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沉砚的公寓在老城区,离市局三条街的距离。他当年执意搬出来,就是嫌家里总有人念叨他的终身大事——母亲三天两头安排的相亲,父亲皱着眉说的“三十岁该稳下来”,都让他觉得窒息。只有这间三十平的单身公寓,能让他卸下那身冷硬的壳。
热水从花洒喷出来,氤氲的热气裹着他,却冲不散心头那点烦乱。他靠在瓷砖墙上,闭上眼睛,脑海里全是档案袋上林知薇的脸。都快十年了,他以为那些翻涌的情绪早该被时间磨平,可偏偏在他快要把这人从记忆里压下去时,她又像颗石子,猝不及防砸进他死水般的生活。
这一夜,方沉砚几乎没睡。
大学时林知薇在图书馆帮他捡掉落的专业书,指尖擦过他手背时的温度;毕业那天她站在雨里,说“方沉砚,我们不是一路人”时眼里的决绝;甚至更早,高二开学第一天,班主任把扎着高马尾的她领到他身边,说“以后你们是同桌”。
“你好,我叫林知薇。”她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伸手碰了碰他的课本,“同桌,你叫什么呀?”
他当时攥着笔,故意装得冷淡:“方沉砚。”可眼角余光却忍不住往她那边瞟——她的发尾系着个粉色的皮筋,书包上挂着个小小的法医玩偶,和他想象中“文静同桌”的样子完全不一样。
最清晰的是那天中午,下课铃响得震天,同学们疯了似的往食堂冲,教室里只剩他们俩。林知薇从书包里掏出饭盒,转头看见他还坐着,好奇地问:“你不去吃饭吗?”
“走读生,家里送。”他言简意赅,耳根却悄悄发烫——其实是母亲忘了,他不好意思说。
林知薇哦了一声,打开饭盒,里面是番茄炒蛋和青椒肉丝,香气飘过来时,他的肚子不争气地叫了一声。她听见了,笑着把饭盒往他这边推了推:“我妈煮多了,你要不要尝尝?”
他当时怎么说的?好像是皱着眉拒绝了,说“不用”,可心里却记住了那盒饭菜的温度。
这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明明该模糊了,此刻却清晰得像昨天刚发生。方沉砚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窗外的天已经蒙蒙亮,他索性起身,换了身警服去局里。
“方哥,你昨晚干啥去了?”韩峰一眼就瞥见他眼下的乌青,凑过来打趣,“该不会是偷偷去查案,没告诉我吧?”
方沉砚没理他,看了眼手表——离约定去机场接林知薇的时间还有半小时,他打算提前走,免得再像昨天看简历时那样失态。
“哎,方哥!”韩峰跟在他身后,眼睛亮晶晶的,“你去干啥?带我一个呗!我保证不添乱,就想看看新法医长啥样!”
方沉砚脚步一顿,冷冷瞥了他一眼:“闲得慌?乔队桌上好像堆了不少未结的笔录,我可以帮你问问。”
韩峰立刻举手投降:“别别别!我突然想起我昨天的报告还没写完,方哥你慢走!”
方沉砚没再管他,径直出了局门。谁知道刚上主干道,就遇上了九昌市的文艺汇演,车堵得水泄不通。等他赶到机场时,比约定时间晚了整整半小时。
接机大厅里人来人往,他扫了一圈,很快就看见了那个身影。林知薇站在角落,穿着件白色的衬衫,牛仔裤,头发还是扎成高马尾,只是比高中时瘦了不少,手里拉着个银色的行李箱,正低头看表,眉头微微蹙着。
“抱歉,路上堵车。”他走到她面前,声音比平时低了些。
林知薇抬头,看清来人时,瞳孔明显缩了一下,像是没想到会是他。但也只是一瞬间,她就恢复了平静,语气淡淡的:“迟到三十分钟。方警官,我认为这不是‘堵车’能解释的,更像是态度问题。”
“特殊情况。”他伸手想去接她的行李箱,却被她侧身避开了。
“不必,我自己可以。”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距离感。
回程的车里,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方沉砚握着方向盘,眼角余光偶尔能瞥见她——她靠在副驾上,看着窗外,侧脸的线条比高中时更锋利了些,不再是当年那个会笑着分享饭盒的小姑娘了。
到了局里,乔劲锋已经在会议室等着了。他把林知薇介绍给大家,拍着她的肩膀说:“这是林知薇,从新源市调来的法医,技术过硬,以后咱们局的尸检工作,就靠她了!”
掌声里,林知薇微微颔首,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和周围热情的同事显得有些格格不入。乔劲锋又把方沉砚叫过来,翻着手里的档案,突然咦了一声:“你们俩是同校同届的?之前认识?”
方沉砚刚要开口,就听见林知薇先说道:“不认识。”
他顿了顿,跟着重复:“嗯,不认识。”
两句“不认识”撞在一起,空气里都透着点刻意的生硬。乔劲锋挑了挑眉,却没戳破,只是笑着打圆场:“不认识没关系,以后一起工作,很快就熟了!对了,今晚我作东,在‘悦来居’给知薇办个接风宴,谁也不准缺席!”
“乔局,不用麻烦了。”林知薇立刻推辞,“我刚来,还有很多工作要熟悉,吃饭就不必了。”
“哎,这怎么能叫麻烦!”乔劲锋大手一挥,正要再说些什么,办公区角落的座机突然尖锐地响了起来,像根针戳破了室内的热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