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京的路走了六天。
这六天里,何少佳把顾衍之从头到脚观察了八百遍。
他骑马的习惯、吃饭的顺序、喝水时喉结滚动的次数、看第五柯柔的眼神变化频率。事无巨细,全部记在心里。
这是赌坊里养出来的本事,也是护民司训练出来的本能。
一个人对你有没有杀意,不在于他说了什么,而在于他的呼吸、他的瞳孔、他指尖最细微的颤动。
顾衍之看第五柯柔的眼神,没有杀意。
但他看何少佳的眼神,越来越冷。
进京前的最后一晚,他们歇在城郊的驿站。
何少佳照例把第五柯柔的房间安排在走廊尽头,自己住在隔壁。
这是她的规矩,走廊尽头只有一条路能通向房间,守住路口就等于守住了整条防线。
隔壁的房间让她能听见第五柯柔的一切动静,翻身、咳嗽、甚至呼吸的轻重变化。
半夜,她被一阵极轻的敲门声惊醒。
三短一长,她的暗号。
何少佳翻身下床,鞋都没穿,赤着脚走到门边,透过门缝往外看了一眼。
第五柯柔披着一件外衫,头发散着,脸色在月光下白得像纸。
她拉开门,还没来得及说话,第五柯柔就侧身挤了进来,反手将门关上。
“大人?”
第五柯柔靠在门板上,闭上眼睛,深深地呼吸了一次。
何少佳的心一下子揪紧了。
“怎么了?”她压低声音,伸出手想碰第五柯柔的肩膀,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
“我做了个梦,梦到我爹知道了你的事。他让人把你抓起来,关在大理寺的牢房里。我去救你,可我怎么都打不开那扇门。”
何少佳沉默了一瞬,接着她做了一件出乎自己意料的事。
她伸出手,笨拙地把第五柯柔散落在脸侧的头发拢到耳后
她的声音里带着笑意,笑意底下却是极力压住的心疼:“大人,梦都是反的。你爹抓不住我,这世上能抓住我的人还没生出来呢。”
第五柯柔睁开眼睛看着她。
月光从窗户纸里透进来,把整个房间染成一片淡淡的银蓝色。
何少佳赤着脚站在地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中衣,头发乱七八糟地翘着,像一只被风吹乱了毛的猫。
第五柯柔想,如果这世上真有什么东西能让她不顾一切地去守护,大约就是这双眼睛了。
“少佳,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我爹真的是墨菊……”
“没想过。”
“为什么?”
“因为想那玩意儿没用。”何少佳一屁股坐到床边,拍了拍身边的空位,示意第五柯柔也坐,“不管他是谁,你是你。我又不是因为你是大理寺卿的女儿才跟着你的。”
第五柯柔在床边坐下来。
两个人之间隔了一臂的距离,不远不近,像她们平日里的分寸。
“那是因为什么?”第五柯柔问。
何少佳被她问得一愣,随即咧嘴笑了:“当然是因为大人你长得好看啊。”
“何少佳。”
“好好好,我说认真的。”何少佳收起笑容,低下头看着自己光着的脚丫子,十个脚趾头不安地蜷了蜷,“因为你把我当人看。不是工具,不是棋子,不是用完就可以扔的消耗品。”
她抬起头,对上第五柯柔的目光。
“从小到大,没有人把我当人看过。赌坊里我是货物,护民司里我是刀。只有你,我犯了错你会骂我,我受了伤你会心疼,我胡说八道的时候你会翻白眼,但从来不会真的嫌弃我,从不打骂我。”
她顿了顿,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到像是在跟自己说话。
“大人,你是第一个让我觉得……活着也挺好的人。”
房间里很安静。
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咚——咚——咚——,缓慢而悠长。
第五柯柔没有说话。她只是慢慢地靠近了何少佳。
肩膀碰肩膀。
一臂的距离变成了零。
何少佳浑身僵住了,像被人点了穴。
她能感觉到第五柯柔身上淡淡的茉莉花膏的香气,和她肩膀上透过薄薄布料传来的温度。
第五柯柔的声音就在她耳边,低得像一声叹息:“少佳,如果有一天,我必须要在我爹和你之间选一个……”
“你不会的。”何少佳打断了她。
“你怎么知道?”
何少佳偏过头,看着她的侧脸。
月光把她的轮廓勾勒得格外清晰,像一幅工笔画,一笔一划都精致到了骨子里。
“因为你是第五柯柔。你不需要做这种选择。你不会让我死,也不会让你爹死。你会找到第三条路,像你每次都做的那样。”
“万一找不到呢?”
“那我就帮你找。”
第五柯柔终于转过头来。
她们的距离太近了,近到鼻尖几乎要碰在一起。
第五柯柔的声音终于带上了一点笑意:“何少佳,你是不是对所有人都这么有把握?”
何少佳摇头老老实实地回答:“不是,只对你。”
第五柯柔看了她一会儿,伸出手,弹了一下何少佳的脑门。
“咚”的一声,清脆得像敲木鱼。
“哎呀!”何少佳捂着脑门往后仰,“大人!又弹!我上辈子难道是个木鱼吗?”
第五柯柔站起身,理了理衣襟,声音又恢复了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睡吧,明天一早还要赶路。”
她走到门口,拉开门,月光涌进来。
她回头看了何少佳一眼,嘴角微微弯了弯。
“大人。”何少佳叫住她。
“嗯?”
“你刚才说,如果有一天你必须在我和你爹之间选一个。”
“嗯。”
“你不会选我的。”
第五柯柔的手指在门框上顿了一下。
何少佳的声音很平静:“因为你是你,你是第五柯柔,你有你的道义、责任、孝道,那些东西对你来说比命还重要。你不选我,没关系。”
何少佳看着第五柯柔,笑了:“但我选你。不管发生什么,不管你是谁的女儿,不管你要面对什么。我选你。”
第五柯柔站在门口,那弯起的嘴角早就落了下来。
她没有回答,关上门,走了。
何少佳把脸埋进枕头里,闻着枕头上残留的一点松烟墨香。
那是第五柯柔下午在她房间里看卷宗时留下的,她想,她大概没救了。
一个人连墨水味儿都觉得好闻的时候,基本上就是彻底栽了。
栽就栽吧,反正她也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