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至了,天蓝悠悠,云白皑皑。
南明市第一中学,高中部高一三班,教室内嘈嘈切切,密密麻麻的私语声几乎能掩盖头顶上嘎吱嘎吱作响的风扇声。
一声嘹亮的女声响起。“池舟!出来一下。”
教室内瞬间鸦雀无声,个个影帝上身作死寂状。池舟被新上任不过三年的宋怀君喊了出去。
宋怀君是个长相厉害,本事比长相更厉害的年轻女人,硕士毕业就进了了南明市数一数二的中学,带了一届学生就声名鹊起,大大小小的教师赛课奖拿了不少,带的语文课程班级平均分期期排名第一。
于是第二届,她直接跳级,带了高中班前三的班级,还是班主任。
宋怀君踩着高跟鞋,提着红色手包,对池舟说:“今天有比赛是吧,你妈给我打电话说来不了,我刚好下午没课,送你去。”
说完就往楼梯口走。
宋怀君喜欢池舟,理由再简单不过,长相乖巧,成绩拔尖,还有艺术特长,简直就是他们三班的形象标杆。
高一的男生尚在发育中,身高还未定型,但池舟也算不得矮,一米七三的个子,体重只有五十公斤,少年皮肤白的跟雪花糕似的,叫人起腻,大夏天的气温湿热,他皮肤就跟宋怀君包里价值不菲的防晒霜一般,阳光一晒,白里透红。
其实不是什么比赛,就一考试,全国音乐家协会钢琴考级。
池舟没怎么当会事儿,因为他那位在圈内赫赫有名的钢琴老师说,这考试就是去玩的,拿了十级也证明不了什么,就是走过程。
于是,池舟就悠哉游哉地去了。
路上,他妈给他打了电话,尹乔的声音特别好听,如空中风铃,但掷地有声,是有力量的美感,她对儿子道歉:“舟舟啊,我这会儿真的走不开,你先好好比赛,等我忙完,到时候你比赛也差不多结束了,我就来接你,好不好?”
池舟不知道第多少次听他妈说这话,淡淡地说了句:“好。”
电话挂了。
宋怀君对池舟家庭多多少少了解七八分,父母都是南明电视台的大人物,平时工作忙,几乎没时间管孩子,好几次家长会都请假缺席,宋怀君一边开车一边说:“你妈还是很关心你的,就是工作太忙了。”
车内开了空调,但热气如影随形,池舟额头上冒着细小的汗珠,他扯了扯蓝色校服领子,试图解热:“嗯,我知道。”
这个点离晚高峰还远,路况不堵,宋怀君刚拿到驾照,平时开车束手束脚的,这会儿胆子倒放大了点,开得轻松。
然而她还没轻松多久,就追尾了……
宋怀君教书本领大过天,开车的本事就别提了……车子相撞后,她脑袋里发出“嗡”的一声响,一来没想到自己在这宽阔的大马路牙子上追尾,太丢人了,二来她正要送池舟去比赛,不敢耽搁时间。要是刚好遇见了个有心讹她的司机,就完蛋了。
宋怀君把车停到一边,表面风平浪静实则战战兢兢地下车,想要上去诚心道个歉,再不济赔点款就了事,如果对方一哭二闹三上吊她就报警。
然而看见前面司机下车后,愣了。
不是肥头大肚的中年老大叔,不是面黄肌瘦奔波养家的出租车司机,下车之人是一个跟她年纪相差无几的年轻男子,宽肩长腿,白色衬衫系着蓝色领带,袖口卷起,衬衫顶端的扣子没系,敞开的领口上方是一张英挺的脸庞,精致的五官上没有丝毫怒气,他信步走来,颇有一股风流倜傥的帅气。
宋怀君师范大学毕业,就没见过这么好看的男人,慌慌张张地解释:“非常抱歉,我不是故意的,我这刚拿到驾照,技术还不太行。”
男人下车后在车后来回走,检查车子的状况,接着看向惊慌失措的美女,唇角一勾,露齿而笑:“我最近刚好在犹豫要不要换车,你这一撞,”男人若有所思地再次打量车子:“我就不犹豫了。”
宋怀君想歪了,以为对方想要敲诈勒索赔他一辆新车,当下就对眼前这个长相不俗的男子生了恨意,长得这么好看怎么心这么黑?
但她还是迎着笑脸,软声软语:“实在不好意思,我这还要送孩子去参加一考试,”说到这她看看表,又回头看了看池舟:“要不 ,我赔您点现金,你让我先走?”
男人也往副驾驶的位置看了看,俨然一副大失所望的落寞神情:“嚯,孩子都这么大了,可惜可惜。”
宋怀君没明白这人什么意思,脸上在笑,心底在骂。
“赔钱就算了,不过加一个美女的联系方式,”男人恰到好处的停顿,礼貌微笑:“是我的荣幸。”
意料之外的解决方式加甜言蜜语的搭讪,宋怀君看着笑得春光灿烂的男人,属实小鹿乱撞了一把,她和男人微笑对视,然后脸红心跳地交出了自己的联系方式。
能用一串号码解决的事情实在再好不过,况且对方还是一个长在自己审美点的男人。
临走之前,男人看了看副驾驶,隔着车窗玻璃与池舟对视片刻,继而浅勾嘴角一笑,嘱咐宋怀君:“小心开车,别再耽误孩子考试了。”
宋怀君点着头,说好。然后深吸一口气,上了车。看一眼时间,还来得及。
“宋老师。”
“啊?”宋怀君仿佛才回过神来,“怎么了?”
池舟目睹宋怀君和那陌生男人的交流全程,认真地对宋怀君说:“你根本就没撞到他车。”
宋怀君说:“擦了一点点,反正人也没让我们赔,挺好。”
池舟直白地评价:“我觉得他就是想要跟你搭讪。”
宋怀君笑了,可能是觉得一小孩说这话特有意思,“没事,小事情,加联系方式一不费钱二不折腾,多好。”
池舟没说话了,他看了看前面那男人的车子,然后恹恹地偏头转移了视线。
把人送到之后,宋怀君就走了。她今天下午虽然没课,但是作为班主任,还是不能长时间缺席,而且池舟他妈只让她帮忙送一程,回去就不归她管了。
考级的地点就在南明市国际艺术园区,这地方对池舟来说简直就是他的第二个学校,从小到大,没少往这边跑,这几栋楼大大小小的艺术班他都上过。
钢琴考级,外界听起来挺厉害,其实没那么严重,考试过程也很简单,把之前报名时候选的曲子弹一遍,然后回答评委几个理论问题就完事了。
池舟曲子弹得滚瓜烂熟,至于理论也是一遍就背住了。总之一趟流程下来,轻轻松松,行云流水,对答如流。
大部分时间还是花在了候场和排队时候。等所有流程结束,已经是晚上八点。
一出来,尹乔就打了个电话过来,说:“舟舟啊,妈妈临时接到个活,是新闻部那边的,比较急,不能来接你,不过妈妈喊了个叔叔过来接你,让他送你回去哈。”
池舟早已见惯不惯,也被不少他妈的同事或者下属接过,语气淡淡地回了“哦。”
“想要吃什么,就跟叔叔说,他带你去哈,好好庆祝一下。”
池舟揪住他妈的“庆祝”两字儿,提醒她:“一个月后才出成绩。”
“我知道你水平,你肯定能过,妈妈这边忙,先挂了哈。”
“哦,好。”
池舟挂了电话,走出艺术大楼,在一楼的小超市买了瓶矿泉水,外面太热,买了水他又闲逛到旁边的一小书店去蹭空调。
尹乔说是个叔叔来接他,想来年龄应该不小了。
然而当池舟在国际艺术园区门口看到这位“叔叔”的时候,脚一顿,眉一拧,愣了。
池舟神色恹恹地看着这位下午刚见过一面的男人,开口说了第一句话:“怎么是你?”
彼时盛泊淮已经换了身装扮,和今天下午那衬衫领带西装裤的打半截然不同,他现在是花衬衫牛仔裤。
如果说今天下午那会儿他留给池舟的映像是衣冠楚楚,巧言令色的狗男人的话,此时此刻,他给池舟的印象可以用两个字形容:痞子。
尚且不知道自己已被扣上‘痞子’外号的盛泊淮,对池舟露出粲然一笑,人五人六地说:“嚯我说有点眼熟呢,我叫盛泊淮,是你妈喊我来的,上车吧我的小少爷。”
“……”池舟杵在原地没动,毕竟他对这家伙的第一印象实在不太好。
盛泊淮见他不动,解释道:“你妈叫尹乔,南明电视台的头牌,镇台之宝,我是他新来的助理,盛泊淮,盛泊淮的盛,盛泊淮的泊,盛泊淮的淮。我这儿有工牌你要不要检查一下?或者现在跟你妈打个电话?哦,现在打电话好像不行,尹老师这会儿估计在黑匣子里头。”
池舟还是没动,他对眼前这个穿花衬衫,说话吊儿郎当,四处搭讪撩拨,一看就极不正经的男人印象极为不好,想到要上他的车,浑身上下都不舒服了。
盛泊淮倒是对这种小屁孩儿很有一手,他看池舟迟迟不上车,鸣了几下笛,然后将脑袋伸出车窗外头,望着几十米高的艺术大楼,人来疯似的大吼:“池舟!你妈喊你回家吃饭了!”
这一喊,池舟先是懵了,继而怒了,最后傻了。整栋楼仿佛也跟着寂静了。
这人有病吗!?
这辈子没这么哗众取宠过的池舟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红了脸,原本雪花膏似的的脸蛋儿此刻就跟刚出蒸笼似的,红得程亮。
池舟三下五除二走过去,上车。手上用力一拽,车门没拉开,他横眉死死盯了盛泊淮一眼,眼里没其他东西,全是怒气。
盛泊淮又鸣了下笛,弯着嘴角说:“坐前面。”说完还露出了个得逞的笑容。
池舟背着书包,手上抱了本刚买的课外书,眼睛里横着一窝火,坐上了副驾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