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昌市公安局的空调坏了整半个月,七月的热浪裹着蝉鸣往屋里钻,黏得人连呼吸都发沉。文件纸被汗渍浸得发皱,韩峰扯着湿透的警服领口哀嚎,声音比窗外的蝉还响:“乔队!您上周就说空调明天到,这都‘明天’第三回了!再这么蒸下去,咱们队不用出警,先集体中暑进医院了!”
这话像捅了马蜂窝,几个年轻警员跟着起哄,抱怨声混着风扇转动的“嗡嗡”声,把办公室搅得更乱。
“都闭嘴!”乔劲锋把文件夹往桌上一拍,鬓角的白头发随着动作晃了晃。他年近六十,笑起来总带着点和蔼,此刻却板着脸,倒有几分局长的威严,“吵什么吵!安装队排着队呢,能明天来就不错了!”
众人瞬间噤声,只有韩峰还不死心,小声嘀咕:“可真的热……”
乔劲锋瞪他一眼,话锋却突然转了,从抽屉里摸出张纸晃了晃:“说正事。明天新法医到岗,从新源市调过来的,叫林知薇。你们都给我精神点,别让人家看笑话——尤其是你,方沉砚!”
最后三个字落下时,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投向角落。
方沉砚正坐在窗边看卷宗,指尖捏着钢笔,骨节分明。他穿了件深色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的皮肤冷白,和满室的燥热格格不入。听到自己的名字,他只是抬了抬眼,没说话,那张脸依旧没什么表情,像块浸了冰的玉。
“你跟我来办公室。”乔劲锋丢下这句话,转身往里走。
局长办公室比外面稍凉快些,却也闷得很。乔劲锋刚关上门,就忍不住揉眉心——眼前这外甥,哪都好,就是这性子冷得像块石头,三十岁的人了,连个对象都没有,每次家庭聚会都能把他妈气哭。
“明天你去接林知薇,”乔劲锋把一个牛皮纸档案袋推过去,“帮她安顿好,队里的事多带带她。她在新源市的尸检报告我看过,水平很扎实,以后你们要常对接。”
方沉砚“嗯”了一声,声音没什么起伏,随手把档案袋丢在桌上。
乔劲锋看着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模样,气不打一处来:“我跟你说正事呢!你别整天绷着脸,跟谁欠你八百万似的……”
“舅,没事我先出去了。”方沉砚打断他,起身就往门口走。
“等等!”乔劲锋把档案袋往他怀里塞,“把这个带上,提前看看人家简历,别明天接人连人名字都记不住!”
方沉砚捏着档案袋回了工位,随手丢在桌角。他拧开矿泉水瓶,仰头灌了两口,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却压不下心头那点莫名的烦躁。窗外的蝉还在叫,他的目光落在档案袋上,犹豫了两秒,还是拆开了封口。
简历只有一页,他的目光扫过“林知薇”三个字时,指尖突然顿住。
像有根针猝不及防扎进心脏,他猛地攥紧了纸张,指节泛白。
表格右上角的二寸照上,女人梳着高马尾,额前碎发整齐,眉眼清隽,唇角抿着,眼神里带着法医特有的冷静。可那眉眼轮廓,分明是他记了十年的模样——是高中时在图书馆帮他不习功课,答应和他考同一个城市的林知薇,是大学毕业那天在雨里跟他说“方沉砚,我们不合适”的林知薇,是他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遇见的林知薇。
呼吸骤然停滞,那些被他压在心底的往事,像翻涌的潮水,瞬间要将他淹没。
“看啥呢这么入神?”
乔劲锋的声音突然响起,方沉砚猛地回神,几乎是慌乱地把简历塞回档案袋。老局长已经走到他身边,眯着眼睛打量他,那眼神像极了当年抓他逃课的教导主任,带着点了然的精明:“怎么?这林法医,你们认识?”
方沉砚喉结滚了滚,抬眼时,脸上已经恢复了惯有的冷淡,声音平稳得像在说别人的事:“不认识。”
“哦?”乔劲锋拖长了尾音,显然不信,“我看你刚才那表情,跟见着鬼似的。”
方沉砚没接话,只是把档案袋往抽屉里塞,动作快得有些刻意。乔劲锋撇撇嘴,知道从他嘴里撬不出话,只好警告:“不管认不认识,人家是来工作的,明天别给我摆臭脸。”
等乔劲锋走了,方沉砚才松了口气,靠在椅背上,指尖按着眉心。窗外的蝉鸣更聒噪了,他却觉得耳朵里嗡嗡的,全是刚才照片上林知薇的脸——十年了,她怎么会突然调来九昌?
“方哥!乔队刚跟你说啥了?”
韩峰的声音凑过来,带着点雀跃的八卦。他刚二十出头,头发抓得乱糟糟,是队里的活宝,也是出了名的“八卦雷达”。此刻他正探头探脑地往方沉砚的抽屉瞅,眼睛亮晶晶的:“还有刚才乔队给你的档案袋,是不是啥秘密任务?让我瞅瞅呗!”
说着,他的手就往抽屉伸。
方沉砚猛地按住抽屉,抬眼看向他。那双深邃的眼睛里没什么情绪,却带着股冷意,像寒冬的冰碴子,瞬间把韩峰的手冻在半空。
“别碰。”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韩峰讪讪地收回手,摸了摸后颈:“不碰就不碰嘛……方哥你这眼神,比审讯犯人的时候还吓人。”
他嘴上这么说,心里的好奇却更盛了。方哥什么时候对一份档案这么紧张过?简直像护着什么宝贝——不对,倒像是在藏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韩峰盯着方沉砚紧抿的唇线和微微泛红的耳尖,突然“哦”了一声,凑得更近了些,压低声音:“方哥,这里面该不会是……你的老情人吧?”
方沉砚的指尖猛地一颤。
窗外的蝉鸣突然停了,办公室里只剩下风扇转动的声音。韩峰看着他瞬间僵硬的侧脸,眼睛瞪得更大了——好家伙,还真让他猜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