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股骨

她又看了眼这小孩,程奕辞也刚好翻完菜单,抬起头在看她,不知道是不是在考虑自己一周零花钱能不能盘下这个店,但总之两人都没再说话。

沈景旋端着一个餐盘出来,一边摆了碟荔枝麻薯,一边摆了盘番茄意面,先捡了个小碗给小孩吃:“做得怎么样?”

程奕辞吃完点头:“还行。”

又捡了个小碗给何瑶吃:“有长进吗?”

程奕辞看了眼那个碗,目光移走了。

何瑶拆了套餐具舀一勺麻薯:“你把卖糖的杀了。”

沈景旋嘶了一声:“还是放多了?”

“你自己尝尝。”

他也拆了个勺子,没拿小碗:“还行吧,有点甜,我口味重。”

何瑶冷嘲热讽:“你去后厨打几天工我就倒闭了。”

沈景旋拍拍小孩的脸蛋:“别吃了,嗯?这份是我的,比较甜,我再给你做一份。”

嗯了一声。

他一走,程奕辞就又把餐具拿回来了。

何瑶站在那看着他把一整份齁得嗓子疼的麻薯吃完,感觉嗓子都在扭曲:“不甜吗?”

程奕辞咽下最后一口:“还行,这种甜点在早期是舶来品,西方口味,本身就很甜。”

“……他不懂这种甜点历史的,他就是单纯把糖放多了。”

“嗯。”

意面也咬了几口。何瑶其实很想尝一尝沈景旋的杰作,但不知道这小少爷有没有洁癖,再加上肉眼可见的浓郁番茄酱,便望而却步。

沈景旋每次都会在各种食物里放致死量糖浆,她酒吧后厨都是有固定配比菜谱的,但此人坚持灵机一动,然后做出一堆难以言喻的东西,效果堪比□□。

他这人对什么都好奇,好奇烤披萨的大炉子,好奇调酒的雪克杯,所以他什么都想学一下,但上天似乎在厨艺这方面给他封死了,让沈景旋进后厨等于逼鱼骑自行车。

沈景旋又端着餐盘出来。

他一愣:“你吃完了?”

“嗯。”

沈景旋歪歪头:“说明我做的饭也不是很难吃?”

何瑶一盆凉水泼了上去:“那是人家给你面子。”

“……”

沈景旋蹬上高脚凳,坐在旁边:“好吧,那你等我吃完,吃完给你买一身衣服。”

拍拍桌子:“何瑶姐,结工资。”

“工资哪有半月结的?你还旷工几天跑深山野林去了呢,人家都问Mooney这两天怎么不来了。”

程奕辞学着他歪了歪头:“Mooney。”

沈景旋觉得这小孩其实也挺可爱的:“Mooney是我当DJ时候的名字。”

“怎么拼?”

沈景旋伸手下吧台直接去抢何瑶的圆珠笔,在手背写:Mooney

挠了挠他下巴:“你知道我为什么起这个名字吗?”

程奕辞似乎被这种逗猫似的亲昵举动定住了,停了一下才回答:“月亮与六便士。”

何瑶和沈景旋同时扬了扬眉毛。

程奕辞:“moon,money。”

沈景旋笑得眉眼弯成了波浪线:“真聪明。”

三两口吃完蹦下高脚凳,转身把小孩也抱下来:“我先带他去买衣服,去晚了一会关门了。”

“转过去了。”

沈景旋笑嘻嘻:“感恩何瑶姐。”

八月的这个点不算晚,沈景旋找了家离得近的运动门店,简单挑了些衣服裤子运动鞋。

他喜欢滑滑板,日常鞋子基本上只有马丁靴和滑板鞋两种,给程奕辞挑好了才想起来这是自己的眼光,于是收了手:“你自己挑吧。”

程奕辞坐在沙发凳上看他:“哥哥挑的就很好。”

沈景旋蹲在地上把鞋底翻过来看尺码:“嗯,就是可能得将就一下了,你平常应该不会穿这么便宜的鞋。”

“……”

他又窝着鞋底测试这双鞋的柔软度,很自然地接上了下一句:“我看你那双是Dior的儿童线?虽然logo不明显。但我没穿过这种牌子,好贵的,我买不起,只见过我妈有几双。”

“……”

我买不起这四个字是很多成年人一辈子都不敢当众说出口的话。大部分人面对这种极大的物质落差都需要通过贬低外界来缓解自卑,或者买不起也要打肿脸充胖子的买,只为在人前“争口气”。

程奕辞于是知道,哥哥的精神世界一定丰富得不能再丰富,才能视物质生活的差异于无物。

沈景旋用的力气不大,但这双没窝动,鞋底太硬,不适合小孩穿,又换了一双继续窝:“我一般穿正常运动牌,不知道你喜不喜欢。”

挑了一双底没那么硬的:“让我挑的话,试试这个?”

他直起腰:“我明天送你去警察局。从东州到海市两个小时,你得穿衣服穿鞋子啊,而且你到那里不会仅仅是通知家长就结束,你得做笔录,得配合调查,指认嫌疑人什么的,这种拐卖一般是团伙作案,很麻烦的,要等好久。”

“……”

程奕辞静静看着他:“你知道我是谁。”

沈景旋笑了:“我又不是山顶洞人,你那寻人启事都快贴到人脑门上了,说不定这家服饰店就有人正在报警,倒省的我明天开车去海市了。”

程奕辞两脚蹬上。

沈景旋捏了捏鞋尖:“合脚吗?”

点头。

“但我总觉得鞋尖这个距离不对啊,是不是小?小了怎么不说?我妹妹也是这样总买小鞋子,就因为好看,没那个尺码也买。”

“你有妹妹。”

“嗯,比你小一岁。”

服务员换了一双。

“这双呢?”

“大了。”

“啊,这家店好像没有半码。”

沈景旋蹲在地上收了何瑶的转账,抬起头:“你是想换个店还是就这里?”

“……就这双。”

沈景旋觉得这小家伙面无表情的脸蛋挺有意思,他换了身衣服洗干净脸,明显是个很好看的小朋友,穿着平价运动牌也很贵气。

掏钱付账:“走了。”

程奕辞一句话也不说,跟在他后面。

刷卡,上楼,又重新回到小公寓。

程奕辞小心绕开他地上扔的乐高。

沈景旋洗完澡,接了个视频电话,是他父母打来的。

父母带着妹妹在国外旅游,这时候那边正是中午,程奕辞瞥了一眼,对方摄像头曝光过度,正是中午,看不清屏幕上的人长什么样。

沈景旋对他们这种旅游方式十分嫌弃,拍几张照片吃几顿饭就算旅游?一点都不刺激。

父母当然也无法忍受他那种蹦极滑雪的极限项目,所以他们很少一起出行。

沈父问他公寓收拾了没有,沈景旋选择逃避这个问题,随便搪塞几句,挂断了。

程奕辞坐在沙发上:“你不和父母一起住。”

“嗯。”沈景旋擦头发,“这是他们给我买的小公寓,我自己住着方便。”

“你和他们关系不好吗?”

沈景旋抬头看看他,又接着擦头发:“没有啊,我父母也有自己的二人生活要过的,只是我妹妹喜欢黏着他们,所以跟他们一起住。”

“好了,快去洗澡吧,明天要早点起床去警察局。”

程奕辞没动。

过了一会,他突然说:“我父母会给你很多钱。”

沈景旋觉得这小东西真是太有意思了:“是吗?那太谢谢了,能不能把珠穆朗玛买下来送我,我想去很久了。”

“……”

“行了,睡吧?明天还要早起。”

“……”

程奕辞回不了这句话,珠穆朗玛不是有钱能买到的,他被噎回去了,只能乖乖跳下沙发洗澡。

他洗完出来时,沈景旋正在打游戏,一阵惊天动地的吱哇乱叫之后开始咆哮:“周翊,翊哥!”

电话那边开始嫌弃:“你怎么打这么菜。”

沈景旋刚要反驳,见小朋友出来,一下子噤声。

他一个人住,没有带耳机的习惯,都是外放,对面人听见这边突然沉寂,喊了两句:“沈景旋?沈景旋?”

沈景旋喂了两声:“我在,不打了,我要睡觉。”

对方:“这才几点?”

“要你管?”

手机黑屏,转过来朝着他:“睡觉吗?”

程奕辞点头。

又轻手轻脚爬到他怀里:“刚刚是你的朋友吗?”

沈景旋抬手去关灯:“是啊,我们从小一起长大。”

程奕辞不说话了。

似乎感觉到他有点不高兴,沈景旋摸了摸他的头:“怎么了?”

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一样,沉默很久,这小朋友开口了:“你对我这么好,程家会给你很多很多钱。”

沈景旋又噗嗤一声笑了。

程奕辞大概从出生开始就没有享受过不需要附加价值的东西,父母对他好是因为他是程家继承人,阿姨对他好是因为父母给了工资,如果一个人有价值,那一定只能是利用价值。

于是沈景旋决定不再开玩笑。

他抱着这小孩:“你知道文明最早的标志是什么吗?”

程奕辞的声音闷闷的:“学会使用文字?”

沈景旋揉了揉他脑袋:“不对,是一根断裂过又愈合的股骨。”

“为什么?”

“因为股骨就是大腿骨。原始环境下股骨一旦折断,人无法行走、打猎、逃跑。在纯粹丛林法则里,伤者很快会饿死、被野兽捕食,骨头根本没有机会长好。”

“骨折愈合需要数月时间。这根股骨能长出骨痂、完成修复,说明部落同伴没有抛弃他,有人持续给他带回食物、保护他躲避野兽。”

他安抚性地亲亲小孩的额头:“你要知道,很多事,很多人是不需要利益交换的。”

“我猜你今天一定在想,我救下你,到底值多少,欠了我多少,该还我多少?没有这么复杂,其实我就是想救你,然后救了。”

“我当时蹲在地上抽了根烟,我说如果我能抽完这根烟,就继续待在车里睡觉,但我只抽了一半,所以我去了。”

程奕辞一直没说话。

“好了,睡觉吧?”

“晚安?”

“晚安。”

一夜好梦。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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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股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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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夜风流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