡的赋税重新核一遍,照新数征。”

赵县丞应了,退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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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荀】兰若照阿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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