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
栗小满定眼看去,迅速将那一脸错愕的姑娘与记忆中认识的人对上号。
是先前一同被木娘子买下的小丫头之一,也是城门口主动与她搭话的那个女孩。
栗小满努力回想,终于在后来相处的记忆中扒拉出了她的名字。
阿麦。
她叫阿麦,至于姓什么,她实在是想不起来了。
“…阿麦?”
栗小满开口,语气中带有些不确定。
“哎!是我,我是阿麦,小满姐你后面去哪儿了,你过得好吗?”
阿麦还是很开心栗小满能记得自己的,先前二人相处时,她偶尔会觉得栗小满略有些冷淡,不是对她冷淡,是有种好像跟这个世界不太对得上的那种游离和冷淡,因此对于栗小满还记得自己这件事,她比自己想象中还要惊喜和意外。
她快速问了几个问题后又开心道:“我现在有了新的名字,是主家赐予我的,叫青麦,我还挺喜欢这个名字的。”
“噢…这名字是挺好的……刚刚瞧你挺急的,是不是有什么事儿啊,你给我留个地儿,后头若是有空,咱们再联络啊。”
栗小满迅速看了眼有些茫然的阿庆嫂,将话题岔了过去,好在阿麦太过开心,没有发现这一点。
更何况她也是真的有急事,听栗小满这么一说,急迫又涌上心头,她拍了拍脑袋,“啊呀我忘了,小满姐我是真的有急事儿,我如今是在箜街那边的梅宅,你若是找我,可以让一个叫阿讷的门房给我递话。”
她的脚步匆匆,脑袋却还向这边歪着,“我先走啦小满姐,要来找我哦。”
“昂,注意看路。”
栗小满也挥挥手,她条件反射将阿麦说到的地方记了下来,记完才反应过来这不是客户的地址,也不是她该记的地址。
“走吧。”
她默默对着阿庆嫂说。
她没有解释什么,阿庆嫂应该不是多嘴多舌之人,就算今天猜到了什么应该也不会带出去乱说,至于能不能猜到什么,栗小满也不确定。
顺遂的日子过得稍微有些久了,久得她都忘了自己的来路,想起这事时,一种莫名的如同石子一样的存在就会梗在心头,让她难以忽视。
她其实没忘过,只是不想起的话就还好,她能好生将日子过着,但偏偏让她想起了。
栗小满略有些郁郁。
这样的情绪一直持续到了睡觉前,她没有刻意表现,也如同往日那样跟窦华与窦岁安打招呼,甚至连亲眼看到了一切的阿庆嫂都没发现她有什么不对劲,只以为她是累着了。
直到躺在床上,却怎么也睡不着时,压抑了许久的情绪如同炮弹在心中炸开,名为郁结、难过和不忿的情绪瞬间化为雾气,往四肢百骸攀爬而去。
她有那么一瞬间感觉身体无法动弹,能动弹以后又觉得身上很冷,她有在心中反复劝说自己,她已经过得挺好了,没必要这样多思多虑折磨自己……但没有用。
只要一想到自己以一种堪称滑稽的方式没了命,死前没能花完存款,死后命苦地被迫挤入逃难大队,一路上经历了前半生从未经历过的各种痛苦折磨,好不容易苦尽甘来,甘只是被尝了浅浅一层,就迫不及待露出了底下的苦涩来……她无法释怀。
心中有一个声音在说,现在有这样的情绪或许就是日子过得不错了,闲得才会这样想,过两天苦日子就老实了,但另一个声音也在说,凭什么呢,凭什么要经历这一切呢,现代的时候虽然也只有她一个人,但她前半生的二十几年加起来都没有来到这里的几个月吃到的苦多。
逃难期间,她见识到了人性的丑恶、现实的荒谬,看到了人害人,人杀人,人吃人,她这一路的确足够幸运,看尽世间百态自己却毫发无损,但这真的是幸运吗?
她一双眼睛,一路走过来看到了多少惨事?见到了多少恐怖画面?偶尔午夜梦回时,她还会梦到那些人的眼睛,悲惨的、哀求的、凶狠的、充满恶意的……
这是噩梦。
她不会喜欢这个世界。
凉凉的眼泪顺着眼角滑落,鼻腔内也尽是酸涩,栗小满以前也有看穿越小说,她有时候会想,为什么女主一直在怀念现代,明明现代的她普通又平凡,但古代的她在时代洪流中大放异彩,是那个时代之人足够幸运才会遇到她,她的存在宛如一个福星,她难道不为此感到骄傲吗?
她会的吧。
但她仍然会想家。
遇到挫折时,想起学生时代来自师长们的安慰与鼓励;落难时,回忆中尽是一双双温暖的想要将她扶起的手;辉煌时,数不清的欢呼鼓舞在她耳边响起。校园里、家里、公司里、半路上……她见过无数人,经历过许多事,件件都像加了码的记忆不断在回忆中闪烁……回看古代,一切都是那样虚幻,她实实在在地经历着,又仿佛异世游魂,游离于这个陌生的世界。
最后,她或许交到了知心朋友,也有了另一半,但现代那些如同烟花般璀璨的记忆同样不可磨灭。
所以,即便她是时代的巨星,她仍然怀念过去,即便那些记忆普通又平凡。
从前看小说的不理解,此刻通通成为了扎在心间的细针,一根又一根。
栗小满无法自抑地抽噎了一声,黑暗的房间很是安静,她这一声不亚于惊雷,若是以往,她或许会注意到并且陷入尴尬或担心的情绪,但此时的她沉浸于太多泡影似的画面中,她无暇顾及。
小学,她几乎在每个年级都会有一个专属于她的好朋友,她到朋友家中玩耍,她们无话不谈……
初中,她人生的一个小小转折点,在这里,她的性格发生了转变……
高中,她遇到了一位良师,老师告诉她,她和其他人都是一样的,她不能那样贬低自己……
大学……
“小满?”
“嗝——”
男声如一柄利刃,劈开了她的回忆,将她从过往迷梦中生生拉了出来,栗小满抽泣的声音不自觉大了一些,大到让她瞬间清醒过来,意识到了自己在哪里,身边是谁。
她抬手,摸了摸脸颊,入手一片湿润与寒凉。
她没有回话,不用想也知道此时说话会是怎样的声音,她努力压制了一下胸腔中的酸涩情绪。
“小满。”
他又出声了,这回他像是知道她已经醒来,语气中并无疑问。
他是谁呢?
是窦岁安。
栗小满这样想着。
想到这里,无法控制的恐慌又开始蔓延,她的确对窦岁安没什么恶感,但只要一想到以后自己就这样跟他过一辈子,一种难言的焦躁如同蚂蚁啃噬心脏一样迅速蔓延。
这种感觉,在她大学毕业找不到工作时出现过一次。
那时,她一想到自己充满不确定性的又似乎没什么坦途可走的未来,便觉眼前一黑,难以呼吸。
那样也能活,但她觉得对不起努力学习了十几年的自己。
窦岁安也不错,但她觉得对不起少女时代的自己。
少女时代,她没有什么浪漫主义,也不曾想过要遇到什么白马王子,她只想拥有不受约束自由、光明的未来和洒脱的一生。
她可能会对不起那时的自己,但她……
“小满……”
烦人的窦岁安又在叫她,栗小满皱起眉,粗声粗气道:“干嘛?”
见她终于愿意回复,甚至对他的态度也如常,布帘后的窦岁安悄然松下皱起的眉,他无声舒了一口气。
“……你怎么了?”
他想不到自己要问什么,该怎么问,但问题总要问出口,于是只能干巴巴地冒出这么一句。
“emo啊,怎么了,还不许人深夜网抑云了,咋管那么宽呢,你家是住海边吗,没有大喊大叫发癫发疯你就偷着乐吧,姐就是个传说,尔等凡人还不速速参拜,好了你退下吧别烦我!!”
窦岁安:“……”
啊、嗯……?
“…你,还好吗?”
想了又想,窦岁安还是小心翼翼问了出来。
“刷!”
布帘被猛地掀开,没了任何遮挡的窗户投进最完整的月光,将站在布帘边上的栗小满照了个清清楚楚,她头发披散,小半张脸匿于黑暗当中,让人看不清表情。
窦岁安眼神错愕,下意识将自己往被子里藏。
他声音甚至有些颤抖:“小、小满?”
栗小满脚步缓慢地走上前,一言不发上了窦岁安的床,她跨坐在被子上,直勾勾盯着窦岁安瞧。
“小满!你、你……”
窦岁安想躲又躲不开,身上压着的重量让他寸步难行,连想要拉被子上来将自己完全遮住都无法做到。
他不敢碰栗小满,只僵着身体往床里缩,恨不得将床板钻出个洞来。
“你说,对不起。”
栗小满声音沙哑,话语在半空中飘忽不定,找不到落点似的。
窦岁安僵住,挣扎的动作慢慢平息,他语气诚恳,又饱含歉意:“小满,对不起,窦岁安对不起你,窦家对不起你。”
“你说,如果没有我,没有窦家,你现在什么处境你不知道?”
窦岁安哑然,良久才道:“……小满,我不想说。”
“你说不说!”
栗小满一巴掌甩了下去,手心接触到皮肤那一刻,一种莫名的令人毛孔大张的感觉传来,她来不及捕捉,这种感觉便消失了。
她心头颤颤,既是为这神来的感觉,也是理智在脑中敲大钟,试图叫醒发疯的她。
“…我不说!”
一道比她巴掌更硬气的声音闷闷传来,让栗小满心中那颗不上不下堵得她快要发疯的石子终于掉落,那一口长长的郁气,如同漏了洞的气球,飞速散出。
气球会因为这股劲儿四处乱窜,栗小满也因此做出些匪夷所思的事。
她将脑袋重重砸向窦岁安的胸膛,二者间隔着还算厚重的被子,砸一下不够,她还砸了第二下,直到听到窦岁安闷哼一声,她才停下预备砸第三下的动作。
随后,她瘫软在窦岁安的被子上,忽觉身上力气像是被抽空了一样,再不能动弹。
“呜呜呜我不得劲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