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等,虽然我有所谓的邀请函,但我没说要进来啊!你做东难道不征询客人的意思吗?我现在告诉你,你没有征得我的同意,赶紧放我们走,否则我就要报警了!”
陆峻从杨舒行身后走出,他将那邀请函往地上狠狠一掷,而后攥着手机对着丌溯挥了挥,像是在威胁。但这样的威胁太稚嫩了,也太无力了,谢珵一眼便看破了他的伪装,看出了掩藏在尖利音调下的色厉内荏。
谁都能听得出,陆峻的底气不足,他这声音像是过了好几道老旧的喇叭,甚至还带着吱呀的颤音,像是个幼虎在挥爪,又或者......
“咳咳。”
陆峻显然也发觉了问题,他干咳了两声,企图补救一下,但有些事情一旦中断,便很难再度开始。他素来不是个冲动的人,方才实在是——杜衡和石野两人跟失了智一样地走了,他们父母难道没教过他们不能轻信陌生人的话吗?他们自找麻烦不要紧,但这两人一走看,剩下的人呢?这里还有四位女士呢,那怕发挥一下绅士风度护送一下呢?
再有,剩下的这些人里,陆峻与周长鸿三人方才打了交道,说实话,陆峻隐隐觉得这三个人不像是好相与的,就这么几个人说着话都要挤眉弄眼,简直太莫名其妙。人与人之间贵在择善而交,都是第一次见面,陆峻惊觉他们在使眼色时,甚至产生了羊入虎口的幻觉,他们不会在他背后捅刀子吧?
青天白日的陆峻当然知道是自己多心了,可怀疑的种子埋下的那一刻裂隙已生,他已无法对这三人报以普通同路人的信任。陆峻不希望杜衡和石野走,倒也不奢求他们会护着自己,只是,多一个人多一分力量,谁会嫌自己的安全保障更多呢?何况,他们也并不需要做什么,在世俗意义上,成年男性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震慑。
然而,这些都不是陆峻急吼吼跳出来说话的原因。真实的原因是——陆峻反握在手心里的那只手机,上面有一通拨通失败的记录。这里没有信号,金城市中心,最负声名的翠苍湖景区,没有信号,甚至连报警电话都无法拨出。金属外壳胳得指骨生疼,陆峻甚至能感觉到掌心洇湿的冷汗,那滑腻的触感......他掐着掌心,像是濒死的河豚拼命鼓了一口气:“总之,快放我们出去!”
他试图给丌溯一个凶恶的,满含压迫的眼神,可等陆峻抬头,才惊觉自己不知何时又躲到了杨舒行的身后,他只在外面,只在丌溯眼前露出了半个身子,而他全无觉察。像是飞蛾奔赴火焰,像是水顺着河道蜿蜒而下,他的身体,他的恐惧比任何情绪来得都更为清晰剧烈,无法掩藏。
陆峻的右肩、右臂、右侧的腰胯,连同半边的侧脸,都明晃晃的藏在那道阴影里,像躲在大人身后张牙舞爪的稚儿。谁会惧怕一个牙都没长齐的奶娃娃呢?杨舒行甚至连头都没回,他的呼吸平稳如常,没有任何变化,就好似全然没有发觉他的愤然离开,他的颓然退败,杨舒行沉默得像一块石头。
可正是这种沉默,让他的羞赧越发的清晰。
陆峻甚至能想象出丌溯眼中的画面,一只地鼠探出洞穴却又不敢完全出来,只敢躲在石缝间吱呀乱叫。
真的是,陆峻咬紧了后槽牙,简直荒谬到令人发笑。
“呵。”
丌溯是真的被逗笑了,他盯着陆峻直将人吓得缩了回去,才悠悠看向众人:“这邀请函便是进出的钥匙,来时它是,出去时它也是。”
陆峻正因自己的本能反应,懊恼得连连拍头,猛地一听这话,又一下蹿了出来,朝地上的邀请函扑去,而后又瞬间缩回杨舒行身后。他爱怜地看着失而复得的红色的小卡,就这么一会儿功夫,那上面不知被谁踩了一脚,留了半个灰扑扑的鞋印。这东西可是出去的关键!陆峻呼了一口气,没吹掉,于是又忙用指腹去擦。
这一套动作,快得和王八探头似的。
丌溯被他这饿狗扑食般没出息的模样气到了,咬牙切齿地骂了句:“真他娘的软蛋,连个姑娘家都不如!”
不说老神在在像是入了自家后院的谢珵,便是那个小女娃子也没他这么闹腾!
丌溯骂了一句仍觉不解气,又冷笑着讽道:“客人?征求同意?你当我在同你过家家呢?呵,你,你们,都给我听好了,要么乖乖进去,想办法博一个出路,要么就我让人帮你们进去。”丌溯目光如电,在众人脸上一一扫过:“不想进来?意外闯入?你们最好别说这种亏心话,哪个不想进来的会提前一天在外面守着?”
“可......”
陆峻哆嗦着唇,一张脸憋得通红,却只露出了半个脑袋。他意识到自己的本性暴露,竟是藏都不藏了。丌溯最看不得这没出息的样儿,大好男儿,畏首畏尾的像什么样子,他当即一个冷眼瞪过去,呵道:“你他妈再说一句,老子踹死你。”
这声音像是直接砸在了陆峻身上,打得他浑身一颤,他愣愣地看着丌溯,半响从齿缝间溢出了一个诡异的音节:“嚄。”随即陆峻像是被自己的声音吓到了,他忙捂住了嘴,试探性地瞥了一眼丌溯,见他没动作,才瑟瑟地缩回杨舒行身后。
“不需要害怕,这里不会伤害你们的!”丌溯语气坚定,像是在做不得了的担保,又或者说只是临刑前可笑的安抚。
真的出不去了吗?
顾菀青看着指缝间的红色怔愣良久,喃喃道:“爸爸妈妈......”
她们一行人一无所觉地被带到这里来,外面的人能发现吗?明天早上妈妈叫她起床吃饭的时候,会想到她是被困在了这里吗?他们会报警吗?还是说她们着一行人会像水蒸发那样,消失得毫无痕迹......
她,她们这么多人,会就这么无声无息地从这个世界上消失掉吗?
思绪像蒙了一层薄薄的油,视野里的每一张脸都显得黏腻而模糊。她机械地扫过人群,目光从一个人滑向另一个人,其实什么也没看进去——直到视线撞上谢珵,停住了。
谢珵正垂着眼,嘴角微微抿着,像在思考什么。她在想什么,她会有什么办法吗?
一个恍惚间,谢珵刚才说过的话突然在脑子里响起来,一字一句,清清楚楚。
‘你一开始是不是说只邀请了十位客人?’
顾菀青喃喃出声:“我们多进来了一个人。”
“我们多进来了一个人!”她又低声重复了一遍,像是在绝境中寻见了一根蛛丝,顾菀青的眼睛忽地亮了起来,她抬头看向丌溯,喊道:“把那个人送出去!”
丌溯很高,壮得像是一堵墙,顾菀青仰视着丌溯,像是孩子站在悬崖边。
喉咙发紧,捏着安歌的手心全是汗,顾菀青抱着安歌,又像是被安歌支撑着。她知道自己什么都没有,没有武力、没有筹码、没有倚靠......
可她还是开口了,她必须开口!
丌溯保证的话说得越漂亮,便越显得她们的处境可笑。刀握在别人手上,他自然说什么都是对的,可强盗高高在上的怜悯和屠夫的眼泪有什么区别?顾菀青看向丌溯,两人视线相撞,这次她没有闪避,她定定地看着对方,像是钉子钉进了木头,她高声说:“把那个多出来的人送出去!”
“你...不能这样做!”
有些话或许应该一次性说完,至少这样,顾菀青便不会来得及发现自己声音里的颤抖,但现在再恐惧、再颤抖她也要继续说下去。
浪再大,船再破,浆再短,她也要竭力去划,因为水已经淹到了脚踝。顾菀青知道希望渺茫,谁不知道呢,可总要试一试。现在唯有抓住这规则中可笑的一个破绽,尽力一试,至少,万一有一个人能出去,只要能报警,她们都会多一丝希望。
丌溯没说话,只是站在原地,让目光如探照灯般缓缓掠过每一张脸。或许是出于对未知的敬畏,又或者只是被丌溯身上那过于骇人的气质,给震慑了,空气中渐渐凝成了一团沉重的、无人敢动的沉默。
良久,他抬手,手串发出很轻很轻的一声闷响,指尖在众人头顶一一点过:“十个人也好,十一个人也罢,都是一样的。”丌溯指向那道方才他们竭力探索想要打开,此刻又把他们死死禁锢住的门:“此时此刻,这里,只出不进!”
话落,他收回手,顺势拨弄了一下腕间的木珠,才再度抬眸看向众人,这次语气里带了几分郑重:“我以我的名誉向你们担保,这里,去留随意!”
“什么叫十个、十一个都一样的?你把我们当什么了,路边随意可以踩得蚂蚁吗?”顾菀青本是护着安歌的姿态,听到这话的瞬间,身体像触碰烙铁一般陡然站起。话至一半,她又转向身侧,对着仿若事不关己的几人骂道:“你们呢?刚才不是挺能说的吗,这会儿都哑巴了吗?一群大男人,就给一个人吓着了,你们都还是不是男人了?”
“菀青!菀青!少说几句。”沈明瞥了眼丌溯,伸手想把顾菀青拽回去,结果手被顾菀青一巴掌拍开了。
“滚,离我远点。”
顾菀青看着剩下几个男人,拨弄着玉珠神色难辨的周永鸿,看着丌溯那个方向,欲言又止好似嘴里塞了砖头的何广志,她终是气笑了:“你们男人没一个是东西!”
新年快乐!!!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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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第十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