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晁约池舟吃了个饭。
池舟不明所以,他与这位上层社会的精英人士不过只有一面之缘,实在不理解对方对他为何如此热情。
吃饭的地点约在一家日料餐厅。
夏天往往来得措手不及,走倒是走得蹑手蹑脚。白天下了一会儿阵雨,天空一片淡蓝,跟洗了许多遍的牛仔裤似的,蓝得旧垮垮的。
“你和盛泊淮是那个?”许晁搅动手中咖啡,今儿没穿正装,“精英感”没那么强,干净的外貌看起来确实让人舒服。
这话问得太直接,池舟第一反应是笑了,想了想,说:“算不上。”
为了避免对方继续追问,主动发问:“你约我吃饭就是为了这个?”
“当然不是,”许晁喝了一口咖啡,觉得有点苦,“不好意思哈,公关做久了,就习惯对他人的情感状态和私人生活刨根问底。”
“理解,”池舟点点头道,“为了艺人着想嘛。”
“路方志,你应该认识?”许晁将话题引到事发突然的那晚。
“认识,怎么了?”
“他拍到了我们公司艺人的感情生活,那次我们就是去谈公关费的。”
池舟说:“猜到了。”
“所以,你当时为什么会给我发信息,还那样做?”
池舟吃饭的动作略一顿住,想了想说:“我看那个小白脸不爽。”
“你吃醋?”
“不是。”
“那是什么?”
“……就是不爽。”
许晁笑了,将事实全盘托出,“路方志想玩什么‘东西’,我们都知道。”说完,许晁将餐桌边的一张白纸叠起来,用叉子将它推至池舟面前。
池舟顿住,没说话。
“PLAY HOUSE里面有我们的人,路方志根本拍不成,”许晁恰到好处地顿了顿,明白对方理解后,微笑:“你多虑了。”
得,又多此一举。池舟尴尬地笑了笑,放下餐具,试图掩饰自己的窘态,“路方志拍得是谁?”
“姜南。”
想起来了,就是顾泉之前谈到的偶像,TSIA旗下的头牌,招牌艺人。在演艺界拿过不少大奖,名气很高,势头正旺。
“还有一件事。”许晁也放下餐具,拿餐巾擦了擦嘴。“就是我上次给你说得那个台湾的节目,我朋友最近正在面向全国招制作团队。”
池舟实话实说:“我考虑考虑,怎么说也要把手头这个节目做完。”
许晁说好。
池舟没说客套话,这会是真听进去要考虑考虑了,在台里东奔西跑一天,回到家匆匆洗漱完就在沙发前蹲下,一边撸猫一边敲电脑。
老陈白天又送来了很多甜点,泸溪河,好利来还有布歌东京。池舟劝老陈:“下次别买这么多,放不久,都坏了。”
老陈被两头施威,苦不堪言,“没办法啊,盛总给得太多了,不买这么多就当我吃回扣,要扣双倍工资的。”
“……”
电脑面前,池舟吃牛轧奶芙,熊猫吃手撕包。熊猫恃宠而骄,趁自己主儿不注意还伸长了爪子抡一个奶芙过来。
池舟余光看得清清楚楚,目不斜视地敲熊猫的脑袋,那猫就发出不满的一声惨叫,蹬着四肢小短腿就跑开了。
池舟找到了《在路上的音乐》的招募广告,策划人叫江流,是一名知名的娱乐节目策划人,不惑之年,年轻时候做过不少火爆一时的节目。
和之前做得爆笑节目大不相同,江流这次复出制作的节目主打温情风格。
对音乐情有独钟的少年同乘一辆车子,在路上寻找音乐。没有目的地,说走就走,任意一个方向,你可以选择破败老旧的人行街,居民楼;也可以是人烟稀少的荒郊野外,蓊蔚成林的大自然。
老头们下棋的声音,半湿不干的衣服滴水的声音;风过林梢的声音,蜗牛爬行的声音……这些都是音乐。
说实话,池舟很是心动。音乐与少年,美好的年纪与疯狂的旅途,最美的风景永远在路上这句话,不仅对意气风发的少年管用,对已经世事蹉跎的成年人更是具有致命的吸引力。
池舟关掉了电脑,想起对他处处关照的高允天,想起尚且在医院恢复身体的老妈,想起《偶像工厂》收官在即,台里忙得不可开交,表情淡淡地喝了一口水,云淡风轻地关了电脑。
《偶像工厂》最后一期节目办得如火如荼,收官现场选手们放肆表演,欢乐与热泪交加,台下粉丝叫得沸反盈天,应援团队也搞得声势浩大。
陆云那首《岁月神偷》改编得相当精彩,“万年第一”再次夺魁属于实至名归。
成名**强烈的吴宇伦心满意足地拿了个第三,在台上抽噎落泪,妆花了一半,他说,一路走来太累了,今天晚上终于可以大睡一觉。
回想吴宇伦一路走来的经历,下跪求人,熬夜抽烟改曲子,遭遇恋情风波,刻意接近陆云蹭热度。
说他不择手段也好,说他刻苦努力也好。追根溯源,还是名利场的诱惑太大,好像人人都对此魂牵梦萦。
整场节目顺完,已是凌晨,选手观众们经历一场灿烂盛大的表演,怅然若失地退场,对于刚经历过一场异彩纷呈的梦境的人来说,白天的到来只会增加现实的痛苦。
节目庆功宴定在第二天晚上,白天台里对持续了一整个夏季的《偶像工厂》节目做了一个简单的总结。
工作人员做简单陈词:“《偶像工厂》节目播出以来,收获了良好的市场效益,总招商金额超过6亿元,远超过计划招商金额标准;播放量也破南明电视台近两年新高,成功成为南明电视台暑期档的‘黄金节目’;且节目市场反响较为良好,网络讨论度超两亿……”
为庆祝这一系列成绩,庆功宴办得热火朝天。
全部参赛选手,台里制作团队,TSIA派过来的制作小组,高允天和盛泊淮都在场。
庆功宴正式开始之前,池舟见了个熟人。顾泉。
红气养人,半个月没见,顾泉俨然一副娱乐圈冉冉升起的新星模样。身上珍贵的少年气变得单薄了,取而代之的是对明日之星的稳操胜券和志得意满,如日中天的上升期将他整个人托了起来,如空中一片云。
顾泉率先打招呼:“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池舟回握过去,想起钟漫提过的霸王条款,眼下看来,是他瞎操心了,“选手们都在那边桌,可以去跟他们叙叙旧。”
顾泉朝选手所在的几桌投去意味不明的一瞥,笑着说:“好,我稍后再过去。”
庆功宴开始后,池舟才明白顾泉所说的“稍后再过去”是什么意思。
一个已经签约TSIA娱乐集团的当红小生,怎么会自降身份去一群不知名的男生堆里混呢?
顾泉坐在盛泊淮哪桌,紧挨着盛泊淮右边。
就像在PLAY HOUSE的那晚紧挨着盛泊淮的两位服务生。不过顾泉比那两位服务生的长相更为周正,气质也是独一份,当然还有舞蹈实力加持,便更显得容光焕发。只见他在盛泊淮旁边侃侃而谈,时不时与桌上之人推杯换盏,点头哈腰,俨然一副游刃有余的模样。
池舟见盛泊淮端坐于一旁,眉头舒展,勾唇微笑,和高允天还有几位副台长聊得正欢。不知怎得,可能是酒精上头,兴致来了,当场就命令顾泉跳一支舞来看看。
顾泉说:“这个月我已经跳了不下百遍《看行云》了,但盛总要看,我没有理由拒绝。”
说完,走到一旁的空旷场地,兰花指一捻,长臂伸展,当场就要作势起舞。
池舟没看完那支舞,他们这边几桌也闹腾地一塌糊涂。
池舟和顾明帆还有林悦几个人一桌,节目效果如此成功,顾明帆自然大喜过望,半小时就吹了半箱啤酒,随便拎着一个人就开始夸夸其谈,喋喋不休,不幸被逮住的队员龇牙咧嘴,苦不堪言。
最后员工一个二个逃了个精光,只剩池舟在顾明帆面前遭罪。
男人喝醉酒后都一个样,动作粗鲁,言语放肆,顾明帆一手沉沉环住池舟的脖颈,脸几乎要蹭上对方的鼻子,“小舟啊,你怎么老大不小的还没有女朋友?虽然台里禁止谈恋爱,难道就没有个外面认识的大美女?我说长成你这样,好多富婆都抢着要。”
“顾明帆你—”池舟不耐烦地推开酒气熏天的顾明帆,“滚远点儿。”
“难道说……你暗恋我?我就说你怎么老给我对着干,就是想吸引我注意力对不对?我就知……”
“……”
林悦匆匆回来拿包,见两个大男人低头呢喃、相互环抱的盛景,瘪了瘪嘴,幸灾乐祸地说:“祝你好运。”
等不及池舟翻白眼,顾明帆又凑过来:“你要证明你不喜欢我,就跟我去酒吧泡妞,哥给你挑个好的。”
池舟一边无奈地叹气,不知怎得,倏地感受到一股正对他的精准的目光,抬头一望,不远桌的盛泊淮与他视线相撞。
匆匆交汇之后,池舟习惯地装作没看见。
池舟托着顾明帆起身,沉沉道:“跟你去跟你去。大爷你先去厕所冷静一会儿好么。”
一场光怪陆离、杯盘狼藉的宴会终于结束。临走之前,池舟看见同样离席的顾泉上了一辆莫名熟悉的车子,定睛一看,保时捷卡宴,正是盛泊淮之前开那辆。
池舟哑然一笑,没什么特别的情绪,就是觉得有钱有权真好,想送谁就送谁,跟古代后宫佳丽三千的皇帝似的,高兴了就赏她几斤绫罗绸缎,妃子们高兴地花枝乱颤,皇帝让跳舞,妃子哪儿敢不从?
凌晨三点,老陈载着池舟和盛泊淮回住处。
池舟上车前注意到了,盛泊淮换了辆黑色大奔,相比之前几辆,低调了不少。
这两天实在是忙得焦头烂额,精疲力竭,上车后池舟上眼皮跟镶了金一般的沉,再也扛不住地闭上了。
夏天是真地悄无声息地结束了,秋天蹑手蹑脚地来。
夜风横渡,霓虹肆行。
朦朦胧胧之间,池舟听见老陈的声音,“盛总,要不要把空调关了?”许是从后视镜看到池舟睡着了,担心人着凉。
没听见盛泊淮回答,忽然地,池舟感觉到手背上一阵温热的触感传来,覆盖上来的手掌宽大而温暖,完全握住之后还用力捏了一下。
“不用。”盛泊淮说。
被握住的手不安分的一抽,不过动静不大,似乎只是神经轻轻一缩。池舟的眼皮轻轻一眨,睫毛也簌簌地动了。
盛泊淮的手没有放开,就那么握了一路。
到居民楼后,一时贪欢、不敢睁眼的池舟继续假寐,盛泊淮就把他扛上了楼。准确来说,是背上了楼。
好歹也是个一米八左右的成年人,盛泊淮嫌抱他太沉。
池舟勾住盛泊淮的脖子,下颌靠在他的左肩上,盛泊淮身上有淡淡的香水味,还有更为浓烈的烟味。方寸之间,气息相吻。
池舟想,他和盛泊淮之间真是太特么扯淡了,别扭了这么多年,拉扯了这么多年,一百多集的电视剧都应该大结局了,他们两个之间的狗血肥皂剧不知道还要播上几百集。
盛泊淮不堪重负地将池舟扔在了床上,动静太大,池舟没装住,睁开了眼。霎时间,一高一低,一上一下,四目相对。
目光在空中交汇,融合,拉扯,说不清究竟是难舍难分还是互相较量。
对视期间,乱七八糟的情绪在脑子里走了一通,池舟选择闭上了眼睛。
说什么呢?看什么呢?等什么呢?又不是不清楚对方那副臭德性。
池舟翻了个身,将被子随意地褥在身上,准备睡大觉。
自以为自己这一套动作的意思再明显不过,我们两人之间的关系就应该止步于此,人已经送到,盛泊淮你该走了。
然而并没有等到如期而至的脚步声和关门声,盛泊淮脱了西装外套,上床从后面抱住了池舟,前胸贴着后背地抱紧了他。
池舟身体倏地一僵,背后传来的温度像电流一般让他动弹不得,盛泊淮一手圈主池舟,将他抱得很紧,那是不容拒绝的力度,是喝醉酒后蛮不讲理的力度。
盛泊淮将下巴支在池舟的头顶,两个人枕一个枕头,面向同一个方向,两眼睁开,目视前方。
夜色正酣,世界万籁俱寂。
鬼使神差地,池舟想起今晚上顾泉那支舞,想起盛泊淮看那支舞时缱绻的眼神,胃里莫名其妙地涌上一股酸水。
按理说,这份下意识的不爽会让池舟开口让盛泊淮滚,或者伸脚将盛泊淮踢下床去,但池舟太累了,累得没有理智,也根本没有力气做那些无力的挣扎,他任由盛泊淮将他牢牢圈在怀里。
植物趋光,候鸟向南。普通的平凡人类也会趋向本能感到温暖和舒适的东西。
内心自嘲了一把,这部狗血肥皂剧真是没完没了。
也不知过了多久,池舟缓缓闭上了双眼。
我不再爱他,这是确定的,但也许我爱他。
我不再爱他,这是确定的,但也许我爱他。
——聂鲁达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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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也许也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