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六点,老陈准时来接池舟前往庆祝会地点。
池舟换上了盛泊淮给他订的意式西装,但头发、妆容这些都还没弄,到地方了有专门化妆师。
说实话,在老陈眼里,池舟长得实为好看,而且这种好看是不关乎衣着打扮的,管他是披麻袋还是套西装,是穿皇帝的西装还是拖尾的燕尾服,他两只眼睛都只能盯着那张清新俊逸的脸,翩翩少年,文质彬彬,该是如此。
审美这件事,看似标准不一,仁者见仁,智者见智,实际上只要被审判之人、被审判之物美到一定境界一定高度,标准立刻整齐划一。
也许是平时池舟随随便便一件儿白t上身,看习惯了,这回突然正经起来换了件正装,衬得人精神十足,神采奕奕。
老陈忍不住多看了两眼,夸人也不忘夸两头:“盛总的眼光还是一如既往地好啊,咱们小舟穿起来一点不输大明星。”
池舟扯起嘴角笑笑:“大明星可没有我这么重的黑眼圈。”
老陈一路风驰电掣地在马路牙子上飞驰,“那我开快点儿,让化妆师多给你打几层粉。”
池舟被这话逗笑了。
不过老陈说到做到,半小时的路程,十五分钟就给人送到了。
池舟其实是卡着点儿来的,他在后台化妆的时候,前台庆祝会已经开始了,不过那是庆祝会的预热环节,也就是两个公司的高层和领导相互致词,一方拍马屁,一方画大饼,然后发誓齐心协力、共同绘制收购后公司欣欣向荣的发展蓝图。
如此枯燥无聊且形式主义的环节,盛泊淮当然是十分不屑和厌恶的,那些陈词滥调得由他的得力下属、公司高层去做。
而他本人则负责最后上去说几句立意高深、叫人一知半解但又觉得恍然大悟、收益终生的漂亮句子。
庆祝会的地点在蓝天传媒所在的大厦,这座大厦独立成栋,前头有小型喷水池,后头则紧挨大江,江水与大厦之间是一片宽阔无比的草坪,草坪上的草垛是假草,但绿得比真草还真。
池舟化完妆就得去草坪音乐台的地方候着,等前方一系列形式主义的操作结束之后,两个公司的领导和员工就会出来饮酒吹风,怀揣着一肚子金钱与利益的龌龊心思和对方侃侃而谈娱乐风向、文化传承和媒体良心。
池舟穿过草坪的时候,正巧听见楼上盛泊淮的发言。
不过似乎只是后半段了,声音浑厚有力,仿佛国王演讲。
“拼死创新,恪守道德,大局意识,坚定目标,坚守原则,树立企业内部文化……这些词我听了不下一百遍,第一次听的时候认为千真万确、如至理箴言;第二次听的时候,仍然深表赞同、如星星之火;第三次听的时候,我睡着了。”
随之而来的是满座哄堂大笑。池舟驻足而立,也勾起一抹笑来。
台下大笑,盛泊淮依旧神情整肃。
他说:“有位企业家曾告诉我,对于一个远出旅行的游者、一颗离膛的子弹而言,他们能看到的最美的风景永远在路上。我想大家都明白这个意思,但我今天不是要重复他的意思,我要告诉你们一个简单的道理,”
像所有魔术师在表演关键时刻的停顿,盛泊淮同样暂停地恰到好处,吊足了在座几百人的胃口,他扫视四方,一脸高深莫测,演讲者最得意的时候莫过于此时此刻。
盛泊淮说:“我希望大家在追求卓越、欣赏美景的路上,不要忘了自己从哪里出发。”
此话一出,楼上听者也许豁然开朗、如获重生,演讲者本人也一定自鸣得意。
只有池舟一人浅笑了之,只觉盛泊淮装腔作势,狐假虎威,不要脸之极。
天上挂着一轮清月,地上缀满点点繁星。草坪上入目即是华灯初上的城市风景,迎面则是岸芷汀兰的习习凉风。
业界翘楚、商业大拿齐聚于此、侃侃而谈,俊男靓女西装革履、衣香鬓影。即使人人自清在场的每一人都衣冠楚楚、表里不一,但仍旧推杯换盏、浅笑盈盈。
因为这是名利场,所以无酒自醉。
池舟沉浸在黑白键之中。那些经年累月练习过的钢琴曲,实际上并不会随着时间的流逝而慢慢褪去,就好像曾经看过的每一本书,总会在潜移默化中改变自己。
这一刻,再次弹奏旧日琴曲,池舟并不感伤于时间荒废和技术衰退,只觉心中酸涩与美妙勾兑,如重逢旧日好友,昔日恋人。
不中断、不重复、不出错,一曲弹完,一曲再进。直至天上云重,瘦月转移,星子擎灯。
池舟在最后一首曲目中缓缓放慢目光、放慢速度。
实际上,池舟并不在意有人会在他弹奏完这些曲子后对他送上艳羡的目光和感谢的掌声,他只把自己融入音乐,当作这场庆祝会上的一个点缀,如草坪上的座椅、座椅旁的花束,供人娱乐,供人消遣。
所以当他结束演奏时,脑海全都被赶紧回家睡大觉的念头占据,甚至在担心再慢一步公交和地铁都会停运,出租车也得收他黑钱,流落街头走路回家的感觉实在是太不美妙。
在琴凳上静坐一分钟以示对以上演奏的最后致礼。
池舟脑海中不是没有设想过与某人的目光有一次不期而遇,哪怕是匆匆一瞥也好,但是这种荒唐的念头也不过是瞬息即逝的一秒,一想到对方对音乐的无感与无缘,便觉得自己太自作多情,像掐灭一个烟头那样果断把这个想法掐灭了。
转过身来是觥筹交错的华丽宴会,夜色正酣,灯火璀璨。
许是运气太差、黄历不佳,池舟在泱泱一众人中竟然一眼锁定了盛泊淮所在之地。也不怪他运气不顺,实在是盛泊淮周围佳人伴侣众多,如众星捧月、万花丛中几点绿,想让人不注意到都太难。
黑西装,白衬衫,领带打结。不过是再普通不过、再习以为常的搭配,但盛泊淮穿起来不仅没给人司空见惯之感,反倒让人觉得这个人气宇非凡,归根结底还是人与人之间的气质不同,盛泊淮这人太孤傲,总拿一副本事比天大、舍我其谁的脸色示人,于是所有人站他面前都成了下位者的角色。
和盛泊淮一起交谈饮酒的是几位头发花白、年过半甲的圈内人士,人虽比盛泊淮老了一轮生肖,但衣着打扮、面部神情无一不是衣冠楚楚、虚与委蛇。
而在盛泊淮周围的还有一位让人眼前一亮的美人,浓妆艳抹,端庄大气,颇有上世纪九十年代几位家喻户晓的港风美女的味道。
想来也是,盛泊淮好像从来就吃这种类型,对那些面如凝脂,腮点朱墨,仿佛一枝随时易折的美人木,风一吹就坏了的美人提不起任何兴趣。
莫名其妙,刚才沉浸在音乐中的矫情感如死灰复燃,泛滥重来。池舟吸了吸鼻子,趁胃中尚未酝酿出不该有的酸水之前,掉头就走。
没走几步,想起和盛泊淮的约定,又迅速转身。说起来他和盛泊淮属于等价交换,方才他已经交出了对方想要的成品,这会儿必须提醒对方遵守承诺,切实履行约定。
当他回头的时候,与盛泊淮的目光隔空相撞。
池舟一时说不清是当晚月色朦胧灯光闪烁,所以根本没看清对方眼中的意味,还是月色朦胧,灯光闪烁,刚好帮对方隐藏住了目光中那份化不开的、浓稠的深情。
池舟大大方方朝盛泊淮走过去,那几个资历深厚的大佬正在开着烂掉牙且听起来颇伤风败俗的玩笑。
池舟对此置若罔闻,他走到盛泊淮身边,先瞥了一眼旁边浓眉大眼的港风美女,一时觉得眼熟,像在某个电视剧中瞧过那么几眼,想来应该是个十七八线的女演员。
“我有事跟你说。”意思是让盛泊淮动动腿,暂时离开面前这几位大人物,然后再跟他说那些上不了台面的约定。
盛泊淮领会意思,但动作并无变化,他将手中的红酒杯往酒盘轻轻一放,波澜不惊地向前几步,目光淡淡:等我晚上回去再说。
入耳声如地窖珍藏许多年的老酒,浓烈醇厚,独特的古木香水味道也如这陈年老酒,只是近距离靠近,便觉得将醉未醉。
池舟还是觉得夜色误人、音乐误人、酒精误人,否则他才不会在此时此刻矫情于盛泊淮这句极尽温柔的等我晚上回去。
盛泊淮是情场老手,是创作明星偶像的大艺术家。酒精上头,又有朦胧月色同流合污,于是心头被打开一处张牙舞爪的豁口,满腔的情感泛滥涌出,看谁都是小情人、是家中闺妻,对谁都可以说出没有边界的**之语。
池舟移开目光不再看盛泊淮的眼睛,那目光咋一看潋滟绰约,亮着几许本不该有的愉悦之情,但往深处一看,却又如古潭深井,猜不透是真情还是假意。
池舟注意到右前方的大美女亮着一双几十克拉的眼睛紧盯着他,像在细细打量,判断对方的地位和权力,犹豫着要不要上来打个招呼。
池舟在她启唇之前,先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