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声混着雨声还在诊所外呼啸,像某种巨兽在撕扯着这栋老楼的皮肉。
那扇被暴力撞开的大门在风压下推着门轴,发出断断续续的、令人牙酸的吱呀声,每响一次,就带进一股夹着雨丝的冷风,在地板上洇出新的水痕。
没人顾得上它。
黎予安确认策略后,所有人都动了起来。
他继续跪在沙发边处理小陈的伤势,手指翻飞,把最后一道松脱的绷带重新加固,又检查了一遍颈动脉——搏动微弱,但还在。
他扯过一条干净的毛巾,叠成方块,垫在小陈颈后,防止搬运时震荡。
“小满,”
他头也不抬,声音穿透雨声和嘈杂,像一根定海神针,
“储物室,靠窗的角柜,有一架带轮的折叠床。找出来。”
小满愣了半秒,随即猛地抹了把脸,血污在脸上拖出一道暗红的印子:“好!”
她转身就往走廊深处冲,脚步在地板上踩出急促的哒哒声,像只被抽了鞭子的陀螺。
黎予安又转向墙角。
周正靠在墙上,银色的保温毯裹到下巴,脸色还是灰败的,但那只完好的右眼一直睁着,像一盏不肯熄灭的灯,沉默地注视着室内的一切。
他见黎予安看过来,极轻地点了下头,示意自己还清醒着。
黎予安没说话,只是用肩膀蹭了蹭下巴上的血,然后目光落在夏箐身上。
那姑娘还跪坐在周正身侧,背脊挺得笔直,双手交叠放在膝上,维持着刚才那个庄严的姿势。
可黎予安看得分明——
她的指尖在抖,深深地掐进掌心,掐出几个月牙形的白痕。
她垂着眼睫,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线,每一次呼吸都拉得很长,像是在极力压制某种即将从胸腔里炸开的尖叫。
她在害怕。
那句决意一同赴死的话不是作假,可决心底下,对死亡本能的恐惧也在真实地翻涌。
她毕竟只是个刚高中毕业的女孩,在和平年代里长大,连血都没怎么见过,更别提这种枪林弹雨般的、超出她所有认知的暴力现场。
黎予安心里叹了口气。
他不能让她在这里继续浸泡在这种情绪里。
恐惧会发酵,会凝固,会把人变成一尊易碎的瓷像,而接下来他们需要的是一个能动的人。
“夏箐。”
他叫她,声音比刚才温和了一些,却依然带着指令般的力道。
夏箐猛地抬头,深灰色的眼睛里还蒙着一层没散尽的惊惶,像被惊动的鹿。
“去外面看看,”
黎予安指了指敞开的大门,暴雨在门外织成一片混沌的灰幕,
“找找那辆黑车的位置,最好能确认下车钥匙在不在,然后——”
他顿了顿,观察着她的表情。
夏箐的瞳孔收缩了一下,下意识地看向门外。
风雨声像某种警告,她咽了口唾沫,喉结滚动,却没有立刻应声。
“我……”
她突然开口,声音发紧,带着点颤,
“我假期刚考了驾照,科目三一次过。我会挂档,会预热……我可以,可以把车先开过来,开到门口,这样你们一出来就能走。”
黎予安有些意外地看了她一眼。
那眼神里闪过一丝真切的惊讶,随即被一种更沉的、近乎欣慰的光取代。
他没想到在这种时候,这个还在恐惧的女孩能主动把自己推到最前面
——开车意味着她要独自穿过暴雨,独自面对那辆可能藏着更多秘密的黑车,独自守在驾驶座上,等待一群满身是血的人。
“好。”
黎予安点头,没有犹豫,也没有多余的安慰。
此刻信任比语言更有用。
“小心点,”
他只说了三个字,然后补了一句,“车门锁好,如果有任何不对,立刻开走,别等我们。”
夏箐咬紧下唇,用力到唇色发白。
她撑着膝盖站起来,白衬衣的袖口还卷在手肘,露出纤细的小臂。
最后看了一眼周正,又看了一眼沙发上血泊里的小陈,她深吸一口气,转身冲向大门。
苗条倩丽的身影穿过那道敞开的、风雨交加的门槛,像一片干净的白纸被猛地掷进墨池。
雨水瞬间吞没了她。
新换的工作服——那件小满不久前刚给她的、宽大的白衬衣——在跨出门槛的刹那就又暴露在暴雨里,肩头迅速被雨水打湿,颜色变深,紧贴着皮肤勾勒出少女单薄的肩胛骨。
凉意顺着后颈灌进衣领,她打了个寒颤,却没有放慢脚步,反而加快,身影在梧桐树影中晃了一下,很快消失在视野里,像一滴水融进了大海。
黎予安收回视线,看向走廊尽头。
储物室的门开着,里面传来翻箱倒柜的巨响,还有小满带着哭腔的嘀咕:“……在哪啊……明明记得在这儿的……”
他想去帮忙,但脚下的小陈和墙边的周正像两根钉子,把他钉在原地。
门轴还在吱呀作响,风卷着雨丝斜斜地飘进来,在地板上洇出一片不断扩大的、冰凉的水渍。
诊所里的钢琴曲早就停了,只剩下空调外机低沉的嗡鸣,和窗外越来越急的、仿佛某种巨兽正在逼近的心跳声。
黎予安低头看了眼自己沾满血的手,指尖还在微微发抖。
他深吸一口气,把颤抖压进掌心,重新握住了手指。
就在这时,走廊里传来小满一声带着惊喜的尖叫:“找到了!”
紧接着是一阵金属碰撞的哗啦声,和轮子碾过地板的咕噜声。
小满拖着那张积灰的折叠床从储物室冲出来,床架在她手里歪歪扭扭地展开,轮子在地板上划出两道浅浅的白痕。
“黎医生!这个行吗?!”
她满脸通红,头发被汗水黏在额角,眼睛却亮得惊人,像小动物在绝境时爆发出的光。
黎予安看了眼那张床,又看了眼门外漆黑的雨幕,点了点头。
“推过来。”
他说,“我们准备走。”
轮子咕噜咕噜滚到身边,黎予安蹲下去,双手穿过小陈的膝弯和后背,试着发力。
“一、二——起!”
小满在旁边托着小陈的肩膀,两人同时使劲。
可手上那人像一袋灌满水的沙子,死沉死沉地往下坠,胳膊软绵绵地垂着,随着搬运动作晃荡,指尖在空中划出几下无力的弧线。
小陈看着瘦削,脱了衣服却全是紧实的肌肉,个子又高,骨架宽大,黎予安和小满两人竟抬得额头青筋直跳,膝盖打颤。
“……好重。”
小满从牙缝里挤出气音,眼泪还挂在脸上,手臂却因为用力而绷出线条。
黎予安没应声,只是各种调整角度,让重心尽量落在折叠床中央。
终于,在一次近乎狼狈的摇晃后,小陈被摔进了床里,金属床架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呻吟。
小满看着床上满脸是血、昏迷不醒的小陈,抽噎着,用袖子给他擦了擦从额头淌到眼角的血,又把他那件破得不成样子的西装领口整了整,仿佛这样就能让他看起来不那么像一具尸体。
黎予安和小满推着床往门口走,轮子碾过地板上的血水,留下两道细细的红痕,像谁用蘸了颜料的笔拖过去。
他们把床停在靠近大门、却又不会被雨水直接泼到的位置,然后直起身,同时望向门外。
雨还在下,织成一片混沌的灰幕。
梧桐树的影子在风里狂舞,像无数只正在挣扎的手。
雨幕深处远远地亮起两束车灯,昏黄的光柱被雨水切割成碎片,摇摇晃晃地穿透黑暗,朝诊所的方向驶来。
黎予安的心脏猛地一缩。
那轮廓从模糊的暗影里渐渐显形——黑色,方正,庞大,像一头从深海里浮上来的巨兽。
随着距离拉近,车身的细节被雨水冲刷得模糊不清,却愈发让他感到一种刺骨的熟悉。
黑色的、面包车。
是他梦里的那辆。
黎予安下意识地摸向衬衫口袋,纸杯被捏扁后的棱角隔着布料硌着皮肤,像一枚正在发烫的、不肯被忽视的烙印。
他隐隐有过预感,也做了心理准备,可当真在现实里见到它时,他还是不由得指尖发凉。
那种被命运嘲弄的惊悚感顺着脊椎爬上来,让他几乎想后退半步。
但身后传来小满急促的喘息,和折叠床上小陈微弱的呼吸声。
容不得多想了。
黑车稳稳地停在诊所门口,轮胎碾进浅水,发出沉闷的“咕唧”一声,泥水四溅。
驾驶座的车窗落下,粘在玻璃上的几片枯黄梧桐叶跟着雨水一起被冲走,露出窗后夏箐那张沾水后愈显清丽的脸。
她半边身子都湿透了,发丝黏在脸颊和颈侧,却顾不上擦。
深灰色的眼睛在昏暗里格外透亮,带着一种破釜沉舟后的镇定。
她探出头,雨水立刻砸在她肩上,白衬衣的领口又深了一度颜色。
“黎医生!”
她喊,声音穿透雨幕,被风削得破碎,却字字清晰,
“快!上车!”
她按下侧门的开关,电动滑门“嗡”地一声缓缓打开,露出里面幽暗的空间。
黎予安和小满连忙将折叠床推到车门口。
夏箐从驾驶座往后探,双手伸过来,抓住小陈的胳膊,和黎予安一起,将那个血淋淋的、沉重的身体往车厢里拖。
车内空间逼仄,弥漫着一股皮革和电子仪器混合的冷硬气味。
小陈被安置在后排的长座上,头歪向一侧,黎予安跪在座边,用膝盖顶住他的身子防止滑落,又扯过一条毯子胡乱盖在他胸口。
“还有一个。”
黎予安喘着气,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和血,转身快步走向周正。
周正还靠在墙角,毯子裹得严实,脸色卡白得像一张纸。
他见黎予安过来,虚弱地扯了扯嘴角:
“不用管我,你们先……”
“闭嘴。”
黎予安蹲下去,和小满一起架起他的胳膊,“配合点,省点力气。”
周正沉默了下,没再反抗。
他借着两人的力,勉强撑起身体,半边重量压在黎予安肩上。
他们把他抬上折叠床,推着走向车门。
“……麻烦了。”
周正哑着嗓子说,被塞进车厢时,额头磕了一下车顶,他却连哼都没哼。
黎予安把他按在另一侧的座位上,让他靠好。
周正瘫软地陷进椅背,银色的保温毯还裹在身上,像一卷被拆开的锡纸。
“你先上。”
黎予安指示小满道。
小满闻言顺从地钻到车厢角落,双手撑在地面上,指节发白。
黎予安最后扫了一眼诊所内部——
血泊,翻倒的椅子,敞开的大门,还有那串仍在剧烈晃动的风铃。
雨水顺着眉骨滑进眼角,涩得发疼。
他收回视线,弯腰钻进车厢。
车门在身后缓缓合拢,电动马达发出低沉的嗡鸣,像某种巨兽吞咽食物后满足的叹息。
雨声、风声、梧桐叶被狂风撕扯的沙沙声,瞬间被隔绝在外。
车内陡然安静下来。
只剩下几人粗重的喘息,空调出风口的低鸣,和仪表盘上某台机器发出的、规律的滴答声。
其实,这辆面包车的座椅被拆掉了大半,腾出的空间本并不算小,只是多了些别的东西——
车厢壁上嵌了一排金属柜,柜门紧闭,上面贴着看不懂的编号;
角落里还立着某种仪器,屏幕还亮着幽蓝的微光,数据线像藤蔓一样缠绕在支架上。
空气滞涩而沉重。
血腥味、金属味、还有某种淡淡的硝烟气,在密闭空间里缓慢发酵,混成一股令人后颈发凉的、属于战场的味道。
小满缩在角落,抱着膝盖,眼睛不安地扫过那些金属柜。
夏箐坐在驾驶座,双手死死握着方向盘,指节发白,后视镜里映着她紧绷的下半张脸。
她深吸一口气,挂挡,油门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
车子动了。
轮胎碾过积水,溅起半尺高的水花。
诊所的轮廓在后视镜里迅速缩小,那扇敞开的大门像一只正在合拢的嘴,风铃在暴雨中最后晃了一下,随即被雨幕吞没。
黎予安靠坐在金属厢壁上,后背的衬衫被汗水和雨水浸得透湿,黏腻而冰冷地贴着皮肤。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血已经半干,在指缝间结成暗褐色的痂,像戴了一副肮脏的手套。
口袋里的纸杯随着车身的颠簸,一下一下地硌着他的肋骨。
他忽然意识到,这辆车没有开向任何他熟悉的地方。
车窗外的世界只剩一片混沌的灰,雨刷在玻璃上疯狂摆动,却怎么也刮不净那层厚重的水幕。
夏箐盯着前方,嘴唇无声地开合,像是在默数什么。
小满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微微发抖。
周正和小陈躺在后排,呼吸一个浅而急促,一个深而不可闻。
黎予安缓缓闭上眼。
纸杯的棱角还在硌着他,像某种固执的提醒。
他本该把它拿出来扔掉,手指却只是虚虚地拢在口袋边缘,没有动。
黑暗里,感官反而被放大了。
引擎的低鸣,暴雨砸在车顶的闷响,还有自己心跳逐渐与车轮碾过积水的节奏慢慢重合
——砰,咚,砰,咚。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在乡下见过的场景:
暴雨来临前,蚂蚁会排着队把卵搬进高处,一只衔着另一只的尾巴,连成一条细细的、颤抖的黑线。
此刻这车厢里的人,大概也就是这样。
他靠着冰冷的金属厢壁,在黑暗中无声地扯了扯嘴角,那弧度里没有笑意,只有一种被洪流卷着走的、近乎认命般的自嘲。
车子在积水里拐了个弯,惯性让他的肩膀撞上车壁,生疼。
他睁开眼,看见车窗上雨水正疯狂地下淌,把外面的世界糊成一片流动的、不可辨认的灰。
像置身于一座漂浮在暴雨中的、小小的方舟。
而他们都在船上,等着雨停。
一群蚂蚁,
正衔着彼此的尾巴,
在洪水中往高处搬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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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8章 都市开挂小说世界 2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