冲出包围圈的巴尔德温扑到了格蕾斯的躯体面前。她迅速地扫了一眼已经呈现灰白色的身体,发现了那处致命伤口。简单盘算之下,她就已经明白格蕾斯早在逃离基地的时候就受到了重伤。
拖延的时间,提早准备好的药品——即使试图把自己能想到的每个方面都做了,也还是阻挡不了惨剧的发生吗?巴尔德温失神。
纳威人反锁住她的关节,将她狠狠灌到地面上。巴尔德温咳嗽一声,被他们拽着身躯强行拉起来。
她想挣扎,但双方的力量差距——即使对方是老弱病残,也是强于人类四倍力量而言的老弱病残——还是太大了。“夸里奇一定会针对杰克发起斩首行动,我们必须要保护杰克!”
莫阿特却不敢对这个人类保有任何的信任。
已经有纳威人抽出了骨刀,放在了巴尔德温的咽喉处,劝说大祭司早点下命令杀掉这个天空人士兵。
然而巴尔德温没有再反抗。她的言语和动作也不像是普通的天空人士兵。“我知道人类的战略部署,我可以告诉你们一切。”她很有眼色地放低姿态,只是眼睛还一直看着格蕾丝的方向。
“格蕾丝怎么了?”巴尔德温问。
她的询问并没有得到回答。莫阿特命令族人剥去她身上的装备,只留一件单衣,提着她就要往外围走。
巴尔德温在站起来的时候,总算得到机会看到格蕾丝现在的情况。人类躯体身上的树枝已经黯淡了颜色,但连接着阿凡达的另一端却还是微弱地跳动着。
“……莫阿特……巴尔德温……”
格蕾斯苏醒了。
准确地说,是格蕾丝的阿凡达醒了。
她其实已经在几个小时前成功回到了莫阿特身边,只是身体太过虚弱。莫阿特认为圣母爱娃足够仁慈,不仅允许格蕾斯的归来,还让灵魂树给予这具身躯足够的营养,便让她躺在原地没有动弹。
博士仍然与圣母连接着,灵魂仍旧有种升空感。闭上眼睛并不代表对外界的一无所知——恰恰相反,与灵魂树链接着的她拥有奇妙的视野。她穿过了过去,来到现在,看到了前线的奋力抗争,看到了人类指挥官的忙碌思索,也看到了这支绕后的特种兵部队。
格蕾斯是另一个了解了巴尔德温采用这条绕后路径、计划所谓“斩首”行动的用意的人。
“我看到了……圣母爱娃让我看到了你的努力。让她走吧,让她去做她需要做的事情。”那双金色的眼睛散发出柔和的、包容的光辉。
那已经不是格蕾丝了。巴尔德温断定,圣母爱娃,竟然是真实的吗?
莫阿特仔细瞧了几秒,突然躬下身,右手放在了左胸上,说了一句巴尔德温听不懂的纳威语。
————
巴尔德温独自离开了灵魂树。格蕾斯在说完那句话后重新闭上了眼睛,莫阿特向她说明格蕾斯的状况一切都好,只是需要时间来休息,特种兵这才松了一口气。
灰发的特种兵凭借着着莫阿特的许可,在这里补给了一把机枪和相应的子弹。她掂了掂自己的弓,想了想,还是带上了。
耳朵里的通讯器仍然工作着。巴尔德温将它接入陆军指挥的通讯路线。
特种兵一边听着耳机里的指挥,一手拿着树枝在地上添添改改几道,而最后她确定了下来,随手一扔细枝,作战短靴在湿润的泥土上胡乱踩了几下,保证那张简陋的图片再也看不出来后,锁定了她的猎物——
一支可怜的、落单的小队。
巴尔德温的运气好极了,这支十人小队的行进路线就在巴尔德温的不远处。不然,光凭巴尔德温这双脚,穿梭这么大的战场就会变成一个棘手的问题。
小队里面的机甲手是个问题。巴尔德温蹲在树上,抬起枪口。
第一发子弹精准地击破了机甲的挡风,一击就送机甲驾驶员回了老家。剩下的步兵在巴尔德温不惜子弹的情况下一个个地解决了。
唯一让她感觉有些麻烦的是她已经耗尽了机关枪的子弹。不过现在有了机甲,也算是勉强补上这一块。她剥下驾驶员完好无损的氧气面罩作为备用,拖出沉重的尸体坐进了机甲里。
背着的弓有些物理意义上得膈人,但巴尔德温还是没有取下它。
————
从灵魂树留下的人就能看出来,纳威人所有能战斗的都被派去了前线,那么最脆弱的点必定没有人手来保护。
巴尔德温在得到机甲后行进速度大大增加,只花费了十分钟就到达了哨站。哨站安静地躺在丛林中,目前为止战火还没有烧到这里来。
她将机甲停在丛林中间,随后切换到夸里奇的指挥通道。
“长官,指挥通道里多出来了一位陆军机甲兵的通道。”
夸里奇皱着眉毛。陆军前线战士的通讯通道应该接入的是各自小队的队长,队长链接着各自的指挥官才对。安全主管先示意所有最高指挥暂停,而后调出了自己的私人频道。
他飞速看完了所有信息,又调出了定位信息,然后猛地在桌面一拍,吓得所有人一个激灵。
好一个巴尔德温。他磨着后槽牙,怒睁的双眼仿佛要把在他对面工作的副官给吃了。
副官小心翼翼地问道:“长官,我们需要对这个通讯频道单方面屏蔽吗?”
“不。”然而,夸里奇的回答出乎他的意料。
“继续开通这个通道,但是所有的指挥并入另一个通道,这个通道就留下我和她。在通讯的同时追踪她的信号。”上校的回答狠厉而又透着一丝兴奋。
————
此时的巴尔德温仍然细听着那条只剩下她和夸里奇的通讯通道。她能感觉到夸里奇正在逐渐失控。他在通讯里下达的带着愤怒的指令让特种兵心情愉悦。
斩首行动的失败让人类军方失去了最精锐的一支部队,而陆军的指挥因为水平问题最终被夸里奇踢了下去,所有的军队最终又归属到夸里奇自身。
想必他的副官们的大脑CPU都要□□冒烟了。巴尔德温想着,翘起了嘴角。
一切的信息都在某个瞬间被切断。
通讯频道突兀地出现了电子杂音,几秒过后那杂音如同滚雪球一样越来越大,变得尖锐刺耳,激得巴尔德温一把扯掉了通讯器。她懊恼着,揉了会耳朵才重新戴上。
而这个时候她什么都收不到了。
特种兵垂眸凝思。被发现了?不对。如果是,整条通道被切断的可能性是存在的,但并不会像现在这样。这更像是某个意外导致承载这个通讯频道的硬盘坏了。那么——
巴尔德温抬头望去。
那艘看起来无人能敌的母舰浑身是火,一头栽进了丛林里。
特种兵兴奋地舔了舔嘴唇。
巴尔德温简直难以形容自己看到母航爆炸的那一瞬间的心情。她甚至已经计划好最终只身操纵这个机甲对抗这个庞然大物,葬身在这不知名的丛林之中。
怎么才能形容她的震惊与欢喜?特种兵现在只想扔几个手雷到夸里奇的头上,拿着卡马尔和乔拉顶着他的脑门,恶狠狠地嘲笑他的短视,用沾满了湿润泥土的鞋踩他的脸,最后畅快无比地一枪送他去见上帝。
不过巴尔德温不得不承认,如果她那个时候没有那么得意、那么轻易地放松了警惕,夸里奇的结局还真有可能和她设想的一模一样。
这一切的后悔在爆炸的轰鸣声到来的时候都显得有些微不足道。
特种兵骂了一句脏话。玻璃挡风在经过了这一遭后彻底报废。破碎的玻璃岌岌可危地撑在机甲上反而让巴尔德温的视野收到严重影响。她一狠心,自动卸下了玻璃。
玻璃飞出去的同时巴尔德温操纵机甲转身,朝着炸弹飞来的大概方向打了一梭子,意料之内地落了空。
损坏的热量仪没有办法为她表明敌人的位置,然而她的位置却已经暴露无遗。
点对点对于巴尔德温来讲已经完全不占优势。特种兵扔出几个手雷,地逼出了驾驶着机甲的人。
白发的安全主管活动了一下脖子:“背叛人类的巴尔德温,我曾经的部下。很高兴见到你。”
“血厚的死老头!”灰发的特种兵小声骂了一句,“我以为你已经死在母舰上了。”
“失望吗?”夸里奇轻哼一声,“我可是不能再高兴了。”
巴尔德温懒得和他打机峰:“你怎么发现我的?”
“感谢你的铭牌上的定位器吧。”上校挤出了一个笑容,看得巴尔德温泛恶心,“我的人和我中途汇报说你在悬崖上就已经死了。但是我看见你的定位器还在移动,我就知道你出了问题。”
他继续说道:“作为一名副官你确实尽职尽责,除了萨利逃走的那次。但因为你太乖了,不得不让我在好好用你的时候还关注着你。”
“让我们好好地打个招呼吧。”夸里奇抬起了枪。
“正有此意。”巴尔德温扯出了狰狞的嘴角。
————
机甲的火拼其实没有太多的花头。
更何况这只是矿工机甲改造的战斗机甲。平衡性对于战斗性来说奇差无比,连做个前滚翻都要担心这幅钢铁骨骼能不能再站起来。
巴尔德温的枪法相较于夸里奇来说更胜一筹,一举打掉了机甲左手手腕的关节。
单手机甲没办法负担起GS轻机枪的重量,夸里奇只能把机枪扔向巴尔德温作为最后的一招。
特种兵急忙蹲下,却有些错估了机甲的破烂程度。她的机甲打了个趔趄,被夸里奇抓住了机会。
上校冲向巴尔德温,用关节技卡住机甲,空隙之中一只手抽出□□。巴尔德温举起机枪想要抵住他的匕首,枪身被刺穿,想来应该是不能用了。
夸里奇用尽全身的力量压在匕首上。他的野心很大,不仅是想废掉特种兵的远距离枪械,更想趁着这一击一举带走巴尔德温。这放在一般的士兵上夸里奇肯定能够成功,但是在巴尔德温上还不够看。
巴尔德温几乎能听到自己的义体在隐隐作响,受力几乎快要达到极限。她深吸一口气,猛得推开夸里奇。巴尔德温脸色沉得能滴出水来,抽出了□□横在胸前。
理智来讲,巴尔德温并没有主动出击。射击实力巴尔德温能够打包票,这个战斗经验比她丰富得多的安全主管拍马也没有办法追上她;但如果说到近战能力——
巴尔德温也不敢主动出击。自己的动作在夸里奇的眼里可能漏洞百出。
果不其然,夸里奇忍不住了。他如恶狼扑上前,手中匕首划来。
巴尔德温抬刀上架,刀根卡着匕首的刀刃,微微向外一挑拨开了夸里奇的攻击,而手中匕首顺势前刺下拉。
夸里奇反应奇快,在攻击失效后随机应变,下划的匕首配合前倾的重心,只是依靠强大的核心让原本快要离开的匕首又朝巴尔德温机甲腿部的关节而去,对于到来的攻击却是不管不顾,看势头是打算以伤换伤。
特种兵咬着牙没有避开。不妙的是,她估错了夸里奇的动作。对方大胆到压着机甲的平衡性,硬是靠着顶尖的身体素质将快要倾倒的机身顶了起来,匕首下拉太多并没有直接刺穿驾驶舱,只是给他的机身添了点小伤,自己机甲的腿部关节却遭受大损。
巴尔德温逼开夸里奇,机甲不自觉地倒退几步让她意识到这副钢铁骨骼在经历了几场战斗之后已经到了极限。
她有些不甘,但不得不承认夸里奇的近战水平远在她之上。
但这不是后退的理由。她必须战斗到最后一秒。
金属与金属的碰撞在整个星球的范围下显得有些微不足道。这场战斗的声势甚至完全比不上那场空中的保卫战役。但任谁都知道,这场战役决定着此时此刻这颗星球的存亡。
特种兵在自己的刀刃绷断之后就明白自己今天怕是凶多吉少了。
“背叛的后果,哈。”她自嘲地舔了舔嘴角,拍下紧急脱离的按钮,在驾驶舱被夸里奇彻底踩爆之前逃离了肉酱的命运。
身上仅剩下的武器只剩下了那把弓。
巴尔德温笑了一下,取下一直背在身上的弓。
40磅的弓箭能做什么呢?无法击穿机甲的挡风玻璃,无法对抗匕首的锋利。
她抽出箭矢。
你什么都做不了,巴尔德温。你软弱无力,拉开弓箭又如何呢?你杀不死眼前这个男人。
“无所谓了。”她喃喃,左手搭弓。
————
射出的箭矢全都无功而返。
巴尔德温跳起,试图爬上周围的树木,被夸里奇抓住机会,一记横劈。要不是她反应得快,拿弓挡了一下,就不是飞出去那么简单了。只是手上的弓断成两半,躺在掌心。
也还算是拖延了时间,希望有其他援军能够到这里来……夸里奇绝对不会放过背叛自己的人。第一个是巴尔德温,下一个就会是杰克。
巴尔德温咽下一口血沫,勉强支撑起自己的身体。她咳嗽两声,再度放下的手偶然触碰到了一块手感有些熟悉的物体。
她垂眼一看,是一把纳威弓。旁边的高木上挂着一名纳威人的尸体。看来是空战时去世的,尸体和弓一起坠落到了这附近。
弓箭手抓住这救命稻草,爬起来。
弓身尺寸明显过大,对她来说太长;弓弦绷得过紧,几乎不留余地。巴尔德温握住它时,手腕别扭地撑住,肩线被迫抬高,整套姿态都显得很怪异。
她的右眼已经失明。
曾经最熟悉的那条瞄准线不复存在,右手也无法再承担拉弓的负荷。义肢在这种超负荷的动作里发出轻微的吱嘎声,勉强维持稳定。
于是她换了站位。
左眼去寻找目标,左手拉弓。那不是她擅长的方向。肌肉记忆在错误的位置迟疑,力道传递得断断续续。箭被搭上弓弦时,弓手清楚地感觉到不协调。
她还是拉开了弓。
出乎意料地顺利,虽然弓弦不情愿地震动着。箭离弦时明显偏斜,力道不足,路径歪歪扭扭。
就箭术而言,这是一次失败得不能再失败的射击。巴尔德温·博根的人生中,就算是第一次拿起弓时射出的箭,也比这一箭更像样。
这是极为狼狈的一箭。没有英雄史诗的讴歌,甚至不曾被宇宙祝福。
箭矢擦过挡风玻璃,仅留下一道划痕。
“真过分。”她说。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她才体会到这样丑陋的、不被期待的、纯粹的、高尚的一箭。
“我果然,还是喜欢射箭的。”弓箭手发出一声叹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