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今夜下雨

钟漫长得漂亮大方,性格也很大气,先回答池舟:“我们一个学校毕业的,林悦学编剧,我学表演。”

毕业后,钟漫签了蓝天传媒,成为旗下艺人。但蓝天传媒在界内发展得并不好,属于日薄西山,熬一天算一天,今年终于熬不过了,不知道拿出了什么王牌和底子作为交换,让TSIA娱乐集团给收购了,因此那天晚上的庆祝会这位钟漫也在场,算来算去,她现在也是盛泊淮旗下的艺人了。

钟漫接着回答林悦,“我跟你说过的,TSIA收购蓝天传媒的晚宴上,我和他见过一面。”

林悦问池舟,“你怎么会在那儿?高允天喊你去的?”

钟漫说:“看不出来,你这位朋友还是个钢琴家,他那晚上连续弹了两小时,不间断不重复,好生秀了一把。”

夏夜大雨,雨刮器来回滚动,池舟认真看路,从后视镜看向钟漫:“我就是一业余的,属于赶鸭子上架的水平。”

林悦转过头去看池舟,恍然大悟:“难怪那几天晚上你天天去练习室,原来是出去赚外快了啊。”

池舟不置可否,再看一眼钟漫:“我没告诉过你我的名字。”

钟漫不好意思的笑笑,“确实,那天晚上我跟公司高层一起陪盛总喝酒,为了让盛总高兴,我混出浑身解数对他亲近讨好,结果人家根本不领我人情,就一直盯着视线前放那个弹琴的。我很好奇,就问盛总是不是对钢琴弹奏颇有兴趣。他不答,反问我好听吗?我小时候也学过几年琴,听得出来弹琴之人的确技术不错,就说很好听。”

林悦问她:“然后呢?”

“然后他就问我认不认得琴,或者认不认识买钢琴的行家。我的确认识几个买琴的行家,就跟他说了。”说完又看向池舟:“我在他身边使出浑身解数,拍马屁献殷勤,屁股扭了一晚上都快抽筋了,这是他唯一几句给我说过的话。我实在太好奇,就下来问工作人员那个弹琴的人是谁,于是就打听到你的名字咯。再后来一想,就是林悦经常提起的那个很有脾气的同事,池舟。”

钟漫说完看着林悦。

林悦脑袋转了转,看向池舟。

池舟看窗外大雨。

好不容易开一次车出来,就碰上这么个鬼天气,简直是流年不利。

林悦率先打破沉寂,在车后座倾身上前,敲了一下池舟的肩:“快说出你们的故事。”

“说过了,我欠他钱,他是我债主。”池舟转车盘,拐了个弯,许久没开车,有点生疏了。

“少来,”林悦好歹是个饱读诗书的文艺青年,南明台的头牌编剧,方才钟漫一通前言不搭后语的描述,脑子里自动就生出N种版本的狗血故事,当年池舟忽悠她时就觉得疑点颇多,只是不想刨根问底,担心问出什么伤心事来,不好收场。

这回就不一样了,今儿池舟倒霉,林悦非要弄个真相大白不可。

“速速道来,快!”林悦连环追问。

池舟神色淡然,沉默不语,再次转弯之后,将车停下了。

池舟懒得解释:“到了,下车。”

“走吧,”钟漫体察入微,看出池舟那讳莫如深的神情,催这林悦下车走人。

林悦被拖着下车,一边不情愿地说:“OK,这次先绕过你,反正我们来日方长!”

目送林悦和钟漫进了一小区,池舟手握方向盘静了一会,继而双臂一曲,半个身都趴于方向盘,下巴则搁在交叠的手背上,一动不动地目视前方。

车窗外大雨滂沱,雨声、鸣笛声、交警拦车的吼叫声,万籁俱响。

车子停在小区门前,前面是一个十字路口,向左还是向右,直走还是掉头,原本怎么走都是路,但此刻却觉得方向太多,倒不知道怎么走了。

车马三三,行人两两,午夜时分,又是盛夏傍晚的大雨,恰逢二十六的生日,想来本该早点回家,煮一碗长寿面,虽然煎不来荷包蛋,面也不知道下多少,煮出来会太咸还是太淡,但总该是待在家里的,面太难吃了就干脆点一份外卖,炸鸡或者啤酒,怎么都可以。

看一部喜欢的电影,或者放一首喜欢的曲子,吃过嗨过之后就洗干净上床,睡个大觉,不过是一个成年人的生日,本来就没必要过得大张旗鼓和招摇。

庆祝自己又长一岁这种事情只该是小朋友才喜欢的事情,成年人不觉得自己在长大,只觉得自己在变老。

池舟挂车挡,选了个绿灯的方向,将车子开走了。

没有目的地,碰上红灯的方向就拐弯,碰上绿灯就直走。

南明市就这么大点儿地方,随便转两圈就路过了今早和顾泉吃饭的地方。

对面是南明市第一中学,接近十二点了,大门前两个老头在交接夜班,其中一个老头左手拿一瓶啤酒,右手托一碟花生米儿,说今晚下雨保安亭声音太大,睡不着,找了部战争片,边下酒边吃花生米儿边看。

那老头儿满脸沟壑,面色黑黄,但嘴角常噙着一抹笑,看起来挺平易近人,和蔼可亲。

池舟以前在这儿读书的时候,就是这老头儿给班主任打电话,让池舟快出来,门口有人接,再不出来就不接了。

池舟想起车上还有几份甜点,都是老陈之前送过来没吃完的,还都是这两天新鲜的食品,没坏,就将车子挪过去,按了几下车喇叭。

“许大爷!”

保安老头躲在保安亭中沉浸式观剧,车喇叭都没听见,更别说池舟喊这几声了。

池舟放弃呼叫,下车把食品袋搁在保安亭窗户前,再重重敲了几下玻璃,转身上车了。

许大爷被震动的动静惊醒,这才骂骂咧咧地出来,张开就要破骂:是哪个毛头小子大半夜来学校闹?啊?!

只听其声,来不及见其人,老花眼的视线之中只有一辆黑色轿车扬长而去,还狂按了几下喇叭。

许大爷暗骂:妈的开豪车的人还是这么没素质!

骂完一转头,瞧见了窗户上醒目的食品袋。

许大爷日子过得畅快潇洒,记忆力就没怎么衰退过,打开食品袋一看,想起多年前,校门口总有一个明星脸、社会样儿的小年轻在门口跟他唠嗑,扯嘴皮子。

小年轻过来接人,让许大爷给班主任打电话通个信,许大爷皱眉瞅着长得让人赏心悦目,但怎么看怎么不像好人的小年轻,问道:“你是他谁?”

“叫叔太老,叫哥正好。”小年轻顺手递过去一食品袋,“这是孝敬您老的,以后可能还要多多麻烦你打电话咯。”

许大爷缓缓转身,朝那连尾气都见不着的黢黑方向再次张望,心道:不错嘛小子,大众变宾利了。

路过中学,又开到了医院。

大半夜的,尹乔已入睡多时。当然醒着也不会记得自己儿子的生日了。

池舟坐在旁边削苹果,切香蕉块儿,一通瞎忙之后将所有水果放在玻璃碗中,又放进小冰箱。忙完之后,又冲抽屉里拿出一个小本本,上面清清楚楚记着尹乔住院以来所有的支出费用,全是盛泊淮给的。

当然要记清楚,以后得还回去的。

兜兜转转,瞎逛一通,念着油也差不多耗光了,再漫无目的地瞎转就要留宿街头、夜宿车内了,池舟终于打算回老式居民楼了。

接近凌晨一点,想来钢琴也已经安置在家中,盛泊淮等不到人,估计也就走了。

大老板日理万机,一天公事忙完还有无数小情人打电话甜言蜜语无理取闹,想来也不会浪费时间在这小破屋内。

盛泊淮之所以是盛泊淮,就是因为他从不把时间浪费在看不到回报的事情上。

池舟裹着一身雨夜寒气,自我做了一番心理疏导后,感到如释重负心情畅快,一阵小跑上了楼,开门进屋,灯还没开,一股呛人的烟味直冲鼻腔。

池舟第一反应是是,完蛋!是不是灶台忘记关火,厨房烧了?立刻又觉得不对,小题大做,要是忘记关火,现在这个点起码整栋楼都已经成了一片废墟了。

狐疑地打开灯一瞧,一人静坐于客厅沙发。

是盛泊淮。

池舟先是一惊,继而觉得此刻的心情就像被打翻的牛奶,一塌糊涂,一地狼藉。

如果说池舟从雨夜回来身上还挂着一层湿气,那么盛泊淮就是天然浮着一身寒气。

盛泊淮修长的两指夹着一支烟,烟头刚从嘴边抽出,他西装笔挺,领带打结,坐得高傲恣意,不怒也威,一条腿微曲着踩在不高的茶几上,一条腿伸长了抵着茶几底座。

池舟杵在原地,见盛泊淮身边烟雾缭绕,他鼻梁高耸,下颌线条锋利无比,深邃的目光直视窗外大雨,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平静地像一幅黑白水墨画。

熊猫四条腿蜷缩着,趴在盛泊淮的一侧,可能觉得这个一身乌漆嘛黑唯有脖子下面一点白的庞然大物的气场过分骇人,跟平时喜欢撸他的主人不太一样,想亲近又不敢,就在旁边等待宠爱,然而迟迟等不来,困得眼皮都闭上了。

头顶灯光忽然一亮,熊猫儿眼睛也一亮,一眼瞧见半夜归家的主人,登时觉得亲切无比,腿一蹬就上前喵喵叫,率先打破了宁静。

“琴到了。”许是抽了太多烟,声音带了些沙哑。

说完,盛泊淮将烟头按在茶几上,用力地掐灭了。

旁边是一堆烟头。

池舟循着盛泊淮的目光看去,一架通体黑色却程亮无比、光可鉴人的钢琴置于客厅中间,那钢琴太大,把仅有的一点空间都给占满了,一眼便知价格不菲,如此珍贵,本该是在音乐会舞台示众的,搁在此地实在是大材小用,还显得格格不入。

“我这破地方,好像容不下这尊大神,”池舟环顾四周,故作轻松地说:“怎么看怎么不搭,屎壳子镶金边儿,我看你还是找人搬走吧,放你公司给你艺人弹,比放我这儿有价值。”

盛泊淮面无表情地看他一眼,然后站起身来。应是静坐太久,外面又下着大雨,他站起来的那一刻周遭寒气也随之抖落。

盛泊淮扯了扯让他不舒服了许久的领带,走近池舟,语气平平:“想弹就弹,不弹就当个摆设,或者拿去卖了,随你。”

说完从池舟旁边擦身而过,开门走了。

“熊猫”在池舟脚边撒娇卖萌叫个不停,池舟只听见关门的声音。

雨下整夜,不仅没有停歇减小的势头,反而越下越大,愈加猖狂了。

盛泊淮冷脸上车,老陈根据多年察言观色的经验,心道糟糕。

这位爷在上面待了足足五个小时,现在下来还带着一身冰冻三尺的寒气,情况大为不妙啊。

盛泊淮落座于后,又点上一支烟,面无表情地目视前方。

老陈也不敢轻举妄动,是出发还是不出发?回别墅回公司还是去寻欢作乐的地方?不清楚,也不敢问。

半晌,终究是忍不住了。老陈才缓缓开口:“盛总,后备箱的花儿,要不要送上去?”

“扔了。”言简意赅,不容置疑。

老陈立马说好,点头如捣蒜。再想起今日经历,心中五味杂陈。

开车来的路上,途中经过一家花店,盛夏时节,花开得正盛,灼灼其华,争奇斗艳。然而眼看天空变色,乌云漫天,一场暴雨即将入注。

花店老板正马不停蹄地将店外的盆栽搬进室内。

老陈从后视镜看到盛总往花店的方向多看了几眼,心中大喜,斗胆提议,要不给小舟买几盆花?

盛泊淮来得路上其实心情不错,不笑也能看出脸上揣着几分喜色,这也是老陈敢提出买花的原因。

不过老陈貌似并没有得到理想的回答,盛泊淮既不说买,也不说不买,不动如山地沉默着。

老陈又说,主要是那店老板看起来怪可怜的,要是小舟看见了也一定会买两盆。

盛泊淮依旧不置一词,似在深思又似在闭目养神。

老陈吃了鳖,不敢贸然停下去买,识相地闭了嘴,专心开车。

然而开出去了几百米远,后面突然来一句:买几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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醉死名利场
连载中醉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