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把诊所裹成了一座孤岛。
雨幕从四面八方压过来，将街道、梧桐、远处的建筑统统吞进一片混沌的白噪音里。
小满趴在前台，下巴垫在交叠的手臂上，指尖无意识地抠着柜台边缘一道细小的划痕。
钢琴曲还在音箱里悠扬地淌着，是那首她听了无数遍的小调，旋律安宁，像在讲一个遥远的故事。
这会儿本该是她摸鱼的好时候。
可小陈走之前那句没头没尾的话，却像根鱼刺卡在她喉咙里，吐不出，也咽不下。
她试着点开综艺，画面鲜艳吵闹，她却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又点开购物网站，划了两下，那些花花绿绿的商品突然变得索然无味。
窗外，雨声又大了。
不是之前那种细密的沙沙声，而是沉甸甸的、砸在空调外机上的闷响，像有无数只手在拍打诊所的外墙。
梧桐树的影子在雨幕里摇晃，如同某种正在缓慢靠近的、巨大的活物。
小满叹了口气，手指在鼠标上乱点，最终鬼使神差地滑向了本地新闻。
她本来只是想随便看看，分散下注意力。
可网络算法却像是嗅到了她心底那点隐秘的不安，越刷越推——
"【爆哭】城西连环失踪再起！高三生深夜独行后人间蒸发，母亲跪烂膝盖哭喊：'连尸骨都没给我留下！'"
"【现场】失踪者家属拉横幅遭强行驱散！老父亲举着儿子照片被按倒在地：'还我孩子'"
"【内部泄密】官方通报仅3人，知情人士冒死爆料：实际失踪者超20人！如此惨剧，警方为何集体装聋作哑？"
"【高能慎点】近期连环失踪案的背后，是政府的无能还是另有隐情？网友：细思极恐！"
配图是打了马赛克的现场，和几张情绪激动的家属面孔。
评论区盖起了高楼，有人阴谋论，有人哭诉，还有人发了长文，言辞激烈得近乎疯狂，说什么：
"夜里别出门，恶鬼会吃人"
小满心头猛地一跳，手指比脑子快，"啪"地按下了关机键。
画面暗下去的瞬间，她看见自己的脸倒映在漆黑的屏幕上——
脸色惨白，眼睛瞪得溜圆，嘴唇微微张着，像条离了水的鱼。
直到这时，她才突然发现自己的心跳声竟然能这么响，"咚咚、咚咚"，砸在胸腔里，几乎要盖过了外头闷闷的雨声。
不行，不能再看了。
小满合上屏幕，决定转移视线，开始打量起诊所内部。
她环顾四周。
空旷的外间，只有她一个人。
那扇巨大的玻璃门正对着街道，透明的，毫无遮挡的，外头的路灯在雨幕里晕成模糊的光团，偶尔有车辆驶过，猩红的车灯像野兽嗜血的眼，一闪即逝。
她盯着那扇门，忽然觉得它不再是热情欢迎的入口，而是一张诡异的、脆弱的嘴巴，随时可能有什么东西从外面破进来。
雨夜，偏僻的诊所，独自留守的前台，玻璃门外未知的黑暗……
那些以前在福利院里，她仗着年纪大、胆子肥，拉着一群小不点偷偷看的恐怖片画面，此刻竟无比清晰地从记忆深处翻涌上来。
她记得《闪灵》里斧子劈开木门的裂痕，记得《沉默的羔羊》里地下室的铁栏，记得某个雨夜连环杀手片里，凶手就站在门外，站在一棵挡雨的的树下，静静地看着屋里的人。
当时她还笑话那些吓哭的小孩："有什么好怕的。假的！都是演员！"
现在她一个人坐在这里，才发现原来那些画面早就刻进了骨头里，只等一个暴雨的夜晚，一个空旷的房间，就会自己跳出来。
小满咽了口唾沫，手指在柜台下摸索，触到一叠硬质的纸。
是小陈刚刚留下的那份文件。
她本来打算等黎医生咨询结束后再交上去的，此刻却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把攥在手里。
纸张边缘有些锋利，硌着掌心，带来一点真实的痛感，让她稍稍回魂。
她低头看着那叠文件，忽然想起小陈离开时那个无奈的眼神，想起他冒着雨独自走入黑暗的背影——
虽然她被他一句话吓成了这样，当时还戒备地瞪了他，心里嘀咕着"装神弄鬼"，可现在……
现在她恨不得那个人能立刻推门回来，哪怕只是站在门口，用他那副阴郁的模样再随便说些什么，或者什么都不说也可以。
"我干嘛那么凶啊……"
小满咬着嘴唇，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人家明明是好心……"
她把文件抱在胸前，像抱着一面软盾，目光却又忍不住地飘向走廊深处。
咨询室的门紧闭着，门缝里漏出一线暖黄的光，还有黎予安模糊的、温和的说话声。
夏箐在里面。
那个淋着雨来的、漂亮得像瓷娃娃一样的女孩，正鼓起勇气撕开自己的伤口。
小满记得自己刚进福利院时，也是这样的，第一次对着社工姐姐哭的时候，如果有人突然闯进来，她大概会羞愤得想死。
不能去打扰。
不能在这个时候，因为自己的情绪，去打断一个好不容易鼓起勇气的来访者。
夏箐那么艰难才迈出这一步，她不能当那个破坏的人。
小满深吸一口气，把刚刚支起的上半身重新落回椅子里，像只泄了气的皮球，蔫蔫地瘫在台面上。
她抬眼，把文件竖在面前，强迫自己转移注意力。
她一页一页地翻。
前面都是普通的表格，姓名、日期、评估项，没什么特别的。
翻到最后一页，她指尖顿住了。
纸页右下角，有一个很小的图案。
不是医院的十字，不是任何她见过的商标。
那是一条蛇，盘绕着一柄剑，或者……不是剑，是某种更古老的东西。
蛇的眼睛被画得很精细，即使在普通的黑白印刷里，也透着一股子让人不舒服的锐利，像在盯着看的人。
小满凑近了些，鼻尖几乎碰到纸面。
她盯着那个图案，心跳又莫名快了起来。
这可不像是普通的"复查文件"。
毕竟哪家正经医院会搞这样的图标啊？
小满想起小陈临走前那句语焉不详的提醒，还有他穿正装时那莫名令人安心的气质……
鬼使神差地，她抓起手机，对着那个图案拍了张照。
屏幕上的照片有些模糊，她放大，再放大，指尖在屏幕上划拉，试图搜索。
可就在她准备把图片丢进搜索引擎的那一刻——
"砰！"
玻璃门被一股极大的外力撞开，门轴发出近乎断裂的呻吟。
风铃在门楣上疯狂震颤，贝壳与竹管互相撞击，发出尖锐到刺耳的碎响，仿佛是某种濒死的警报。
暴雨声瞬间失去了阻隔，像一头终于冲破牢笼的野兽，咆哮着席卷了整个空间。
"啊——！"
小满短促地惊呼一声，又猛地用手捂住嘴，把后半截尖叫死死摁回喉咙里。
她浑身僵硬地缩在前台柜子后面，眼前已经闪过了无数个恐怖的画面——
沾血的斧头、反光的刀刃、还有那种拖着脚走路的、沉重的脚步声……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鼓，震得耳膜生疼。
但作为院里的大姐大，那种从童年起就刻进骨头里的本能，比恐惧更快地接管了身体。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从柜台后小心翼翼地探出头，只露出一双眼睛，右手则在柜台下盲按，指尖准确地落在了手机的紧急报警键上，微微发抖，却随时准备按下去。
雨水被狂风卷着，在地板上洇开一片深色的、不断蔓延的湿痕。
一个陌生的男人先一步闯了进来。
他个子瘦瘦高高的，戴着一副银框眼镜，看起来很斯文，像是那种坐在办公室里写报告的文弱模样。
可此刻，他左眼的镜片裂成了蛛网，颧骨上挂着擦伤，血迹混着雨水往下淌。
身上穿着的不知名款式制服被割得破破烂烂，布料边缘焦黑卷曲，底下的皮肉隐约透着被高温灼烧过的痕迹，散发着一股淡淡的、皮肉烧焦后的腥甜气。
他站在门口，像一头刚经历过惨烈搏斗的狼，警惕地扫视着诊所内部，目光如刃，迅速掠过每一个角落。
小满的心跳漏了一拍。
不是变态杀人狂……至少看起来不像。
他手里没有刀，没有斧头，姿态虽然狼狈，却透着一种训练有素的警觉，更像受难者，或者……那种她只在电视剧里见过的、执行危险任务的人。
眼镜男的视线在诊所里环视了一圈，快速掠过前台、走廊、里间的门，最终落在了柜后那双偷偷露出来的、同样警惕的眼睛上。
他举起双手，掌心朝外，做出一个安抚的手势，声音沙哑却语速极快：
"别报警。安保局，编号七四九，没有恶意。附近有东西失控了，往这条街逃，你们需要立刻避险。"
他边说边从胸袋里抽出证件，金属外壳在灯光下一闪，动作快得小满根本来不及看清，却足以让她悬在呼叫键上方的手指迟疑了半秒。
也就是这一迟疑，她看见了门外的另一道影子。
眼镜男迅速回身，弯腰，从暴雨中扶进来另一个人。
不，是拖进来的。
那人浑身是血，原本笔挺的西装已经被血浸透，黑色布料吸饱了液体，在灯光下呈现出一种令人心悸的、沉甸甸的暗红。
头发凌乱地塌在脸上，被血和雨糊成结块，额头上还豁了道口子，血正顺着眉骨汩汩地往下流，把大半边脸涂成模糊的红。
他垂着头，身体几乎瘫在眼镜男的臂弯里，双腿像失去了骨头，被半拖半架着往前挪。
小满盯着那个身影，瞳孔猛地收缩。
那身形……那肩膀的弧度……那即使昏迷了也下意识绷紧的下颌线……
"小陈？！"
她失声叫了出来，声音尖得变了调。
一瞬间，所有的戒备、恐惧、警惕，全都被这个名字炸得粉碎。
她想起下午那个穿着正装、神情冷淡却认真提醒她"晚上早点关门"的男人；
想起自己当时还愤怒地瞪他，心里擅自揣测他是不是对夏箐有不良企图；
想起他独自走入暴雨时，那个疲惫又坚定的背影……
愧疚像潮水一样淹上来，呛得她鼻子发酸。
"小陈！"
小满猛地从前台后面冲了出来，什么危险、什么报警、什么外人，边儿去吧！
她几乎是扑到两人面前，双手颤抖着想去扶，却又不敢碰，只能慌乱地在空中比划，眼睛迅速扫过小陈身上的伤口——
额头、肩膀、腰腹，到处都是血，分不清哪里是伤，哪里只是被雨水稀释的血迹。
"他、他怎么了？！怎么会伤成这样？！发生什么事了？！"
她抬起头，杏眼里全是慌乱和愤怒，瞪向眼镜男，
"到底是谁？！谁把他打成这样的？！"
她声音发抖，却强撑着那股护犊子的气势，像只炸毛的母猫，明明怕得要死，还要挡在受伤的孩子前面。
眼镜男架着小陈，喘着粗气，雨水顺着他的下巴滴落，混着淡淡的铁锈味。
他看了小满一眼，那只完好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大概是没料到这小姑娘会这么虎。
"他没事，死不了，"
眼镜男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剧烈运动后的喘息，
"但现在不是解释的时候。里面还有几个人？有没有一个叫夏箐的？"
他一边问，一边拖着小陈往诊所深处走，脚步踉跄，显然也到了强弩之末。
"没个屁的事！人都成这样了还没事？！"
小满又急又气，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没掉下来。
她连忙绕到小陈另一侧，也不管血会不会沾到自己身上，用肩膀顶住他的胳膊，帮眼镜男一起架着，
"里面还有黎医生和夏小姐……你们到底惹上什么人了？！是不是外面那些失踪案……"
她话还没说完，眼镜男猛地停下脚步，转头看她，眼神锐利得像刀：
"你怎么知道失踪案？"
小满被他那眼神刺得一哆嗦，但嘴上依旧不饶人："网上都传遍了！你们到底是来干什么的？！"
眼镜男没回答，只是咬了咬牙，架着人继续往走廊深处走，小陈的鞋尖在地板上拖出两道长长的、触目惊心的痕迹。
"去叫他们出来，"
他低声说，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紧迫，"立刻。再晚就来不及了。"
小满的心猛地一沉。
她看了一眼靠在自己肩上、浑身冰冷的小陈，又看了一眼走廊尽头那扇紧闭的咨询室门，喉咙发紧。
"……黎医生！"
她终于扯开嗓子喊了起来，声音在空旷的诊所里回荡，带着哭腔，"黎医生！出事了！快出来！"
风铃还在门口疯狂地响，暴雨声像某种巨兽的咆哮，从敞开的大门里源源不断地灌进来。
而走廊深处，那扇咨询室的门，终于发出了一声轻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