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三寸的距离

沈知意的消息来得比预想中快。

第五天的傍晚,一只灰扑扑的信鸽落在护民府后院的桂花树上,腿上绑着一个小小的竹筒。

何少佳正蹲在井边洗脸,听见鸽子扑棱翅膀的声音,抬头看了一眼。

“大人的消息来了。”她冲进书房,压着声儿喊了一声,声音里带着一股说不清是兴奋还是紧张的劲儿。

第五柯柔接过她递来的竹筒,从里面抽出一张薄如蝉翼的宣纸。

纸上只有四行字,写得极密,蝇头小楷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像是怕被人偷看了去。

何少佳凑过来,脑袋几乎要贴到第五柯柔肩上。

她大字不识几个,但那四行字里有三个名字她认得。

周鹤亭的名字她在牡丹图上见过,另外两个名字她更是熟悉得刻进了骨头里。

“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她的声音一下子变了调,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

第五柯柔没有说话,只是把纸递给她,让她自己看。

宣纸上写着:

牡丹会剩余四人名单:

老根:周鹤亭(当朝太傅)

墨菊:第五鸿远(大理寺卿)

白芷:柳如烟(如意楼楼主)

赤芍:慕容战(北境铁骑统领)

何少佳的手在发抖。

“第五鸿远”那四个字像三把刀,一刀一刀地剜在她心口上。

那是第五柯柔的父亲,大理寺卿,当朝正二品的大员,天下所有刑狱案件的最高裁决者。

如果他是“墨菊”,是那个给护民司下达所有刺杀任务的人。

“那我之前杀的那些人,都是你爹让我杀的?”何少佳的声音轻得像一缕烟,带着不确定的语调。

第五柯柔没有回答,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大人……”

“我需要确认,沈知意的情报未必百分之百准确。我需要亲眼看到证据。”

“怎么确认?”

第五柯柔转过身,那眼里的似乎有什么东西破了,眉头紧紧皱着:“回京。”

何少佳看着这样的她,心中没由来地一抽:“回京?”

第五柯柔的声音没有起伏:“明日一早动身,回大理寺。我爹六十大寿快到了,我回京贺寿,天经地义。”

“你疯了?”何少佳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像是要把她攥住,“你知道回去意味着什么吗?那是他的地盘,大理寺上下都是他的人!你这是在往虎口里送!”

“所以我需要你跟我一起去。”

何少佳的话卡在喉咙里。

第五柯柔低头看着她抓在自己腕上的手,那只手凉得像块冰,指节泛白,青筋凸显。

她又抬起头,看着何少佳的眼睛,那里面全是焦急、担忧和不易察觉的恐惧。

“少佳。”她叫她的名字,声音忽然就软了下来,像绷了太久的弦终于松开了一瞬,“相信我,好吗?”

“我当然信你,可这不是信不信的问题。”

“那你信你自己吗?”

何少佳被她问住了。

“你是牡丹仙子。”第五柯柔说,声音里没有恭维试探,只有笃定,“江湖上排名前三的刺客,从无失手,悬赏万金。如果你都没办法在虎口里护住我,这世上就没有人能护住我了。”

何少佳张了张嘴,想说“那不一样”,想说“大理寺的人我杀过不少,可那是你爹”,可这些话到了嘴边全都变成了一个字。

“走。”

她松开第五柯柔的手腕,退后一步,抬起头看着那棵桂花树。

夕阳把最后一点光洒在枝头,金灿灿的桂花像碎金子一样在风里轻轻摇晃。

“但我有一个条件,路上听你的,到了京城,听我的。”她声音里那股混不吝的劲儿又回来了,可眼底的认真是做不了假的。

“成交。”

第二天天还没亮,何少佳就被一阵敲门声吵醒了。

她睡在护民府后院的一间小厢房里,从不到一丈,陈设简陋,只有一张床、一张桌、一把椅。

可这是她这辈子住过的最安稳的地方,有屋顶,有四面墙,隔壁住着她想护着的那个人。

她一边系腰带一边跑去开门,嘴里嘟囔着:“来了来了,大人你这么早……”

门开了,门外站的不是第五柯柔。

是一个她从没见过的人。

三十出头的男人,穿着一身墨绿色的劲装,腰间佩刀,面容周正,眼神锐利得像刀。

他看见何少佳,上下打量了一眼,嘴角微微勾了一下,像是在看一件待估的货物。

“何姑娘?”他的声音低沉浑厚,带着京城口音,“在下大理寺左少卿顾衍之,奉第五大人之命,前来接小姐回京。”

何少佳的心猛地沉了一下。

她下意识回头看向第五柯柔的房间。

门已经开了,第五柯柔穿着一身月白色的骑马装,头发高高束起,露出线条优美的颈项。

她正在廊下检查马鞍,动作从容不迫,像是什么都没发生。

可何少佳看见她系马鞍的手顿了一下。

第五柯柔的声音从廊下传来,不咸不淡:“顾大人远道而来,辛苦了,不过护民府地方小,恐怠慢了贵客。顾大人不如先回驿馆歇息,我收拾好行李便出发。”

顾衍之在第五柯柔和何少佳之间来回看了一圈,带着让人不舒服的探究,像是在丈量什么。

他拱手行礼:“小姐客气了,第五大人有令,命属下沿途护送小姐进京。属下不敢懈怠。”

“我爹有心了。”第五柯柔终于转过身来,脸上是那种何少佳见过的标准大家闺秀的微笑,端庄、得体,就是没有温度。

顾衍之又转向她,笑容依旧礼貌疏离:“何姑娘,久闻何姑娘是护民府的第一捕快,身手了得。此番进京,少不得要仰仗姑娘。”

何少佳咧嘴一笑,露出那口白牙,笑得没心没肺,像个真正没见过世面的小捕快。

“顾大人说笑了,我哪有什么身手,就是跑跑腿、递递茶,全靠大人抬举。”

顾衍之笑了笑,没再说什么。

可何少佳知道,他不信。

顾衍之这种人她见过太多了,礼部、刑部、大理寺,一个个衣冠楚楚,目下无尘,可骨子里都流着一样的冷血。

他们杀人不用刀,用笔,用印,用一道一道的公文和密折,轻描淡写地就把一个人的一生给定了。

第五柯柔的爹是这种人。

眼前这个顾衍之,也是这种人。

出建宁城的时候,天刚蒙蒙亮。

薄雾笼罩着官道,两旁的槐树影影绰绰的,像是站了一排沉默的哨兵。

何少佳骑马走在第五柯柔左边,顾衍之走在右边,后面还跟着八个大理寺的缇骑,清一色的黑马黑衣,沉默得像八道移动的影子。

何少佳不喜欢这个阵仗。

她不喜欢被人前后左右地夹在中间,不喜欢身后那八道影子,更不喜欢右手边那个笑容礼貌但眼神冰冷的顾衍之。

她下意识地松了松缰绳,让马稍微慢了一点,从并排变成了半个马身的落后。

这样她就能同时看见第五柯柔和顾衍之。

走了大约两个时辰,日头渐渐高了,薄雾散尽,官道两旁的景色变得清晰起来。

大片大片的稻田从路边铺展到天边,金黄色的稻浪在风里起伏,沉甸甸的稻穗压弯了腰。

何少佳策马靠近第五柯柔,压低声音:“大人,前面有个茶棚,要不要歇一歇?”

第五柯柔还没回答,顾衍之的声音就从另一侧插了进来:“小姐,此地距下一个驿站还有四十里,中间没有歇脚的地方。属下建议再赶一个时辰,到驿站再用饭。”

何少佳看了他一眼:“马受不了。”

“这些马都是上好的北境战马,再赶一个时辰不成问题。”

“人受不了。”何少佳的声音不卑不亢,“大人昨夜审卷宗审到三更天,只睡了不到两个时辰。你让她再骑一个时辰的马,是想让她从马上摔下来?”

顾衍之的眼神冷了一瞬。那冷意像一把无形的刀,无声无息地架在何少佳脖子上。

可何少佳连眼睛都没眨一下,她见过太多的刀了,真的假的,快的慢的,全都不怕。

唯独怕一个人皱眉,而那个人此刻正策马走在她的右手边。

第五柯柔终于开口:“少佳说得对,在前面茶棚歇半个时辰。”

“小姐……”

“顾大人。”第五柯柔提高音量偏过头看他,嘴角还挂着那个得体的微笑,可眼神已经变了,“这是命令。”

顾衍之沉默了一瞬,低头拱手:“是。”

茶棚很简陋,只有三张歪歪扭扭的木桌,几条长凳,一个烧水的土灶。

老板是个六十来岁的老汉,满脸皱纹,手一直在抖,倒水的时候洒了半桌子。

何少佳找了个角落的位置,用自己的袖子擦了擦长凳,才让第五柯柔坐下。

顾衍之坐在对面,八个缇骑分散在四周,把茶棚围得严严实实。

“何姑娘对小姐倒是上心。”顾衍之看着何少佳擦凳子的动作,语气里带着一丝玩味。

“大人对我好,我当然要对大人好。这叫知恩图报,搁哪儿都说得通。”何少佳理直气壮。

“知恩图报,哼……”顾衍之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笑了笑,“那何姑娘知不知道,小姐对你好的真正原因?”

气氛忽然就变了。

第五柯柔端起茶碗的手微微一顿。

何少佳的笑容凝固在脸上:“顾大人什么意思?”

何少佳的声音还是嬉皮笑脸的调子,可眼底已经没了笑意。

顾衍之不急不慢地从怀里取出一封信,放在桌上,用两根手指推到她们面前。

“小姐,这是第五大人让我转交给你的信。”

第五柯柔看着那封信,像是看着一条盘踞在路上的毒蛇,知道它有毒,却不得不从它身边经过。

“我爹还说了什么?”

“第五大人说……”顾衍之顿了顿,视线从第五柯柔移到何少佳身上“小姐一个人回京就好。至于何姑娘,第五大人另有安排。”

茶棚里安静得能听见土灶里炭火噼啪的声音。

何少佳把手伸到桌下,摸到了腰间的短刀。

她看着第五柯柔,等着她发话。

只要她一个字,她就拔刀,哪怕对面是九个大理寺的高手,她也敢拔刀。

第五柯柔没有看她,在看那封信。

她看了很久,久到何少佳按在刀柄上的手有些累了。

她伸出手,拿起那封信,没有拆而是从袖中取出一枚火折子,“嚓”地一声打着了。

橘黄色的火苗在她指尖跳动,映在她的瞳孔里,像两朵小小冰冷的火焰。

“回去告诉我爹,何少佳是我的搭档,我走到哪儿,她跟到哪儿。少一个人,我就不回京了。”

火折子凑近信封,纸张的边缘开始卷曲、发黑,火舌舔舐着纸面,把那些尚未被读到的字句一点一点地吞噬。

顾衍之的脸色变了。

他意外于第五柯柔的反应,意外于这个向来温顺乖巧的大理寺卿嫡长女,竟敢当着他的面烧她父亲的亲笔信。

“小姐,你……”

第五柯柔把烧了一半的信扔在地上,靴尖轻轻一碾,残余的火星和纸灰一起熄灭在泥土里。

“顾大人,我爹老了,有些事情他想不明白,你帮我转告他。我已经不是三岁的小女孩了,我有自己的判断。”

她说完这句话,端起茶碗,一口饮尽。

随后站起身,牵过马,翻身上鞍,动作干脆利落。

“少佳,走了。”

何少佳像是被什么击中了似的,愣在原地。

因着第五柯柔果断,可何少佳的心里,已经掀起了一场海啸。

“愣着干什么?”第五柯柔坐在马上,低头看着她,“再不上马,我可真把你丢在这儿了。”

何少佳回过神来,咧嘴一笑,翻身上马,跟在第五柯柔身后。

官道在她们面前无尽地延伸,通向京城,通向大理寺,通向一场无法预知的博弈。

身后是顾衍之和八个缇骑不紧不慢的蹄声,像无声的胁迫。可何少佳不在乎。

她看着第五柯柔笔直的背影,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她的大人,比她想象的还要厉害。

这种狠劲儿平时藏在那副温润如玉的皮囊下面,像鞘中的剑,不轻易示人。

可一旦出鞘,必见血封喉。

飒!!

而她何其有幸,站在了剑刃的这一侧。

马蹄扬起尘埃,在秋日的阳光里飞舞。

路边的稻田被风压出一层又一层的波浪,像金色的海。

何少佳想起第一次见到第五柯柔的那个下午。

城隍庙前,人潮汹涌,她穿着破衣烂衫缩在角落里,满身灰尘,满眼绝望。

然后她抬起头,隔着整条街的人群,看见一个穿着月白色衣裙的女子正朝她的方向看过来。

那双眼睛干干净净的,像秋天最深处的湖水。

她当时就想,如果这辈子一定要死在谁手里,她希望是这个人。

可现在她不这么想了,现在她想的是:

如果可以,她希望这辈子,都能走在这个人身侧,一起好好的活。

“驾……”

何少佳轻轻一夹马腹,马蹄加快了几步,从那半步的距离,变成了并肩。

第五柯柔侧头看了她一眼。

什么也没说。

只是她的马,也微微慢了一点。

何少佳看着第五柯柔悬挂在马侧的手,念头一次又一次地爬上来。

她想牵这双手。

很想。在此刻,在秋日的阳光里,在稻浪翻涌的风中,在顾衍之和八个缇骑的眼皮底下。

何少佳小心翼翼地拉近与她手的距离。

第五柯柔看了眼那在三寸的距离外停留着的手一瞬,然后移开了,看向前方无尽的官道。

她的侧脸被阳光照得有些透明,像是上好的羊脂玉,温润,冰凉,却让人想捧在手心里暖着。

何少佳把那三寸的距离记在了心里。

她想,总有一天,她会把这剩下的三寸,也走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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遵命,大人
连载中徐北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