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回约饭的地方是池舟定的。
一家日式料理餐厅,听说厨师就是个原生的日本老头儿,来中国待了十几年,将日式料理和中国南方饮食研究得十分透彻,还衍生创作了相当闻名的混合菜系,深受当地人喜爱,池舟上学那会儿就特喜欢来这儿吃饭,几乎一周一次。
主要是这家店主菜配菜价格都十分合适,不贵,不然盛泊淮和高允天这两个刚上班的打工族也不会愿意请他来吃。
顾泉跳起舞来比许多女性舞者还要优雅好看,心思这一块儿也比女性细腻不少。
上回他请池舟吃牛排的时候,就发现池舟几乎没动几口牛肉,索性这一回就让池舟自己选了。
烈阳横渡,夏风肆行,窗外右前方几百米正是南明市第一中学,正值饭点,只见密密麻麻一大片校服学子从校门口涌出来,少男少女三五成群,勾肩搭背,一派青春热烈的风景。
视线缓缓撤回,映入眼前的也是一个少年脸庞,头发乌黑程亮,身板偏瘦但是挺拔,不过许是多年学舞,阴柔的气质多了一些。
池舟记起来,顾泉今年也不过十九岁,因为参加这个节目,休学一年。
“你在初舞台上没放开,选了一个不上不下,中庸十足的舞蹈,不能一鸣惊人也不奇怪。”池舟回忆《偶像工厂》初舞台上顾泉的舞蹈,的确能让人眼前一亮,但不多。
顾泉笑笑:“是的,盛总也怎么说,是我当时顾虑太多,担心古典舞的受众太少,不能博得大家的喜欢,就保守地选了个不那么古典的舞蹈,以为大家能接受一些,没想到是事倍功半,自讨不欢喜。”
“现在网络媒体上百分之八十的舞蹈都是现代舞,像你这种的舞蹈确实不多,但盛泊淮敢让你尝试,而且还挑了一只偏女性风的舞蹈,很大胆也很成功。他抓住了大家的猎奇心理和市场的稀缺风口。”池舟突兀地想起那晚盛泊淮醉酒回来,问他有什么事情,池舟说让他记得给顾泉一支舞。
当时他只当随口一提,满足顾泉在荧幕上跳“最后一支舞”的愿望,并没有想到盛泊淮如此认真和阔气,他这哪里给得是最后一支舞,分明是成名路上的开场秀。
“其实我也不知道TSIA为什么愿意签我,说实话,我跳完支舞的时候心情特别糟糕,矫情地说,我感觉自己就是古代怀才不遇的诗人,但我没有酒,也没有奇才作名诗,我就把正在跳的这支舞当作一首诗,一首以时间为单位的诗。”顾泉回忆起来眼里充满喜色,欣喜地滔滔不绝:“跳完我就以为结束了,以后就乖乖回学校念书,毕业了就在大学旁边开一个舞蹈室。”
池舟等着他说但是。
“但是,跳完以后,一个员工把我叫到了一个办公室,说要签我。”
“TSIA签人向来严格,他们旗下的艺人不是天资过人就是经过几年的严格训练,不太可能做出这么仓促的决定。”池舟看似解释,其实也是在疑惑为什么盛泊淮要签他。
“你说得没错,我当时也是大吃一惊,第一反应是这个员工是不是在骗我,但还真不是,他们领我去见了盛泊淮。”
池舟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你知道盛泊淮说什么吗?”
池舟盯着对方,漫不经心地笑了一下,根据媒体传出的那些有关盛泊淮的花花绿绿的绯闻,还有对盛泊淮本性的了解,他觉得自己应该能猜中点儿,无非是皇帝选妃,看上了就选进宫里来玩一玩,宠一宠。
这么一想,顺理成章地有些可怜对方仍旧蒙在鼓中的、假象的喜悦,但转念思索,自己也不一样?
盛泊淮高兴了就来做顿饭,或让老陈添置个家具,再阔绰的时候就是自作主张给他买架钢琴,大部分时候还不是在外面潇洒自在,怎么快乐怎么玩。
顾泉看着池舟说:“他说我身上有才气,还说,我跳舞的时候让他想起一个小朋友。”
池舟茫然,“小朋友?”他并不记得盛泊淮身边有什么符合“小朋友”这个年龄段的亲戚或者朋友。
“我也好奇,他说这话的时候表情严肃,我本来就紧张,就更不敢多问了,想来这个‘小朋友’一定是对他来说很重要的人吧,也许是TSIA曾经的艺人?”
池舟笑笑,低头夹菜不说话。
盛泊淮这人,家中独子,一没长兄二没亲弟,几年前身边的狐朋狗友倒是很多,其中高允天最铁,其他次之;但这些年来,大多数人不是入仕做官,结婚生子,家庭美满,就是出国念书,逍遥海外。
三三五五的朋友走得走散,至今还保持联系的也都因为与之产生巨大的金钱和地位悬殊,而逐渐变淡,现在唯一还跟他称得上一份友情的估计就是高允天了,但是这两个一个商场,一个官场,相交也是逢场作戏偏多,真情实感寥寥。
哪里又来的很重要的人呢?
池舟注意到顾泉没吃饭,一直看着他,觉得对方眼神实在是古怪异常,被人打量的感觉不太舒服,猜到对方在想什么,连忙解释说:“盛泊淮是我妈的徒弟,我妈对他有恩,所以他就照顾我一些,现在也是很平常的朋友关系,你别想多了。”
只是陈年旧事浮上来,那些不太美好的经验一只提醒着池舟:不要高估自己在任何一端感情中的位置,不然结果很难看。
顾泉灿然一笑,说:“我不是在想这个,我想起了吴宇伦。”
“吴宇伦?他怎么了?”
“他在谈恋爱你不知道吗?”
池舟紧锁眉头,摇头。待出道偶像,节目尚在录制之中就谈恋爱,吴宇伦那么希望成功进入娱乐圈的人怎么会做出这么愚蠢的事呢?
“也是我不小心发现的,之前我们一个宿舍,他在厕所和女朋友打电话的时候不小心被我听到了,我不会举报他,只是想提醒你们多注意,这期节目就要结束了,现在曝出来对他出道不利。”
池舟点点头,表示理解。
顾泉又说:“其实我也理解,他们这种原创类歌手,作词作曲什么的都很痛苦,硬想是想不出来的,得要有感情的沃土滋养,不然写不出词来。”
池舟当然明白这个道理,但不理解顾泉此人的解释,不过是在一个宿舍呆过几晚,或许连朋友都还没来得及做成,怎么就帮上对方说话了。
一顿饭你一言我一句很快就吃完了。刚才还是艳阳高照的大晴天,说变就变,竟然有几朵乌云冒了出来。
蓝色被湮没,天空一片铅色,死气沉沉的,夏天的雨总是说来就来。
池舟先回台里逛了一圈,原本想去找吴宇伦谈一谈,提醒他注意言行,暂时不要和女友联系了。
然而吴宇伦没在,被赞助方拉去拍广告了,听说最近找他的赞助方越来越多,去拍广告的时间比在练习室的时间都多了。
找人谈话未果,找林悦商量接下来《偶像工厂》节目的收尾工作也未成。
电话一问,林悦翘班去看音乐会了。
还是烛光音乐会,搞得挺浪漫。
池舟问她是失恋了?还是约会去了?还是文艺女青年的脑袋寂寞枯竭了所以亟需音乐的熏陶?
林悦说,在台里踩缝纫机敲键盘实在是太枯燥太乏味了,她得出去找找灵感,不然写不出东西来。
池舟知道《偶像工厂》的节目结束在即,林悦作为台里的笔头子,得撰写不少脚本,提高节目的文艺价值,升华节目创达的主旨。
池舟问她:“灵感找到没?”
林悦坦诚布公,“一点没有,文艺青年现在被困在大雨里,请问池导是否有空来接我一下,我这儿有美女介绍给你认识。”
池舟素来欣赏美女,不过这份欣赏就跟他喜欢西方名画那份心情如出一辙,无关□□,只是一种审美愉悦。
他答应去接林悦,只为一件事。躲着盛泊淮。
昨晚盛泊淮莫名其妙打电话说,给他买了架钢琴。其实也不是毫无缘由,只凭盛总一时高兴,而是今天是池舟的生日。
刚老陈就打了电话过来,让他开门,说是钢琴到家门口了。盛总得晚点再过来。
生日,夜晚,礼物,钢琴,昔日情人共处一室。乍一想该是制造暧昧,再续前缘的最佳时刻,不发生点儿啥都对不起对方如此隆重的礼物。
但这也只是乍一想,稍微沉思,就发觉特不对劲,特不公平。
盛泊淮在晚宴上有港风美女作伴,在公司内也有漂亮新人作陪,食髓不知味,还想在家中养一位小情人,实在是贪得无厌。
池舟痛惜着油钱,将那辆常年搁置在车库的黑色宾利开出去了。
林悦去听的那场烛光音乐会在南明市中心,豪华商场顶楼。
从外往里看,灯火通明,华灯灿烂,往来行人风度翩翩,无一不是珠光宝气,言谈举止也是优雅十足。
其实池舟对这地相当熟悉,他读高中那会儿是音乐会的常驻嘉宾。不过他不是来听音乐会的,他跟主办音乐会的公司签了合同,得根据时间表来这儿弹琴。
他那会儿深受古典浪漫主义之“害”,弹的也尽是些浪漫主义的曲子,恰好符合这家音乐会后台的主打风格,于是隔三岔五就要来表演。
在楼下接上了林悦还有电话里那位美女。
两人一见面,林悦作为中间人还没来得及介绍,两人相视一笑。
港风美女换了身平时的装扮,没那么“港”了,但还是漂亮得夺人眼球,属于放在人群之中一眼就能被星探发现那一类。
“我认识他,池舟。你好,我叫钟漫”她率先开口。
池舟在前面开车,隔着后视镜对这位美女礼貌一笑。“你好。”
正是TSIA收购蓝天传媒庆祝会上,站在盛泊淮身边的女伴之一,确实有过一面之缘。
林悦大为不解:“你们怎么认识的?”
池舟:“我也想问,你们俩怎么认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