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杯薄荷冰拿铁最后杯壁凝了层水雾,许未清再没有动它一口。
中途谢明去了一趟厕所,回来后没吃几口就和他们道别。
“我先走了,下次见。”谢明像是专门回来和他们道别的,脚步声被地毯吞了大半,原本就微不可察,随着距离渐远,那更是接近于无了。
许未清垂下眸,精致餐盘里的美食都显得乏味,他静默片刻,叹了一口气。
一顿饭接近尾声。
“我去结账,你先吃。”许未清放下刀叉,轻轻地放在餐盘两侧,他擦了擦嘴,起身去前台。
前台的女孩子微笑看他。
“你好,那边那桌多少钱,我结账。”许未清调出二维码准备支付。
“先生,已经有人付过了。”
许未清手指颤了一下,有些迟疑地再次确认:“已经付过了?”
“是的,刚刚与您同桌的那位先生已经付过了。”
许未清“喔”了一声,说不清自己心里面什么感受。
好一会儿,许未清才觉得自己好像一个人情还完了,另外一个人情又来了,偏偏遇见那个人,许未清的情绪又开始变得不对劲起来。
人情是这个世界上最麻烦的东西。
许未清正打算往回走,去找徐旭时,那个刚开始给许未清送玫瑰花的小姑娘举了杯果茶进来,她是跑着回来的,气喘吁吁地把手里的果茶递给许未清。
“这是那位先生给你的。”小姑娘笑了笑。
许未清感觉自己更加凌乱,人情就像雪球一样,越滚越大。
“那位先生已经给了小费特地要我加急给你带来的。”小姑娘见许未清迟迟不接,特地解释道。
为什么加急?因为怕吃完时果茶来不及拿过来。
可是为什么对他这么好呢?
许未清满带愁绪地接过果茶。
人都跑了,天下这么大,东南西北,走哪个方向都不知道,总不可能追上去把饭钱和果茶一起还回去吧。
于是许未清拿出吸管“啪嗒”一下插了进去,咬住吸管又开始愁了。
下一刻,许未清眸子亮了亮。
是他喜欢的那个味道,三分糖的全冰葡萄冻冻。
许未清带着无限的忧虑和喜欢的果茶回来了。
徐旭已经吃完在那等他了。
看着娇艳的玫瑰花,许未清觉得自己还是要跟他解释清楚才好:“那个…就是我朋友以为我是约我…喜欢的人吃饭,所以给我推荐了这家餐厅,希望你不要误会,如果就餐让你很难受,我很抱歉。”
徐旭是个聪明人,在桌子上察言观色,已经能把故事的起因、经过猜得明明白白了,只可惜他一颗少男心还未真正体验就已经破碎。
徐旭摆了摆手:“没事,这家店很好吃,下次我有对象了再带人来。”
许未清感激地将眼神投了过去。
正打算走了,才发现棘手的红玫瑰还在桌子上安安静静的放着,不拿也不是,拿了更不是。
许未清脑海中天人交战,好半天咬咬牙,还是拿了起来。
最起码,他要把这一束玫瑰花狠狠地摔在蒋衍脸上,谁让这是他出的馊主意。
吃完饭后的这段时间,才是太阳最晒也是最热的时候,许未清伸手往后面一捞,抓住帽子往脑袋上扣。
一只手拿着玫瑰,另一手捧着果茶。
许未清在校门口和徐旭分别。
走进去,许多人都看着许未清这满手的玫瑰和掩耳盗铃的帽子,许未清后知后觉自己做出了一个最错误的选择,他觉得莫名羞耻,一股热意从耳根蔓延到了脸颊。
许未清快步走过校园,一直到怒气冲冲地打开宿舍门。
“蒋衍,你死了。”简简单单五个字,被许未清说得咬牙切齿。
声音太大,连戴耳机的蒋衍都若有似感地抬起头,然后他就看见横眉怒目的许未清。
再然后,就被丢过来的玫瑰花扑了满脸。
许未清火冒三丈,蒋衍坟头草高三丈。
这时候的蒋衍显然不知道自己哪里错了,但他胜在求饶速度快,蒋衍熟练地操作鼠标,把游戏麦关了,迅速激情求饶:“哥,我错了,哥,哥。”
这个惊天地泣鬼神的求饶声。
蒋衍小心恭敬地把玫瑰摆在书桌上,做了个双手合十的动作。
“哼。”许未清显然没好气。
许未清是个吃软不吃硬的人,见蒋衍这样,只能忿忿不平地抱着果茶坐下。
“你下次再给我推不合时宜的餐厅,我把你腿打断。”许未清咬住吸管,不平道。
“谢大人宽恕小人一命。”蒋衍又乐呵呵地去打他的游戏了。
谈起蒋衍给他推这个西餐厅的事,许未清其实也谈不上特别特别生气,到地点了即使再尴尬,也是有嘴可以解释的事情。
许未清烦的一点是自己人情还完了还要还人情。
偏偏许未清和徐旭离开的时候,许未清想了一下去问问他们那桌花了多少钱,到时候他可以通过别的途径还给谢明。
服务员很抱歉:“不好意思,那位先生说不给你看账单。”
为什么谢明不让他看账单,因为怕许未清到时候网络转账。还有服务员,如果觉得很抱歉就应该让他看账单啊。最后餐厅,你弄那么神神秘秘干嘛,为什么菜单上不标注价格。
许未清咬紧吸管。
等蒋衍又打完一局游戏,他估摸着许未清的气已经消失得差不多了。
蒋衍一边在麦里喊着“下了下了”,然后一边利落地转向许未清这边。
为了打游戏,蒋衍特地买的电竞椅,滑轮的,一扭身,就可以看见许未清在沉思。
“哥,还在生气吗?”现在蒋衍也砸吧砸吧出味了,这几天估计只有昨天晚上他推荐的那个餐厅才能惹许未清生气了。
为了不惊动引起更大火气,蒋衍只能从细微处下手。
许未清“嗯”了一声。
二声调转四声调。
很好,生大气时期过去了。
蒋衍安心的凑了上去。他看见许未清咬了半天吸管,许未清经常点的那杯喜欢的果茶还水位线还未下降。
和许未清共寝的三年里,蒋衍把许未清的脾性弄了个清清楚楚。这人会生气,但不轻易动怒,真的发起火了会像乙炔遇明火一样,一点即燃,然后发完火后就会闷闷不乐,一个人安静沉默,胡思乱想。
这个时候,让许未清消气,就得没脸没皮,使劲往他身上凑,慢慢的,小火气也就消了。
蒋衍厚着脸皮:“哥,我口渴。”
许未清无情:“不给,我洁癖。”
“我有一计。”蒋衍转回身体,拿了柜子上的杯子去阳台洗手池里洗了洗,拿了回来,恭敬道,“请皇上恩赐臣一点果茶吧。”
这下许未清还是撕开杯口的塑料,给了。
蒋衍原本还欣喜若狂地接受到进来的果茶,忽然看见杯壁上的白色标签纸上,一句加黑加粗的备注。
蒋衍下意识念了出来:“希望你不要不开心。”
“嗯?”蒋衍瞬间意识到不对劲,“不对,哥们,你有情况。”
许未清疑惑:“什么?”
蒋衍把杯子压了下去,转了个瓶身给许未清看,这时候,许未清才发现留在标签纸上的那句“希望你不要不开心”。
许未清怔住了。
心里一股涩意涌上,将他这个人泡得酸涩郁闷,许未清缓缓眨了眨眼,被一种难以描述的情绪萦绕得不知所措。
“你有情况。”蒋衍肯定道。
“没有。”许未清嘴硬并且否认道。
“这是实证,你—有—情—况——。”蒋衍十分确信,一字一顿道。
蒋衍算是看明白了,果茶也到了手,他吭叽回到书桌前:“死鸭子嘴硬,你就是有情况。”
许未清不想和这个搞不清楚实际情况的人辩驳,没有意义。
过了半分钟。
蒋衍那头幽幽冒出了一句:“看吧,我就说你有情况,你现在过了半分钟还没有反驳我,你就是只死鸭子。”
神经病。
许未清蹙起眉,慢慢回忆。
他没有不开心,他只不过在喝到薄荷冰拿铁时皱了皱眉,因为他没怎么喝过咖啡,顶多谈得上不习惯。
除此之外,许未清只有在和谢明对视的时候微微失态,但许未清尽力维持了他的神情了,这么会有人看出来呢,平常人应该都会把它当着一种尴尬和慌乱吧。
所以到底是什么时候,谢明看出他不开心的。
果茶的备注只能在外卖上面备注,杯壁上才能留下这行“希望你不要不开心”。
而且果茶制作需要时间。
许未清开始头脑风暴。现在他是福尔摩斯??许。
所以是谢明在某个时间无意间看见他的失态,猜出他不开心,没有声张,默不作声地为他点了一杯附近的果茶,选择堂食。
谢明留下备注,卡好时间去前台付款,再与许未清道别,最后许未清去前台时也差不多可以得到那瓶小姑娘拿来的果茶。
至于上厕所啊,全是骗人的,哄小孩呢。
怎么这么缜密啊。
前几天看见自己身上伸出的红线,原本想弄清谢明这个人的,结果这第一回合就惜败。
习性被对方摸了个一清二楚。
果然,高手过招,招招致命。
许未清懊恼扶额。
“对了,蒋衍,你去那家西餐厅时买没买单人套餐呀?”许未清不知道价格,只能另辟蹊径,“一份春日套餐多少钱呀?”
许未清对餐厅价格的概念只停留在他预约的时候交了两百块钱。
蒋衍没吃过几次,只觉得味道挺好吃的,服务态度也很热情。
蒋衍在尘封许久的记忆里搜索:“不知道,我点基本上是单点,再说现在物价涨得这么厉害,说不定以前和现在的价格天差地别。”
许未清抓了抓自己的头发,悲愤道:“也对。”
系群自从上次谢明发完星云图就开始沉寂,许未清从一溜的感谢中往上翻,点进谢明头像,选择添加好友。
好友验证信息是系统自动生成的。
许未清:我是群聊“2023级天文系”的许未清。
许未清手指轻微颤抖,然后很快点下了发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