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一值得庆幸的就是,陈挽歌看着满地的素描纸,房间里面只有她和叶女士两个人。
本来叶女士只是想看看她的病历。
但现在,满地素描纸里,每一张上都是希莱斯。
叶女士声嘶力竭拍着自己的心脏,声音却不大,“陈挽歌,我送你来是治病修养的!”
她甚至第一反应不是抗拒女儿喜欢画画不喜欢金融,而是女儿喜欢同性。
可是陈挽歌连着后退几步,试图和叶女士讲道理:“母亲,喜欢同性并不是一个很怎么样的事情。”
叶女士捂住耳朵,很直白,很抗拒,“你要清楚,家里就你一个孩子,迟早你都要和其他家族的人联姻为家族争取双赢的!”
陈挽歌沉默地捡起散落一地的画纸,她没有办法反驳。
将画纸抱在怀里,陈挽歌反问:“如果公司要靠联姻来维持,那你们的打拼算什么?”
严格意义上来说,陈挽歌是富二代,而希莱斯算富N代。
而在兰希斯,大量的同性存在,使得对于联姻的要求宽泛又不具备必要性。
叶女士一哽,“你不是兰希斯人,你要搞清楚。”
陈挽歌闭上眼睛,“那你想怎么样?”
叶女士很干脆,走了过去仿佛谆谆教诲般拍着陈挽歌的肩,“我想你的病也差不多好了。不要再留在兰希斯了。”
陈挽歌一愣,在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怀里抱着的素描纸被叶女士一手扯落。
叶女士的动作不算重,甚至算得上轻。
但陈挽歌偏偏没能抓住,让叶女士扯走并扔进垃圾桶里面了。
叶女士眼神很锐利,“你瞧,你其实心底已经动摇了。陈挽歌,你也没有多喜欢希莱斯,你只不过是被这里的环境影响了。”
陈挽歌没有直视叶女士的眼睛,她怕自己露怯,更怕自己被更剧烈地动摇。
诚然,周围对同性开放的风气以及一朵异国的红玫瑰,足够让任何一个人模糊自己的立场。
叶女士了解自己的女儿,“想好了就收拾东西吧,我去和希莱斯,奥特斯打招呼了。”
她不会逼得太紧,这个年龄段的小孩,自己会考量清楚的。
更何况过不了几天兰希斯就会下大雪封路,只不过到底是明天还是后天,就没有人能摸的准了。
应该说,上帝会知道。
门外,陈父坐在沙发上,面色不算好看。
毕竟奥特斯时不时就会捏捏特洛伊的腰,惹得特洛伊时不时就会狠狠拍一下奥特斯的手背。
声音不大,但总归还是会被听见。
坐在一旁的希莱斯则是优雅地端着茶杯,茜瑞雅勾着毛衣。
陈父根本无法搭话或者插话进去。
这种诡异的气氛一直到叶女士出来才被打破。
叶女士是和陈挽歌截然不同的干练热络,“嗨,怎么都在喝茶?”
奥特斯挑眉,“请。”
叶女士落座,“奥特斯先生的夫人特洛伊先生真是格外好看呢,女儿也是,惊为天人。”听上去倒是带着几分艳羡的语调,虚伪又好笑。
奥特斯被这句话哄开心了,“那当然!美酒和茶,选一个喝得惯的喝吧。”这次又想签什么合同呢?
希莱斯不喜欢这种氛围,每一句话表面和深层含义都不一样。
于是她起身,施施然道:“我先回去复习功课了。”
特洛伊也受不了这种氛围,紧随其后起身:“我去辅导希莱斯!”
奥特斯的笑意放大,“行行行去吧。”
茜瑞雅勾完最后一针也起身,为这几位生意人留出空间,“人老了觉多,你们聊。”
一转头,三个人在希莱斯的房间门口相遇了。
希莱斯一边开门,一边忍不住吐槽:“小爸就算了,茜瑞雅女士你不是困了吗?”
茜瑞雅大言不惭道:“小孩子话多梦魇多,我这是怕你被学习的梦魇住,特地来陪你的,真不懂得感恩。”
希莱斯两步瘫回到自己床上,“最后进来的关门啊!”
特洛伊绅士地抬手,让茜瑞雅女士先一步走进去后,轻手轻脚地关上门。
茜瑞雅坐到了希莱斯房间里的懒人沙发上,“亲爱的,你和陈怎么样了?”
希莱斯翻身,“就那样呗。”
这几天两个人也确实没有什么交流。有什么好说的呢?归根结底还是彼此不够坦诚,也不够合得来。
更不愿意妥协。
尤其是希莱斯,与其让她妥协,不如直接分手。她可舍不得委屈自己。
特洛伊也坐了过去,“亲爱的,感情不是这样的。”
对上小爸温柔精致的眉眼,希莱斯仰头避开,“那是因为小爸你愿意包容daddy,你们两个人一个温柔包容,一个嘴毒欠揍,天生一对。”
特洛伊无奈轻笑,“哪里,你daddy也没有很嘴毒吧,也没有很欠揍吧。”
希莱斯张大嘴,作出吃惊模样:“我的天!情人眼里出西施,小爸你真的该去治治眼睛了!”
说着,拿起手机。
点开屏幕映入眼帘的就是毫无动静的聊天框。
其他人的信息像蜜蜂一样喧闹,只有一个聊天框安静地躺在置顶。
希莱斯抿唇,“小爸,你平时会和daddy聊什么啊?”
特洛伊歪头,左肩上的麻花辫滑落,“也不聊什么吧,就是日常啊,倒是你daddy追我那段时间,聊得特别多。”
希莱斯来了兴趣,这是一段她不知道的事情。
但她还不忘嘴毒两句:“daddy还会追人?堪比猪抬头一样恐怖!”
特洛伊轻敲了一下希莱斯的头,叹气道:“可能每个人眼里的奥特斯·希莉娅都不一样吧。你daddy是一个很别扭的人,一边找话题和我聊天,一边又想要装作不经意。”
几乎和希莱斯一模一样。
特洛伊声音轻柔,“之后确定心意了,奥特斯反而更喜欢线下和我抱在一起聊天,线下倒是闲置了。”
希莱斯点了点头,再次拿起手机,却还是不知道发些什么好。
不论说什么都怕自己词不达意。
于是希莱斯选择了一个最稳妥的。
“有小姐约了茶话会,一起吗?”
发完希莱斯就扣上手机,不敢再去看。
“小爸,明天有茶话会的邀请吗?”希莱斯踌躇不定问。
特洛伊点头,“埃尔维斯小姐的,去吗?去得话我就和埃尔维斯家说一下。”
茜瑞雅伸了一个懒腰,带起一连串的咳嗽,“我可是记得某位心高气傲的小姐最讨厌的就是这样的场合。”
“上一次去的时候,评价的好像是:只能坐在一起喝茶,有些无聊,再也不去了。”
甚至都来不及说完,又是不断地咳嗽。仿佛要把心肺都咳出来才能作罢。
“茜瑞雅女士!明天真该送你去全身体检了!”
直到半夜三更,希莱斯的呼吸均匀地洒在枕头上。
手机屏幕微微亮起一瞬又很快黯淡下去。
等希莱斯醒过来,一睁开眼,看见的就是特洛伊。
而窗外,是兰希斯的第一场大雪纷纷扬扬撒下。天气冷了下来,再晚一点就要封路了。
特洛伊站在她的床前,满脸急切。
希莱斯问:“怎么了,小爸?”
特洛伊一时间张口竟然失语了。顿了好半晌才发出声音:“茜瑞雅女士,在医院抢救。”
希莱斯的手机摔在了地板上,颤抖着手捞了几次都没有捞上来。
于是她干脆放弃捞手机,在空中扑空了几次后拉住了特洛伊的手。
眼泪顺势就掉了下来。
“小爸,”希莱斯哽咽着,同样失语。
是因为她昨天说的话吗?是因为她多嘴吗?
还是……上帝在惩罚她?
特洛伊拉住希莱斯的手腕,把希莱斯拉了起来,“我们去医院,不要责怪自己,现在情况还不清楚。”
希莱斯慌乱地点头,随手扯过一件挂在架子上的外衣就跟着特洛伊走了。
手机落在地上,屏幕四分五裂。
手机曾短暂亮起一瞬,在残缺不全的屏幕上。
[see you]
没头没尾,永远的在时间的流失中湮灭。
消毒水的味道充斥满鼻腔,洛伊德站在手术室门口,依旧慈祥柔和:“小姐。”
希莱斯抿唇,几次张口换来的却剩下失语。
奥特斯还需要去处理事物,只能委托他亲爱的特洛伊替他守在这里。
特洛伊扶住希莱斯,“现在情况怎么样?”
洛伊德的表情不变,“不清楚。”
可能还是要等手术室红灯熄灭,医生出来之后才能知道结果。
红灯很快熄灭。
没有人能预测到底是意外先来还是明天先到。
希莱斯忘记了哭忘记了呼吸。
她一时之间甚至分不清,今天是昨天还是明天。
沉郁的漆黑笼罩,大片的火光闪烁。
整整一个月,兰希斯都是大雪。
该如何形容这场大雪呢?希莱斯站在窗边,歪着头。
应该这么说吧。纷纷扬扬的把整个兰希斯盖住。于是兰希斯陷入了冬日的长久沉寂之中。
远眺过去,能看见玫瑰园的一角空着。
茜瑞雅女士在那处陪伴着玫瑰长眠。
很久之后希莱斯才再次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