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之国,竞技场。
一个人影几乎是踉跄着撞开休息室的门。
厚重的金属门在身后咔嗒一声合上,隔绝了外面的嘈杂声。
他再也撑不住了,重重跌坐在靠墙的休息椅上,粗重的喘息声在安静的休息室里格外清晰。
今天真是奥特倒霉,奥特酸痛,奥特超级累!
用昨晚那人的话说,易感期结束,他应该不再受什么腺体的影响了,但高强度的训练之后,身体上的疲惫,如潮水般涌来,巨大的挫败感更是压得他喘不过气。
此时的泽塔,狼狈地就像刚从雨中走出来的落汤鸡。钻石色的眼灯早已蒙上一层薄薄的雾气,汗水顺着蓝银相间的脖颈迅速滴落,在计时器表面上滑出几道透明水痕。
他太累了,甚至每呼吸一下,整个胸腔,连带着两边的肩甲,也跟着微微颤动。
难道说,真如那人所说,是因为自己分化成了那个omega,所以才变弱了吗……那个东西到底是什么啊啊。
他有些烦躁,片刻后才似乎想起了什么,又把手肘撑在膝盖上,头朝两腿之间缓缓低下,这样做是为了让汗水才不落在胸前的披风上。尽管身后那片已经洇透,凉意顺着背部直冲脑门,但他现在确实没有力气去脱下它,然后再像往常一样收进胸针里了。
诺亚大神在上,他发誓他真的不是想像赛罗师傅那样耍帅,才在竞技场里穿着披风训练的。
谁让他今天不但上班迟到,还被脸色不太好看的艾斯尼桑抓了现行。对方先是铁面无私地给他扣了个消极怠工的罪名,接着又二话不说,连给他脱下披风的间隙都不给,拉着他在竞技场的众多后辈面前,来了一场“毫无颜面”的挨打教学。
这场教学一直持续到下午,泽塔才趁着午休,匆匆忙忙躲进了旁边的休息室里。
要是以前,他估计会不服输地缠着艾斯尼桑陪着他再练几下,但是今天,面对那些越来越凌厉的攻击招式时,他突然犹豫了,甚至有点想退缩。
这是他第一次,有种莫名的无力感,就像自己此刻拼尽全力伸出手,想要抓住什么,到最后却只抓到一团空气。
他看着自己的双手,那本应该抓住某人的双手,陷入了迷茫。
“没有用的,你就是个半吊子,身体素质再强又如何,体术练得再好又如何,你用徽章也打不过我。”
这句话他明明只听那个叫“厄里倪”的说了一遍,今天却不知像被谁按了循环键似的,一遍遍在脑子里重放。每重复一遍,他的不甘就被消磨掉一分,直到最后,连他自己都开始相信
——也许那人说的对,泽塔你就是个半吊子。
因为,你连她都保护不好,你还保护什么全宇宙啊。
*
不知不觉间,他模仿起鸵鸟的样子,把头低得更低了,恨不得整个埋进胸口,额头抵在计时器上的瞬间,在感受到能量在不安地涌动后,还是选择痛苦地闭起眼睛,回想起昨夜。
昨晚,他并不是有意偷听他们谈话的,毕竟在那个兜帽大叔失控地冲向他之前,自己其实一直处于身体无法动弹,意识极为清醒的状态。
但不知为何,他总觉得那人是有意让他听完整个对话,再来揭穿他,只是结果不如他意才会提前暴走。
而泽塔认为,自己当时其实也并没有给那人出手的机会。
因为在他抓住他的一刹那,他就已经将短暂失神的温莫藏到了背后,还立刻切换成了阿尔法装甲形态。
两发溜溜球一样的蓝色光焰打过去,那人却凭空消失了,随后又突然来到了他们身后。
“没有用的。”
他再回过神时,温莫已经回到了那人手里。他下意识地想要去抢,整个人却被一句话定在了原地。
“算了,杀了你,光之国那边肯定会找话说。这次出来也消耗不少精神力,还有最后一点,就全用在你身上吧。”
在这之后,他就像着了魔似的,眼睁睁地看着这个自称“温莫父亲”的人对着眼神空洞的温莫又说了一些话,仿佛在加固什么封印,然后他便转身塞给了自己一些针剂,还嘱咐这是试验中的抑制剂,应该会对易感期的omega起到一些作用。
“总之,要是你易感期到了,就用这个,你不许碰她。”
对方说完这话,自己的身体就不受控制地,打开门,掏出钥匙,自己走回了家中。
再次醒来时,已经是第二天了。
他想的很简单,以为厄里倪只不过是想让他在他易感期的时候不碰她。但实际上,当泽塔刚敲开温莫的房门,准备开口告诉她那一晚的真相时。
另一个自己突然在脑海里出现了,并一直在重复着一句话:泽塔,你不能告诉她那晚的真相,如果说了,你的朋友,你最亲爱的师傅,你最在乎的人,都会死。整个世界都会完蛋。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但他很确信那是自己的声音,那句话是他自己在说给自己听,就像有另一个自己在催眠这个自己。
他知道不对劲,但喉咙像被无形的手轻轻掐住,发不出声来。原本准备好的那句“那天晚上其实是因为”,到了嘴边,硬生生被一股陌生的力量强行扭转,吐出来的却变成了:“对……对不起,我只是你的邻居,我……是来跟你打招呼的。”
是的,他像一个旁观者,看着自己可耻地退缩了,又可耻地撒了谎,还可耻地背叛了自己。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我做不到…呜呜呜我太自私了……对不起温莫……我只是个胆小鬼。”
坐在休息室里泽塔,一想到以后永远都无法将那晚的真相告诉温莫,睁开眼睛的同时,更多的水珠顺着他的脸颊滑落,不知道是泪水还是汗液,滴落在光滑的地面上,很快晕开了一片。
他在这一小片被打湿后,像镜子一样反光的地面上,好像又看见了,那个曾经哭泣着的自己,那个被从仙女座的战乱里捡回来的孤儿。
*
泰迦进来的时候,吓了一跳。
他下意识地想要上去关心一下好兄弟。
不是,哥们儿,怎么了?哭这么惨,难不成失恋了?
然而一想起父亲泰罗的教导,他还是稍微端起来了点,似乎这样问,显得彬彬有礼一点。
“泽塔,你是不是被人甩了?”
他轻轻拍了拍,把自己蜷在角落缩成一团,已经快哭成泪人的“人形巨犬”,还贴心地把他披风的一角捞起来,给他擦了擦眼泪。
“呜呜呜……谁…谁哭了,我也没…被人甩,是我自己,好像弄丢她了。”
可能是好久没这么撕心裂肺地哭过了,泽塔发现他居然边哭边打起了嗝,转头又看见泰迦给自己擦眼泪的那块布,居然是赛罗师傅送给自己的披风。下一秒,眼泪又止不住地流了出来。
“你怎么拿这个……给我擦。”
“那个,我又没披风给你擦,父亲说,要等我升到小队长才送我一件。”泰迦心虚地说完这句话,却突然意识到自己好像忽略了什么,“不是,等等,你这还不是被人甩了?”
泽塔并没有理泰迦,一把把披风拽了回来,又把头埋进了双腿之间。
这不对劲,很不对劲。
泰迦看向泽塔的眼神,逐渐变得严肃起来。
泽塔这人,和他接触没多久的都看得出来,就是个人前铁憨憨,人后也铁憨憨的单细胞生物,最大的爱好是把赛罗挂在嘴上,偶尔受到打击,也喜欢抱着他师傅大腿求安慰。但接触久了,又会发现,这家伙确实很简单,虽然偶尔嘴上没个把门,但神经粗到他也自愧不如,唯一的小心思全用来套路他家师傅了。
能哭成这样,要不就是赛罗出了事,要不就是,他自己中了邪。
没办法了,只能试一试最后一招了。虽然,其实是艾斯让自己过来看看泽塔有没有事的,虽然,赛罗让他保证不把那件事说出来,但现在救人要紧。
“咳咳”,泰迦清了清嗓子,声音故意提高了一个八度,“赛罗让我来问你,他昨天去你家找你,你怎么不在,他还专门问我要了你家地址,说是敲了你半天门,都没有人开。”
话音刚落,哭声戛然而止。
一个人影,几乎是闪现到泰迦面前,虽然此时那双眼灯还是一闪一闪的,脸上还有刚才泪水流过的痕迹,但泰迦明白,这波他赌对了。
因为,与此同时,熟悉的尖叫声瞬间在耳边炸开。
“啊啊啊——赛罗师傅,专门来我家找我了?!还跟你要了我家的地址?!什么时候的事,我怎么不知道!”
“就昨天啊,泽塔,你都缺勤多少天了,不知道的还以为你被哪个怪兽吃了,艾斯伯伯急得都要去找亚波人拼刀了,说起来,你这几天到底去哪里了?”
说着,泰迦打量起这位以前只是普通同事,如今和他意外混成好哥们的赛罗头号粉丝,心里有了一个可怕的猜想。
然而当他看到泪也不流了,也不打嗝了,已经开始整理起仪容仪表,嘴里嚷嚷着赛罗师傅在哪,我要去找他的泽塔,泰迦又觉得是自己多虑了。
毕竟除了捷德,他应该是为数不多,和泽塔走的比较近的,因此也最熟悉泽塔的尿性了。
他们年纪相仿,又都刚刚成年,泽塔虽然先他一步成为奥特警备队的正式队员,但对当时还是候补队员的他,一点架子没有不说,知道他和赛罗的表亲关系后,反而开始喊他“前辈”,又是各种嘘寒问暖,只求他能多透露点赛罗的日常爱好和光辉战绩。
一开始,他还有些不好意思,泽塔知道他是大队长的孙子,也更多是尊重,后来,处久了,互相了解对方是什么样的人后,彼此之间也就没那么拘谨了,私下里开始称兄道弟起来。
男孩子嘛,一回生二回熟的,两个人很快就混成了狐朋狗友,泰迦喜欢带着他的三人小队冒险,喜欢新鲜事物,喜欢认识新朋友,泽塔嘛……喜欢追着他师傅后面求夸夸,但对于泰迦分享的那些东西,他也可以无条件地照单全收,毕竟没什么心眼子的人,对朋友就是这么慷慨。
所以,那天,泰迦他们一行人从某个星球山洞深处挖出来的一瓶液体,泰塔斯闻了闻说是酒,泰迦自己没喝,反而拿给了泽塔,他打赌泽塔不敢喝,赌一张他师傅赛罗的签名照,泽塔直接拿起来就开始“灌”,心里别提多开心了。
之后,几人还是不太放心,于是送去科技局那边检测,发现也没什么问题,私下里就瓜分了,并没有多想,然而,没过几天泽塔就失踪了,泰迦知道后,一直放心不下对方,也一直因此而自责。
如今泽塔终于回来了,泰迦想来想去,还是忍不住在一起出发去找赛罗的路上,开了口:
“那瓶…酒,你喝了之后,没什么事吧。”
原本兴高采烈的某人,神情突然变得古怪起来,看起来又想哭又很纠结的样子,随后又突然叹了口气,泰迦整个人心都提到了嗓子眼,不会吧…不会真的是他想的,因为那瓶酒……
“你们喝了吗后来,如果喝了让我闻闻。”
没想到,等了半天,泽塔就憋出了这么一句话,说着,还把头往自己脖子上凑了凑。
泰迦心想,什么变太癖好。
*
就在泰迦已经想好用哪只手去揍这个“兄弟”变“基佬”的好友,泽塔用自己已经分化成omega的鼻子闻了闻,确定好兄弟没有信息素,也没有分化后放了心时,光之国等离子火花塔广场中央,最大的那张光屏上,突然播放起了一段意义不明的视频内容。
两人正好走到正下方,泽塔抬起头看过去时,正好看到视频里的温莫。与印象里那个总是冷着一张脸的邻居不同,屏幕里的温莫,此刻脸上正洋溢着过分明媚、甚至带着几分病态狂热的笑容。原本黯淡无光的灰色眼眸,也因为极度的兴奋,折射出一种令人胆寒的锐利光芒。
她手里把玩着那根眼熟的长鞭,看着对面精神防线濒临崩溃的犯人,笑得连肩膀都在发颤。那个笑容太生动、太鲜活了,没有一丝一毫平时的死气沉沉,简直就像是……一个终于拿到了心爱玩具的小孩。
泽塔仰着头,呆呆地看着那个在挥鞭子时笑得一脸灿烂的温莫,后背莫名窜起一阵凉意,不自觉地咽了口口水。
他突然反应过来,自己那晚被她抽鞭子绑起来的时候……温莫当时的表情,是不是也和视频里现在一样?
不对,他记得她确实在笑,但笑得没有这么反常,表情看起来反而相当理智,包括后来的事情,也一直是很平静地做完的,虽然没有把握好力度,但她不是故意把他弄疼的。
只有最后,她轻轻地抱着他,把下巴抵在他的颈窝里,泽塔当时微微偏过头,正好看清了她的脸。
那双像无机质玻璃一样的眼眸,在昏暗的光线下,竟奇异地柔和了下来。原本凌厉的灰色,像被温水化开的墨,漫上了一层迷离的雾气。她的视线甚至没有聚焦,只是半阖着眼,睫毛微微颤动着,透着一种毫无防备的温顺。那时,她好像也发现了他的视线,于是嘴角轻轻弯起了一个极浅的弧度。
他记得那个笑容,没有视频里那种狂热与锐利,也不像平时那种带着嘲讽的冷笑,而是一个极其干净,甚至带着点孩子气的笑。
他想,这才是她真正感到快乐的表情。
想着想着,他不由又红了脸,一旁的泰迦,看着两颊飘着可疑红晕的泽塔,不由地张大了嘴。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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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归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