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是完全被动的。
真的觉得心动是后来有一回又约在公司里他的办公室吃饭。宋璐璐依旧坚持自己过去,只是那天风实在太大,到了公司附近更甚。还有一小段,雨伞被吹的踉跄,翻了。她想尽力抓住伞,往后退了几步,发现自己被另外一把稳稳当当的伞遮住,回眸,才发现自己刚好站在砂金怀里。
“雨太大了,我实在担心你,所以就让司机沿着你来的路慢慢走,没想到真的碰见你了。”砂金道,“坐我的车走吧。”宋璐璐回道:“真是麻烦了,我身上都是水,真怕弄脏你的车。”
公司里比外面暖和,她很快就干了,但砂金还是怕她感冒,让她套自己的外套,她拒绝了,说这样不好。她拒绝的时候,注意到砂金似乎有些失望,眼睛忽闪忽暗,像渐渐褪色的衣服,像味道变淡的香水。她对砂金的爱意还是怀疑。那,她喜欢砂金吗?她有些不信,但是也没办法斩钉截铁地说不是,因为没恋爱过,不知道怎么样就算是爱上了。去过很多地方,被很多人追求过。公司的风评一般般,所以也对公司的人不信任,就只顾忙着抵挡各方面来的攻势,这样的女孩子不太容易坠入爱河,抵抗力太强了。
吃饭的时候她跟砂金说她今天也在打牌,天气不好,但是茶馆里还是那些人,很热闹。他们在砂金的办公室中暖黄的灯光下相处,密切又拘束。这样的晚饭很多次了,她以前在这样的场景下从来不会想她到底爱不爱他,这次居然想到了这上面,只有那时,紧张得拉长到永恒的这一剎那间,脸上的笑容不免也显得有点悲哀。她带着那颗粉色的宝石,因为这会让砂金高兴。
她用那只带着宝石的手撑着脸,散射的光芒点在她的眼眶上方,连带着她的睫毛扑闪扑闪,像米色的蛾翅。
“今天打牌赢了吗?”
“总是输,就赢过你。”
上菜时的餐盘碰撞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这样的晚饭有几次了?她突然觉得有些渺茫,恍若隔世。因为现在的这一段跟她的过去毫不相干,她的母亲去世了,她就没再回仙舟。好像收音机里唱的歌,无论唱到了哪里,到了那个点都是要放新闻的,新闻放完了,仍旧是要继续唱下去的,就只怕歌已经唱完了,那就没得听了,只能换台,还不一定能换到自己喜欢的。她的生命也跟收音机的节目一样,一不小心就过去了,没有办法回放,她也不在乎这个。也许活在当下才是对的,因为人总是在接近幸福的时候最幸福,在幸福进行的时候患得患失。
办公室里温暖而舒适,那沉酣的空气温暖的重压,想棉被被捣在脸上。有半个她在熟睡,身在梦中,知道自己在约会,又恍惚感觉这是个梦。
这个人是真爱我的,她突然想,活在当下,想抓住她能抓住的。
“你经常送宝石给不熟悉的女人吗?”宋璐璐忽道。“我们算不熟悉的关系吗?”砂金反问。“不算,”宋璐璐回答说:“越熟悉越不在乎,以为不会离开,以为没关系,以为理所当然。我觉得你不是这样对我的。”
“从来没有,只有你。”砂金也回答宋璐璐的问题。
“是吗,我怎能确定呢?”从宋璐璐的声音里,可以听出她有些欣喜。“你可以去问上次我们去过的那个月光珠宝商,你可以问那个店主,我也去很多拍卖行,他们的联系方式我都有,我现在打电环给他们,他们不敢不接,你大可随便问他们。”一边说,他一边想要把自己的手机递给她。因他突然认真的样子,她笑出了声。
这样旷日持久也不容易,她想。
后来他们就在一起,不过是秘密的,是她强烈要求的。不过后来没多久她就后悔了,她自知没有后悔药可以吃。每次见到他的时候,都是微笑着向他微微一点头,也实在不知道说什么好,再也找不出一句话来,脑子里空得像洗过了一样。每次都是等着他先说话,只觉得那似水流年在那里滔滔地流着。
她是怎么后悔的呢?还要从一块金贵的手表说起了。茶馆里的客人不说都是像砂金那样的,但是对于茶馆里的佣人来说,却无论什么客人都是非富即贵的了。宋璐璐从来不反对佣人收这里的小费,虽然茶馆里的佣人大多是仙舟的老乡,但是小费是这里的风俗,所谓入乡随俗。但若要是超出了限度,那就不是入乡随俗了。
有的客人会落下一些贵重的物品在这里,宋璐璐从不奇怪,每次有佣人问怎么处置的时候,她都说:“放在大厅茶几旁的架子上就好了,记得跟总管说一下捡到了什么。有人拿走了,就注意一下,再跟总管报告一下,免得搞错了。”
那天倒是发生了一件怪事,厨房里的佣人捡到了一块男士手表,按照规矩放到茶几旁的架子上,傍晚的时候总管来对,发现对不上了,手表不见了,也不知是谁拿走了。即使是和客人有关的一些琐事,宋璐璐都是让管家直接接手的,这样才不容易出乱子。宋璐璐有些气愤,从来没有这样的事情,怀疑是有人偷东西。就让总管去查。既然是总管,那办事效率还是有保障的。没多久就查出来是在大厅里负责打扫的小厮。被管家带到宋璐璐跟前。
晚上客人都走了,才在大厅里面审。宋璐璐坐在大厅的沙发上,贴身的嬷嬷站在她旁边,佣人们在她面前站成几行,总管和犯了事情的小厮站在最前面。“我允许你们收小费,工资上也不亏待你们,为什么偷东西?”宋璐璐问道。那人一连鞠躬鞠了好几个,才从牙缝里吐出是他自己买的几个字儿来。
“报价。”宋璐璐对总管说。穿着仙舟式长衫的总管才急匆匆地走到贴身嬷嬷的旁边,对着嬷嬷耳边说了一个数,再由嬷嬷告诉宋璐璐。“你不会有这么多钱。你收了谁的钱?”她很少用这么重的声音说话。那个小厮说了是公司的人之后,就沉默不语。宋璐璐后知后觉起来。她深吸一口气,气势明显小了下来:“这样吧,还有谁收了钱,坦白跟我说,这次我不罚你们,法不责众。”
后来一段时间她才知道砂金很早就买通这些佣人了,甚至包括跟她离得最近的嬷嬷。不然说他只手遮天呢,她再怎么小心谨慎,能防范到的东西也还是有限的。她现在也还不知道砂金对她的监视到了什么程度。她不敢用这件事情去跟砂金对峙,正是因为如此,即使是砂金知道她发现了这一真相还继续肆无忌惮地监视她。砂金囚禁她,戕害她,她只能用自我委屈酿制自我感动,也许自己真的爱砂金。只能眼睁睁的地看着自己自虐然后束手无策。
不爱也许会有些遗憾,但是爱了就是一生的磨难了。
后来在一起久了,上床是在所难免的。砂金邀请她去他的生态舰里面吃完饭,她不能拒绝,她没有什么理由——她也想尝试说一下此前有关她下人的事情。她推了牌局和下午茶,说自己头痛什么也不想干,其实在自己房间里练习了一下午要怎么跟砂金谈论这件事。但是可以肯定的是,无论怎么开始,最后大概率又是不了了之,他们谈不成任何事情,讲的那些话如同折给孩子玩的纸船,浮在清而深的沉默的水面上。
她没准备好,也没有办法,她跟砂金说的是:“我自己叫司机也方便。”但实际上她只想一个人自己慢慢荡去港口,仿佛这样约定好的时间就会变晚。她甚至准备好说:“来晚了是因为刚好下班高峰期。”她心不在焉,在路上的记忆几乎没有,与路上行人都跟她隔着层玻璃,就像橱窗里展览黑色阔檐帽和某奢侈品牌的经典挂脖黑色连衣裙的木美人一样可望而不可即,也跟她们一样闲适自如,只有她一个人心慌意乱关在外面。恍惚地到了港口——港口空荡荡的,还没到下班时间,她不会迟到了。
她到的时候,就有人把她往里面的房间引,说砂金先生让她在里面等,她问砂金先生什么时候来,佣人也没有回答她,就只是帮她开了一扇深色的木门,等她进去的时候顺手“咚”的一声把木门带上,就急匆匆地走了。砂金先生,砂金先生,这砂金先生怎么每次就是这么忙?这些人也是,一有什么问题就拿砂金先生搪塞她,她又不会吃了他们。
房间不大也不小,装修风格让她一惊——这与她茶馆的装修风格十分相似,若不是做出的细致的要求,只是笼统地按照仙舟的风格装修,大抵是不可能做成这样的。颜色以清丽的绿色为主,门帘、窗帘都是蔻梢绿的,有翠绿的暗纹。单看还算朴素,但家具都不简单:重视雕刻工艺,主要是“万字纹”和“回”型纹,镶嵌、涂饰等做工精湛,比例协调,韵味十足,乍一看不像是个房间,反倒像是个艺术品展厅。圆桌配圆凳,青铜小香炉,梁上有长轴山水图,用的是鎏金牡丹屏风,地毯上重复对称的花纹像是伸出藤蔓来,把她绑在上面。房间内还有很多小隔间,花瓶式的门洞,镂空用纱帘糊的,既保证**,也能兼顾通透性。
她好奇地穿过房间另一侧的刺绣墨池风雨长轴屏风,发现另一侧也是花瓶式门洞,穿过去就是一张与其他家具风格截然不同的,庇尔波因特风格的床,左侧的梳妆台也与床如出一辙,她略俯身摸梳妆台,没有灰,也许是经常有人打扫,抬眼瞟了一眼梳妆台上的镜子——里面照着砂金。她被吓到了,向后踉跄了几步,猛地回头看:刚好是一个长方形的小隔间,床在中间,她刚好站在左侧,砂金坐在右侧放着的一个太师椅上,翘着个二郎腿。
“这房间的摆设真奇怪......”
“你喜欢这里吗。”他答非所问。宋璐璐松了一口气,道:“您请我来吃晚饭,我不好在您的房间里面吃。”他从太师椅上起来,一边向她走一边说:“不,不,你在这里,这个房间才有意义。”砂金去牵她的手,她不拒绝,她明白砂金什么意思,她本来想后退几步,但是有一种脚被地毯上的花纹缠住的感觉,再者退后几步也没什么用,她也没别的地方逃。他想亲她,她也不拒绝——她知道她想干什么了。
“就在这里好吗,就在这里。我知道你不想在客厅,即使那里空无一人。”砂金说,她不做声,只是抱着他,就当默认同意了。砂金不知道旗袍怎么穿脱,就从下面大腿旗袍开始开叉的地方撕,她依旧是没有说话,也不阻止砂金,就自顾自地,慢慢地解旗袍的盘扣,布料破裂的声音传来。
仙舟的装修风格都是方方正正、高空间、大进深的,她先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觉得这里像把她所有的吸引力全部收入其中的小匣子。这一张床,是她未来唯一可以尽情展演美貌的地方。一张床,也是她往后的日子里死去又活来的地方。她哭了。
“你怎么了?”砂金问。
“我——”她本来想说“我不舒服”,但又硬生生地把话咽回去了,有点哽塞地说:“我本来想跟你说另外一件事。”
“我尽量满足你。”她每次这么说,就是要求他了,他每次也这么回答。
她咬咬牙说:“你不可以白天就监视我,晚上就......”他早就知道暴露了,但是他什么也没说,没有拒绝——当然也没有同意。只是笑笑解开袖扣,他的眼睛这么特别,彩色的漩涡,进去了就出不来了。
视野像玻璃窗,被自己的喘息雾了又晴,晴了又雾。砂金自知配不上她,他曾经是茨冈尼亚奴隶,好像只有这样他才能感受到他是活着的。好了,现在她是曹衣出水,砂金是吴带当风。她不愿意看着砂金,而恰恰砂金却又喜欢她的羞耻之心,频频把她转到一边的脸又拧回来。
结束的时候,她感觉床单湿了一块,便问道:“那是你的吗?”
她不愿意去看,不知道那是血液还是什么,而砂金却回答说:“不,那是你的,不信你自己看。”
她用背对着砂金,而砂金搂着她的腰,问道:“晚饭想要吃什么?”她向砂金那一边侧了一点身子,摇摇头。“我们去餐厅吃吧,不会让你等很久的。柜子里都是你的衣服,随便翻吧。我把我的外套留给你。”砂金亲亲她的脸颊,一边说一边穿衣服,她躺在床上看着自己的身体,像一个卧倒的蝠桃瓶,眼睛忽明忽灭。
她一直以为自己是坚韧勇敢的,砂金这样的人即使权势再大,也是脆弱的,外强中干的。没想到现实跟她的想法恰恰是刚好反过来的,她太高估自己了。在砂金走后她才愿意从被子里钻出来,从柜子里随便拿了一件铜绿色牡丹兰蕙旗袍,花朵以淡粉相敷,边缘用重粉晕染,花蕊借明黄点出,虽然她一直觉得粉色跟绿色配在一起很俗,但是这件旗袍隐隐有暗香浮动之气,韵味十足——而且也很符合砂金的审美。她套好砂金的外套,光着脚走到餐厅去。
“我特地找了仙舟的厨师,让他随便做了些罗浮的菜色,你看看你喜欢吃什么?”桌上的菜上了一些了,有龙眼凤肝、砂锅散丹、阳关三叠,乌云托月之类的,她没什么胃口,但还是准备动动筷子,因为砂金每次都是等她先吃。她喜欢跟砂金一起吃晚饭。这个时候的砂金是世界上最可爱的男人。
他们那天在长乐天吃完饭之后,砂金送她回去,他们在玄关里磨蹭了好久。
“我没有力气了,我累了。”
“嗯,我知道,好好休息。”
“不,我的意思是,你能不能松开我的腰,我真的没有力气从你的怀抱里挣脱了。”她说着说着哭了,眼泪流下来,在她的脸上打开拉链,露出了金玉里的败絮,砂金错愕地看着她,说道:“我抱着你,你才不会感到那么累。”她听后咬咬嘴唇,下定了决心,说道:“嗯,我真的累了,我要关掉这里了,你帮我打理之后的事情吧。从明天开始,对,就从明天开始。”
砂金很高兴。
那天晚上她就给她所有的常客群发说从明天开始就不营业了。第二天一早就遣散佣人,还多给他们结了一个月的工资,说是他们回仙舟的路费,砂金本来想帮他结这笔费用,但她坚持用自己出售茶馆家具的那笔钱,因为她说:“那是我对自己的乡愁。”她最终只带走了自己房间里的几箱东西,衣服和床褥居多,自嘲地笑笑,感慨自己在这里呆了这么些年,居然攒下的只有这几箱衣服。
那后来的一段时间她又回了趟星穹列车,她已经给姬子发了她的近况以及她将去拜访的信息。
“好久不见,现在应该怎样称呼你?”姬子问道。
“还是叫我璐璐就好啰。”她微笑着回答说,她到现在还只当自己是宋璐璐,在某些时候是宋小姐。她这段时间在很多场合已经见识到了“砂金太太”这个头衔的威力了。而且她是自己来的,走之前也跟砂金说的很清楚了,一会儿就回去。她只是在贯彻一个仙舟在结婚以后要回娘家省亲的风俗,只是在妈妈去世之后她已经没有娘家了,所以干脆就把星穹列车当场自己的娘家好了
坐在列车大厅里喝咖啡的时候,她发现托帕也在这里做客。托帕跟她打招呼的时候下意识地称呼她为“砂金太太”,她听到的时候也一怔,跟他们一起喝咖啡的,还有列车的新成员,别说他们,就连把点心端来的列车长都有些震惊。她有些失落地垂言,把“还是叫我璐璐就好啰”这句话重复了一次。托帕似乎想多问些什么,但还是把话咽回去了。
她没呆多久就回去了,姬子能从她的身影里感到一丝苍凉。姬子一直觉得她像月亮,只是不团圆。
她准时到了,砂金今天下班也早,说最近都没有什么事,可以多陪她。她又光着脚走进房间,只不过是砂金的。
倒不是她做了决定,只是明白到了尽头了,一扇门关上了,一面墙横亘在她面前,她闻到隐隐的尘土味,封闭的,略有些窒息,却散发着稳固与休歇,知道这是终点了。
门开了,露出一丝光亮,她没开房间里的灯,背对着门。
“璐璐。”
“嗯,我在。我今天去列车了,看到他们都觉得有点陌生了,你要一直记得我哦?”
“我们一直在一起,我怎么可能不会?”
“不是,我是说,在你真的占有我之前,你要先记住现在的我,因为你以后永远看不到了,你懂吗?”
砂金说好。
“说你爱我。”
“我爱你。”宋璐璐回答。
“说你会永远爱我。”
“我会永远爱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