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炡,你到市局了吗?”
车载音响里,冯厅的声音传来,林炡一手把音量调高些,一手控制着方向盘转弯。穿过高架桥,谷昌市公安局就在前面不远处。
“快到了,跟谷昌那边说别催了。”林炡按了按眉心,“这几天放假,路上全是车,堵死了。”
“到了之后你直接去刑侦那边吧,我跟老孙打个招呼。案子急,别老耽误人情。”
“行。”
刚到谷昌市公安局,林炡一抬眼就看到市局门口的台阶上站着一个向下张望的男人,注意到林炡走过来,男人热情地上前握住林炡的手:“您就是省厅来协助办案的专家吧!您好您好,我的刑侦支队的李葵,我们局长让我来接您去队里。”
“你好,我是云滇省公安厅网安科科长林炡,不至于是专家,你叫我林科就行。”
“好好好,林科这边走。”
敲开刑侦支队的大门,正好听见郑荣兴不满地嚷道:“狗屁的专家,谁知道是不是哪个关系户,指望捞几个‘协助办案’的名头回去升官加爵呢。省厅这些日子对市局不闻不问,出个涉毒的案子马上塞人进来,一来来俩,谁看不出来上面那些打的什么小算盘。”
“那个……郑副,”李葵打断道,“省厅的林科长到了。”
郑荣兴闻声转身看向林炡。这位“省厅的专家”看上去比他想象中年轻,一米八左右的个子,警服穿地一丝不苟,一手提着公文包,另一只手里捧着保温杯,眼底还有淡淡的乌青,有种与面上不符的年龄感。
二人互相做了自我介绍后,空气陷入了一阵沉默,直到原本在和郑荣兴讨论案子的女警乔珃上前一步,和林炡简单叙述了案件目前的进展。
因为死者已经辨认不出样貌了,郑荣兴在拿到尸检报告后就喊人拿死者的样本去信息库比对DNA,目前能确认此人是曾经数次小偷小摸被派出所拘留、偶尔被扫黄、两年前进过强戒所等案底的不良社会青年——陈正。
“陈正没有在世的亲人,生前是居无定所的状态,所以不太能锁定具体的生活环境、社交关系。我们昨天下午刚刚去搜查过他现在住的出租屋,从他的电脑中恢复的聊天记录中可以推断他目前有参与贩毒,但还没有锁定陈正的‘上家’是谁。”
林炡把公文包放在就近的空闲办公桌上,向乔珃询问道:“陈正的电脑可以让我看看吗?”
“这您得问我们队长。”乔珃看向郑荣兴。
郑荣兴眼里没什么情绪地盯着林炡,开口吩咐最近的实习生:“去技侦那把电脑拿来。”他到要看看,省厅的网安是不是真能把物证看出花来。
也不怪郑荣兴对林炡抱有敌意,他是警校出身,家庭状况一般,三十出头就从地方派出所升到市局副处级,实在是靠过硬的实力摸爬滚打上来的。而林炡看上去并不比他年纪大,温和俊郎的面容少了警察的锐利感,实在容易被认为成是某些大领导家的子女下来镀金的。
实习生从技侦那里拿来了从陈正家搜出的电脑,林炡打量了一下桌面上的软件和文件夹,然后在郑荣兴的允许下扯了个椅子坐下,开始进行一些刑侦人员看不懂的操作。
被盯得有些不自在,林炡表示不必太关注自己,大家各忙各的就行,刑侦支队这才重新活跃起来,有人张罗着要去买咖啡,一个个统计下来同事的口味。
林炡摸到自己的保温杯,打开准备喝口热水,发现杯子已经空了,他这才想起来早起走得急,忘记添水了。林炡抬了抬手招呼住要去买咖啡的实习生:“劳驾,能帮我也带一杯吗?”
“可以的,林科长您要喝什么?”
“双倍糖拿铁,谢谢。”
实习生在备忘录里敲下林炡的要求后就离开了,他刚来市局不到两个月,接触不到太重要的工作,经常就是在各个科室间跑跑腿、帮同事买些早饭咖啡什么的。
刚走出市局大门,就看到一辆车驶进院内——想必是省厅的另一位专家也到了。
驾驶座上走下来一位年轻警察,在副驾驶的车门打开时快步绕过来,伸手扶住副驾驶上走下来的男人:“张组,你慢点。”
“没事,我走路已经没问题了。”
实习生呆呆地看着二人的动静,他大概能猜到那个被称为“张组”的男人就是孙局刻意嘱托过的“重量级”人物。虽然额头和颈肩都缠着厚厚一层纱布,说话时也有气血不足的感觉,半框眼镜略显陈旧,镜片上还有一道明显的裂痕,看着格外狼狈。但他就是能感觉到这人身上有股不一样的韧劲。
回过神来时,二人已经走到面前,年轻警察开口问道:“不好意思,我们是省厅来的,请问你们刑侦支队怎么走?”
“我就是刑侦的,跟我来吧。”
办公室门被打开的时候,林炡正指着电脑向郑荣兴等人讲出自己发现的疑点,闻声看向门口,李葵的半个身子挡住了他的视线。
“哟,咖啡这么快就来了,你小子效率不错嘛。”看清实习生身后还跟着其他人后,李葵赶忙住了口。
乔珃把李葵推到一边去,两人的身影这才完全暴露在林炡的视线里,他怔怔盯着被人虚扶着、面色并不好的男人。
——是张博明。
年轻警察介绍自己叫徐怀远,是省厅的文职人员,对张博明,只说是协助办案的专业顾问,连全名都没有提及。
林炡大脑一片空白,什么都没听清,只是盯着张博明看,在他的视线与自己交汇时,他才终于找回知觉。
只是当那张早已印到内心最深处的面庞再次正视他时,林炡眼中无法控制地闪过张博明坠楼时的慢镜头,紧跟着,是炸开的血肉,是一具看不出人样的躯体背对着他,回过头来露出渗血的眼眶。然后尖锐的喊叫声代替了一切画面,在每一根神经里叫嚣。林炡感觉到自己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发抖,胸口一股异样的感觉涌上来。
林炡猛的站起身来,捂着嘴推开郑荣兴,跌跌撞撞地跑向洗手间。状况外的刑警们彼此对视,都在对方的眼中看到了一些疑惑和慌乱。
“林炡!”张博明几乎没有思考,挣开徐怀远的手就追了上去。
洗手间里,林炡扶着水池干呕。他没吃早饭,吐不出来,只能不断地捶打胸口,试图缓解那种恶心的感觉。
张博明试探着想拍拍他的后背,却在接触到的一瞬间被拍开。林炡握着水池边的手有些发白,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离我远点,求你了。”
本就身体虚弱的张博明,被林炡全力一把推得踉跄了一下,看着林炡过于激烈的反应,张博明心里有了些猜测,上前两步握住林炡的手腕,另一只手抚上他的脸:“林炡?小炡,你冷静点。假的,那些都是假的,你看看我,我就这在呢。”
“林科你还好吗?”李葵推开门进来,手拿着一个白色的小瓶子,“您是不是有胃病什么的啊,我刚在你包里找到的有药,你要不要吃点。”
林炡推开张博明,接过药瓶,扣出两粒镇静药仰头吞了下去,苦味在口腔里炸开,让他脑子清醒了些。林炡坐在地上缓了一会儿,差不多恢复了思考的能力,摆手向李葵道歉:“刚在吓到你们了,抱歉。”
“你人没事就好,先回办公室坐会儿吧。”
在李葵的陪同下,林炡返回到刑侦办公室,张博明一直跟在他们身后,没再说话。
徐怀远在省厅工作还不到三年,虽然多少听说过张博明和林炡之前的事 但在那些片段中,两人的关系应该算是不错,怎么久别重逢能把林炡恶心成那样?
“林科如果身体抱恙,今天的调查就先别参加了,我们刑侦支队自己也能处理。”郑荣兴淡淡开口,有些要赶人的意思,但语气远没有最开始时冷淡。
林炡却像没听到一样,自顾自的回到刚刚的位置上,拿起桌上的圆珠笔。笔尖指向陈正的电脑屏幕:“刚刚有几个点我没说完,”
看到林炡跟没事人一样,刑侦支队的其他人连同徐怀远都松了一口气,重新聚到林炡身边,听他解释自己发现的疑点。
“陈正习惯用短信,这对于贩毒的人来说并不少见。用短信加密后传达见面地点,然后在线下商讨‘生意’是毒贩间的惯用手段,但也是比较低级的一种,所以你们最开始认为他只不过是贩毒集团中最底层的人物。”
郑荣兴点了点头表示赞同。
“实则不然,或者说并不完全对,”林炡话锋一转,“他在以不起眼的表象隐藏自己其实是个小头目——起码是手下有一批小弟替他干脏活的那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