费奥潘坐在马车上，他这次出行的目的地是基捷城。
基捷城作为矮灵王公阿尔维斯的领地，从很久以前起，就承担了至冬百分之四十的矿产。因此，它既是妖精们的大本营，也是矿主最多的地方，更是受到蒸汽机震荡最大影响的地方。
费奥潘除了带着北国银行六十年的数据报表，还带了一批在基捷城的矿主破产案件查看。他在颠簸的马车上，就着昏暗的油灯，一遍遍将这些案子过目。
这些破产案都有一个共性——花费了大量摩拉用于采购开矿设备，导致账面的摩拉不足，再受到矿产大降价的冲击，致使卖出的矿产无法填补购买设备的成本，然后没有足够的摩拉将蒸汽机改造投入生产……恶性循环下，入不敷出，最后直至破产。
从账面上来看，这些破产的矿主们既没有摩拉，也没有库存的矿石，哪怕以资产进行抵押，也无法从北国银行那里换到多少摩拉。可是他们手里最有价值的，并非是现有库存，而是睡在冻土下尚未开采的矿石。
然而银行只认现有资产，对于那些未来还能挖出来的矿石，并不会算入资产抵押单中，所以那些矿主们破产了。虽然现在矿石的价格确实下来了，接手矿产不是一个好主意，但是费奥潘仍然陷入了沉思——为什么银行不能买那个“未来”？
思绪流动中，费奥潘把玩起了一枚摩拉，让它在指间流转。
换成其他产业，如果有商户面临同样的问题，如果银行认可将“未来的产出”作为抵押，那么这笔账就能活过来，商户不用破产，银行多一个客户，产业区的经济持续运转，这是一笔三方都能获利的交易。
唯一的问题，便是它太过骇人听闻。
因为有了受袭的前车之鉴，费奥潘养了一支保镖队，这次出行也带上了他们，保护自己的人身安全。苍星银行总部建立在基捷城的中心区域，费奥潘在会客厅见到了现任行长。
这位行长是一位矮灵，与执行官公鸡同种族，看上去要比执行官公鸡还要矮上一个头。矮灵行长坐在高高的椅子上，看到进来的全是陌生的面孔，神色冷淡。“人类啊……”
他站起来，虽然没比坐着高上多少，“于女皇陛下的见证，好似还在昨天，对于老朽来说，只是短短的一个时间，但于你们人类而言，已是换了不知道多少位主事人。容老朽多问一句，米哈伊尔那孩子如今怎样了？”
这位矮灵行长自白沙皇时期就已担任至冬的财政部主管，白沙皇离去后，他回归了女皇陛下的麾下，成为了苍星银行第一任，也是现任的行长。
米哈伊尔……费奥潘稍微思考了一下，回忆起，这是北国银行第一位行长的名字，而这位行长已经在二十三年就作古了。“抱歉……初代行长大人已于二十三年前，就在北国银行荣誉厅内换上了他的生前肖像。”
“初代行长啊……”矮灵行长叹息了一下，“那孩子大言不惭地说，妖精们都是应该扫进垃圾堆的旧东西，但现在看来，倒是他的骨灰先妖精们一步，进了垃圾堆。”说着，矮灵行长笑了一下，看向费奥潘的目光锐利。
“来吧，向老朽展示你们人类创造的伟业，来说服老朽吧。”
一行人转移到了布置最隆重、容纳人数最多的会议室，费奥潘坐在第一排，将自己带来的资料让苍星银行的人复印，然后分发下去。身后是众多妖精们不善的目光，若是敌意可以杀人，费奥潘已经死去好几回了。
但是费奥潘毫不在意，他饶有兴致地看着一位妖精在台上讲述着苍星银行这些年来的中间业务收入、存储率。中间业务收入这部分的数据一直都很中规中矩，若非有妖精们的税收部分撑着，银行很有可能不亏不赚。
毕竟妖精们都是有着强大力量，个体素质远高于人类的物种。摩拉这种东西，与其存入银行，它们更倾向于放在家里。
而在存储率这里，之前的数据都是正常的不高不低，直到今年的数据，它突然陡然提升了一大截，斜率接近不存在。这显示出，在今年，有大批量的摩拉突然之间就存入了苍星银行。
而这些存户，都是之前已经在苍星银行开户过的妖精们。这种造假数据明显到让费奥潘想装看不出来都不行。他似笑非笑地看向矮灵行长的方向，矮灵行长淡定地移开了视线。
苍星银行的汇报说完后，费奥潘拿着自己的资料上台。
北国银行刚设立的那二十年里，所有数据都远远不如苍星银行。那时女皇刚推翻白沙皇的残余旧部，登基成为新冰神，利益划分才刚刚结束，人类从这场利益划分中获得的好处还无法迅速转化成物质上的财富。
直到成立了四十年，因为积累期已结束，不论是中间业务收入，还是存储率，都开始了腾飞。这个阶段，虽然商路仍然阻塞，国内经济循环回暖，但总体的数据只比苍星银行差了一点。
因为它的起点太低，所以取得了持平苍星银行成果后，它的潜力直接被执行官公鸡看在眼里，并上报给了女皇。暂时没有更好的财政大臣人选，女皇让执行官公鸡负责监管北国银行，并将市政、科研等支出，逐渐交给了北国银行。
在养着整个科研团队、市政军队的同时，北国银行还分出部分摩拉，用于消除深渊爆发的遗留历史问题。北国银行也不负女皇的器重，负重前行之余，将每一份税款和利润，都用到了刀刃上。
直到最近五年，中间业务收入和存储率更是直接飙升，如果要将北国银行和苍星银行的数据放在一起对比，这只能说是对苍星银行的一种残忍。
妖精们的数量限制了苍星银行的发展，更别提还有很多妖精们落草为寇，从税收体系里逃脱，也不加入银行的存储，与愚人众作对。谁知道女皇选择将市政、科研等支出交给北国银行，有没有这方面的考量呢？
费奥潘只是将数据简明地罗列出来，做出了可视化的折线图和柱状图，很多东西都不需要说得太明白。矮灵行长看着仓单制度和结算系统，对于它们为何有如此巨大的作用，有些不明白。他苍老的面容上，是一览无余的疑惑。
他是矮灵，除了步行方面有缺陷，命硬得很，自然不会理解，孱弱的人类受限于身体素质，有多么依赖外物。自然也不会理解，为何仅仅是解决了运输问题，人们就更愿意将钱财存入北国银行。
费奥潘结束了自己的讲解，然后静静地将目光看向了矮灵行长。一切都已在二十年前尘埃落定，只是现在才落下帷幕。
矮灵行长环视着周围，那些妖精们眼中有着悲伤和恳切，祈求着属于妖精们的荣光不要落幕。但属于它们的主宰历史，已经随着白沙皇的死去，成为旧日的往事。妖精们聚集在白沙皇的身边，做了一个长达数千年的美梦。
而现在，这个美梦，也该醒来了。女皇陛下并不如同白沙皇，视人类为妖精的奴仆，纵容妖精们欺压、奴役人类。她想要的，是一个人类与妖精和平共处的至冬，为此，她抛却了自己身为白沙皇旧臣的身份，使用雷霆手段，镇压了那些不服从她的旧日同袍。
矮灵行长叹气，然后才看向费奥潘，这个陌生的人类为他带来了噩耗，他却并不讨厌这个人类。他从容地跳下了椅子，走到讲台边，虽然身材矮小，但没有谁会小觑他。
“我宣布——”矮灵行长心中也有些不好受，但这是他们在女皇的见证下，立下的誓约，他看向台下众多的、神色各异的面容，其中有着他的同族，也有他的朋友，更多的，是他不知名的妖精。
“这场比试，是北国银行胜利。”
矮灵行长摘下了自己的工牌，“依照约定，苍星银行不日就会解散，所有工作人员都会并入北国银行，等待北国银行的接收或辞退，与妖精有关的税收或银行业务，也都将由北国银行接手。”
一个时代真正的落幕了。
悄悄坐在最后排观看着一切的矮灵王公没有任何一刻，是如此清晰地感知到，属于妖精们的时代一去不复返。他又想念起，那位陷落于黑渊中的先皇，那位将基捷城分封给他的白沙皇。
但无论是人类，还是妖精，都需要往前看的。正如雪嬢大公帕芙琳娜为女皇的继位送去了臻冰礼物，被女皇摆放在极星区正中心那样，现如今的至冬，已经不是白沙皇的至冬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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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第 48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