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还在不断地流逝。
两个小时，三个小时。
不少老人已经额头青筋暴起，汗水不断顺着脸颊滑落。
他们的脸色越来越难看，反观那个昨天才来到重墟的新人。
依旧站在那里。
虽然呼吸已经明显沉重，身体也开始微微颤抖，可始终没有弯下腰。
终于，有人忍不住骂了一句。
“这小子到底是什么怪物？”
另一人死死盯着温织之。
“昨天第一层，今天第三层。”
“再这么下去，他不会直接去第四层吧？”
“不可能。”
一名老人缓缓摇头。
“第三层和第四层是分水岭。”
“能进第四层的人，整个重墟都没有多少。”
“他今天能活下来，就已经算奇迹了。”
好像这里的所有人都在等待一个奇迹，一个这么久以来从未发生过的奇迹。
来到重墟被沉重的重力压死的人数不胜数，旁边人的不断离去，再加上巨大的心理压力。
这群常年待在压力之下的人，早就对生活失去了所谓的动力。
身边的人来了又走，换了又换。
今天这个位置的人走了，明天就会有人顶上。
所有人的双眼中都写满了对现实的无奈。
侥幸活下来六天，那么最后一天还要参加游戏，进入副本。
而这又是看不到头的无尽屠杀。
累了，倦了。
他们早就不惧怕死亡，死亡对于他们或许是场盛大的解脱。
但是死亡背后是沉重的代价，他们早就不是单一的生命体，而是这整个城市的脊梁。
如果所有人都倒下了，那这个界域要怎么办呢？
靠着这一点点的信念，人们爆发出自己意想不到的力量。
早就千疮百孔的身体，苦苦支撑着最后一线的希望。
然而今天。
他们却第一次，在一个新人身上看见了不一样的东西。
那不是神赐带来的强大。
也不是天赋异禀的自信。
而是一种近乎疯狂的坚持，他像是根本不知道什么叫恐惧，也不知道什么叫放弃。
肩膀一点点下沉，又一点点重新挺直。
死咬着牙关，就算骨骼在不断地颤抖，就算汗如雨下。
也坚定地站在那里，不曾倒下。
不少人的目光已经从最开始的轻视，变成了沉默。
他们不知道自己到底是在看一个怪物，还是在见证一个奇迹。
一个所有人都在期盼的奇迹。
长久没有尽头的重压磨灭了对生活的热情。
但是今天，他们却在这个年轻人身上找回了那种感觉。
宁死不屈，英雄主义。
第六个小时了。
时间已经过了一半，墙面上血红的倒计时一点一点流逝。
整个第三层已经安静得有些诡异，没有人再开口说话。
连最开始骂出声的人，此刻也只是死死咬着牙，撑着膝盖不让自己跪下去。
他们的视线，却仍然无法从那个新人身上移开。
竟然真的撑了这么久。
温织之就是在死撑着，他的肩膀已经开始明显下沉。
最开始绑头发的发绳已经散开，头发披散在肩上。
可每一次即将崩溃的瞬间，他都会重新站稳。
脖子上的青筋一根根凸起，双眼已经血红。
其实快到极限了。
温织之不清楚自己还能站多久，但一旦跪下，就很难再起来了。
他感受着自己肩胛骨在因为重力颤抖，肌肉在一点点撕裂。
剧痛实实在在侵蚀着他的意识。
温织之明白，现在任何一点点变化，都足以让自己直接跪下。
还有四个小时。
脑海里突然浮现了赵极昨天离去的身影。
他凭什么觉得我不行？他有什么资格影响我的选择？
温织之的牙关再次咬紧。
我就是要让你知道，我比你，我比这里的所有人
都要更有资格活下去。
青年的眼中布满血丝，因为汗水，头发湿哒哒地贴在脸侧。
涌入身体的力量也在不断侵蚀他的神志。
那股力量狞笑着，嘲弄着，汹涌地腐蚀着骨肉。
温织之的呼吸忽然重了一瞬，整个人微微晃了一下。
所有人的心脏几乎同时一紧。
“要倒了？”
“终于要……”
下一秒，温织之的脚轻轻往前挪了一点。
不是倒下，他重新调整了重心。
像是把快断掉的弦，再次拉紧。
就这一下，都快让温织之精疲力尽，他的手死死握成拳。
那力量快把身体撑爆了，但温织之却本能地想要更多。
他清楚，以他现在的身体素质，再吸收高塔的力量可能真的会出事。
但他现在别无选择，本来选择来到第三层就是冒险。
唯一的赌注就是他的生命，他现在一无所有，唯一值得一赌的就是生命。
要是成功了就是赢得一切，失败了就是一无所有。
他是一个疯狂的赌徒，在有可能爆体而亡的情况下，仍然选择相信自己。
鲜血顺着嘴角流下，但颜色却不是鲜红，而是黑红。
生命力在急速流逝，身体越来越虚脱。
第十个小时，还有两个小时。
到最后时候也是最容易出事的，因为体力已经全面透支。
有人的指节因为死死扣着地面，已经渗出了血。
但没有人倒下，因为他们的目光全都死死锁在同一个人身上。
温织之。
他依旧站在那里，只是比起之前，他的身体已经出现了明显偏移。
肩膀下压得更低了，脊背的弧度越来越明显，像是一张被缓慢拉开的弓。
可他还是没有跪，甚至没有真正弯下去。
“这已经不是人能做到的程度了……”
因为所有人都看得出来，他已经不是单纯在抵抗重力了。
他是在和某种更深层的东西对抗，某种从身体内部不断撕裂他的存在。
温织之的视线开始有些模糊。
第三层的重压像是被无限放大，每一次心跳都像锤子砸在胸腔里。
但比这更糟的，是体内那股力量。它不再只是侵蚀，而是在回应外界的压力。
像是饥饿已久的野兽，终于被喂到了血肉。
“还不够……”
那种无法形容的低语，再一次从意识深处浮现。
温织之的牙关猛地咬紧。
操了，老子都要被撑炸了。
可下一秒，那股力量却像是听懂了一样，反而更加躁动。
轰！
他的体内仿佛有什么东西炸开了一瞬。
一缕极淡的黑色气息，顺着他的指尖溢出。
极细，极轻。
整个第三层的气氛忽然停了一瞬。原本压在众人身上的重力，没有任何变化。
可所有人却同时感到了一种莫名的寒意，像是被什么东西盯上。
但是下一秒这种感觉又消失了。
但是在机枢界域的一人抬起头，
眼里全是不可置信。
“什么？这是邪降的气息？”
尽管这气息是那么微弱，但还是被她捕捉到了。
机枢界域，中央数据塔。
白色光流在巨大的环形空间中不断流转，像是无数条被切割的数据河。
一个身影静静站在观测台前。
那是一名女人，她穿着机枢制式的黑白长衣，袖口刻着极细的银色符纹，整个人没有任何多余情绪。
只有眼神，冷得像一段被剥离情感的程序。
她的指尖悬停在半空，面前是一整片由光幕构成的界域监测图。
其中一个极小的点，正在微弱闪烁。
重墟。
下一秒，那点光忽然轻微波动了一瞬。
很短的光斑闪烁了一下，短到几乎无法记录。
但她的瞳孔，却在这一刻骤然收缩。
“……”
她没有立刻开口。
而是重新回溯了三秒前的数据流。
光幕上，一条原本稳定的界域参数，出现了极其细微的偏移。
不是重力波动，不是神赐反应，而是那个让人不敢去想的结果。
女人开始自言自语。
“又来了吗，邪降者……”
她的表情冷静中带了一丝痛苦。
绞杀上一个邪降者还是三十年前的事情。
她嘟嘟囔囔地自言自语道。
“老师，你看见了吗，我会给你报仇的。”
随后她的眼神重新变得尖锐。
无论如何，邪降者，杀无赦。
女人按下了紧急集合的按钮。
温织之也感受到了气息的外漏，他努力压制着喷涌而出的邪降气息。
一股不好的预感在他心里出现。
感觉再被注视，这种感觉莫名地从心里升起，而且相当强烈。
女人面前的屏幕弹出：
【异常权限：S-7级波动残留】
【来源：重墟】
【波形判定：邪降残痕】
发起人：第七席林菁
她按下了紧急集合的按钮。
几乎是瞬间，【定序局】所有高层的面板里都弹出了紧急会议邀请。
其余六人看到“邪降”二字时都是心头一颤。
无论六人离【定序局】总部多远，他们都在一分钟内全部到齐，除了一个人。
每个人脸上都是凝重，看到邪降二字眼里满是不可置信。
这已经是三十年内第一次出现邪降。
在六个界域里，除了因意外死亡外，没有老死的说法，进入界域的一瞬间就已经定格了年龄。
如果是在界域里出生的小孩，那么年龄会固定在25，不再生长。
他们都是共同绞杀过三十年前那个邪降者的人。
这让就算过了三十年，这群人依然保持着三十岁的样子。
他们早已不记得自己多少岁，但三十年前的一切却深深刻在脑海里。
他们七个高层共同绞杀一个邪降者，最后邪降者因能力失控爆体而亡，但由于爆炸能量过大。
林菁的老师不幸被能力吞噬，最终死无全尸。
随后她一直对这件事耿耿于怀，她恨这个世界上所有的邪降者。
除了没来的第六席，其余五人看向林菁的目光都带着怜悯与心疼。
这是林菁无论过多少年都跨不过去的一道坎，她老师的遗嘱就是：
“斩杀所有邪降者。”
林菁在所有人的注视下吐出一口气。
“第六席呢？”
“老六啊，他好像被拦在界域外不让进了。”
林菁皱了皱眉。
“他又混成新手去预备赛了？”
白序不好意思地点了点头。
“我同意他去的，我想着他虽然平时吊儿郎当，但做事还是靠谱的。”
林菁无奈地摇了摇头。
“算了。”
“现在我需要两人去一趟重墟界域，确保这名邪降者无法离开重墟。”
白序第一个举手。
“这样吧，我和老六去，就当他今天迟到的赔罪。”
林菁思考了一下，点了点头。
现在看这股邪降气息不是特别强烈，应该是来到这里不超过一年，只要在三年之内的邪降者都好处理。
白序朝着林菁眯了眯眼。
“哎呀，别这么严肃嘛，不就是个小小邪降者。”
随后他给林菁捶了捶背。
“小事小事，交给我，保证让他看不到明天的太阳。”
林菁被白序逗笑了。
“你是真傻还是假傻？邪降者只要不被邪降吞噬，别说一年了，半年都要小心。”
随后白序讨好地笑笑。
“别这么紧张嘛，我就是想逗你开心。”
随后他转身就想跑。
林菁看他这样子无奈地笑笑。
多大个人了，还像个小孩一样。
但被他这么一打岔，林菁的紧张情绪确实好了点。
她深吸一口气，重新开始研究。
“我去了，我是【定序局】第六席，放我进去啊！”
周观澜在界域交界处无奈怒吼。
“我的神赐比较特殊，你现在不记得我了。你就放我进去，你放我进去的一瞬间你啥都会想起来的！”
结果这次界域的登记员格外固执。
“你是个屁的【定序局】第六席，我还说我是第七席呢！”
说完他就开始摆手赶人。
周观澜看向旁边尴尬的黄不凡。
“操，这么让我丢面子，那只好用那一招了。”
他的手放进口袋。
“是你这个忘恩负义的小子逼我的。”
登记员一看他准备掏东西，神赐气息也开始翻涌。
周观澜的手却像慢动作一样缓缓拿出一堆东西。
登记员的眼睛睁大，随后变得不可置信。
“你昨天前几天吃剩的巧克力棒……”
“你没洗的臭袜子……”
“你借我钱的支票……”
“还有你的大头照……”
周观澜的手都因为愤怒在颤抖，但嘴角却带着诡异的微笑。
简称：被气笑了。
登记员的表情变得错愕。
“你再说一遍你不认识我？”
他彻底懵了。
这些东西确实是他的，特别是那双粉红色美少女袜子，只有他才会买的款式。
但他确实不记得见过眼前这个青年。
“我**，让我进去，我只要进去你啥都会想起来！”
周观澜趁着他愣神的一瞬间，转身翻过界域，进入其中。
一瞬间，登记员的脑子像被电流劈中，关于眼前这人的记忆如潮水般浮现。
“我跟你说，我的神赐作用有点邪门，你到时候别把我关门外知道不。”
“你放心兄弟，我怎么会把你这个大名鼎鼎的第六席关在外面呢。”
“你到时候会不记得我的，反正你最近看到帅哥就放进来就好。”
“包的啊兄弟，我都和你认识多久了。”
眼前青年的脸在一瞬间变得无比清晰。
【神赐路径：‘我就是新手’】
【主技能：玩家身上除非刻意，不会散发神赐气息，同时可以窃取部分记忆，让所有人都觉得你是新手。】
【该技能会随着本人变强而增强，发动效果取决于本人状态好坏。】
【副技能（已解锁）：可以无限次参加“绝命十二人”预备赛，且不会被神赐者发现。】
【参加预备赛的过程中，有关你的痕迹会被暂时清除（消除所有人对你的记忆以及你的生活痕迹）不限次数。】
【预备赛结束后，在回到机枢界域的一瞬间，所有认识你的人对你的的记忆将归位。】
【注：如果在周天10点使用副技能进入预备赛，则可以直接跳过副本，不需要参加游戏。】
早在三十多年前，周观澜就通过预备赛获得了神赐。
他当时看到技能时气得差点把游戏场地砸了。
这是什么鬼技能？正面战力不行，只能苟着？
谁家路径叫“我就是新手”？
此时周观澜已经顺利进入机枢界域，但黄不凡还在外面。
登记员的视线重新望向黄不凡。
“你身上没有神赐气息，你不是神赐者吧？”
黄不凡点点头。
登记员转回头。
“不是神赐者就回去去别的界域吧。”
随后登记员又重新开始工作。
黄不凡满脸不解，他望向周观澜。
周观澜给他比了一个“没事”的手势。
“这是我带来的人，让他进吧。”
登记员疑惑地抬起头。
“你以前用你的技能混进预备赛带人就算了，你好歹带个神赐者吧，你带个没有神赐的有个屁用？”
“你又不是不知道，机枢界域只收神赐者。”
黄不凡听到这里表情瞬间凝固。
只收神赐者的话，自己连踏进机枢界域的机会都没有。
周观澜的神色也变得严肃。
“我说哥们，我们俩认识多久了，我的眼光你知道的，我不在乎他是不是神赐者。”
“这是界域的规则，又不是我定的，那违反规则我是要被扣工资的啊。”
登记员无奈摆摆手。
周观澜的视线看向黄不凡。
“你直接翻进界域来。”
黄不凡处于高度紧张状态，听到这话身体比脑子快，直接照做。
反倒是登记员完全没有反应过来。
几乎两秒后他才睁大眼睛。
“操，你疯了？为了一个没有神赐的新人做到这种程度？”
周观澜没有回答，在黄不凡跨进来的瞬间，他已经使用了神赐技能。
登记员被毫无防备地抹去了部分记忆。
他一脸茫然地看向周观澜。
“哎？观澜哥，你又带新人来了？”随后还朝黄不凡尊敬地笑笑。
周观澜也爽朗地笑笑。
“对，刚刚已经登记完了，那我们先走了。”
登记员迷糊地点点头。
好像是登记完了吧。算了，观澜哥刚刚说了。
随后他又继续工作。
刚刚发生的一切都消失在他的脑海里，像梦一样。
黄不凡满腹疑惑。
“为什么那人突然态度变了？”
周观澜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抬头看了一眼机枢界域内部那片流动的数据光幕。
他的眼神比刚才轻松得多，但却少了笑意。
“因为他忘了。”
“忘了什么？”黄不凡愣住。
周观澜扯了扯嘴角。
“就是忘了其实压根没登记你，然后你跨过界域边缘的一瞬间，那段记忆被我删了。”
黄不凡震惊。
“你是怎么做到的？你的神赐？”
周观澜看着一脸呆愣的黄不凡，一股心酸漫上心头。
他拍了拍黄不凡的肩。
“是啊，我的神赐，厉害吧。”
“有时间再给你解释我的神赐具体作用。”
“但是你现在等于说是黑进来的，要不是我和他关系好他不会放下戒备让我用了神赐。”
“到时候我带你去登记信息，你就说你是神赐者就好了，他们不会查我的人。”
此时此刻，周观澜的通讯设备才开始运行。
“你有一个未接收到的紧急集合信息。”
【定序局】算是个好人组织
但是我们之之其实算不上什么好人?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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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重墟（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