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货郎又来了。
这一回他进了巷子,在蓝家门不远的墙根下歇了担子,真的摆开货。针头线脑,胭脂水粉,红头绳,雪花膏,一块方布铺在地上,摆得整整齐齐。
老嬷嬷得了吩咐,出去买针线。
"婆婆好眼力,这线是松江的,纳鞋底最好,十文一板。"
"八文。"
"婆婆,八文小的要赔本——得,八文就八文,头一回开门,图个彩头。"
货郎嘴甜,话说得密。天南海北,什么都能聊,聊收成,聊道上的行情,聊京城里哪家戏班的武生摔断了腿。老嬷嬷顺着他的话走,东一句西一句,绕到这巷子上来。
"这巷子背,"老嬷嬷叹气,"你在这儿摆摊,一天能卖出几个钱?"
货郎不应。
他先把手里的线翻了一翻,翻完,才接的话:
"婆婆是不知道。这条巷子背,一天走下来,鞋磨穿也卖不出几个钱。要不是有人出三倍的脚钱,小的真不往这边来。"
老嬷嬷心里咯噔一下,脸上笑着:"谁这么大方?"
货郎递线的手停了停。
"婆婆说笑。"他把线塞过来,"针头线脑,您拿好。"
嘴,又严上了。
老嬷嬷又挑了两样,磨磨蹭蹭付了钱,回来了。
——
屋里,她把这一趟原原本本学了一遍。学完了,又补一句:
"他摆摊也不安生。眼睛老往四处瞟——瞟你们家门楼,瞟院墙,瞟那棵槐树。瞟完低头理货,理两下,又瞟。"
蓝知薇听完,没问三倍的脚钱,先问:"他左手虎口,有没有茧?"
老嬷嬷想了想:"有。厚厚的。"
"挑夫的茧在肩上,杠棒的茧在掌心,纤夫的茧在指根。"蓝知薇说,"虎口有茧的,是常年握刀的。"
老嬷嬷倒吸了一口气:"那他还装货郎?"
"装货郎的人,不一定杀你。"蓝知薇说,"他先是来看路的。"
当天,她给周三递了两件事:查这副担子,查臧吏目。
周三跑了三天,回来了,坐在她对面,一样一样摆。
"担子。货郎姓古,挂在一个叫广顺号的南北货商号底下,走街串巷的脚力,名下有七副担子,他这副是第七副。"周三压低声音,"六副担子的脚程,都记在广顺号的册子上,走哪儿有据可查。只有第七副,不记档——走哪儿,都是空的。"
"广顺号的东家,明面上是个绸缎商,暗地里给内廷库房当过差。库里出来的零料、尾货、陈货,多半走他的道销。公主,人是库房的眼。"
内廷库房。
蓝知薇把这个名字搁在心里。全福的急报,走的是库房的道;如今这双眼睛,还是库房的道。一根线,从行宫一直拖到了槐树巷。
"第二件。"周三接着摆,"臧吏目,太医院管香药的吏目,当差十八年,账本干净,人缘干净,太医院上下提起他,都挑不出错。只有一桩——半年前起,他每隔十日,往城西裕丰钱铺存一回银子,五两十两,风雨无阻,存到今天,没取过一回。半年拢共,七十四两。"
"裕丰钱铺的后台呢?"
"还在摸。"周三说,"公主,钱铺这一层,老周要慢些。钱铺的水,比货行的深。"
"慢些就慢些。"蓝知薇说,"我只要知道,不要动他。一根汗毛都不许碰。"
周三把这句话记下了。他走南闯北,分得清什么时候要快,什么时候要慢。
——
夜里,她取出那页香方,铺在灯下,看方。
她把灯挪近半寸。
方子七味。前六味平平,安神定气的常料,宫里的香坊都这么配,换不出新花样。她一页一页看过去,指尖落在第七味上,停住了。
第七味的字迹,比前六味深。
同一页纸上,前六字墨色淡匀,第七字浓一分。娘写字有个习惯,一页方子,一墨到底,从深写到浅,中途绝不换墨。这第七味,是后来添上去的。
添字的人,运笔学娘,学得九分像。只有钩挑里那一点韧劲,学不来——那是写字的人自己的东西。
第七味旁边,还有四个小字,细得像蚊子腿:
去檀,加麝。
蓝知薇的手指,停在这四个字上,没有动。
太妃宫里的供香,是有人往香饼里掺了麝。
娘的香方,是有人把第七味改了,去檀,加麝。
两桩事,隔着三年,隔着一宫一野,用的是同一只手的路数。
她把香方原样折好。
往下追,是往后的事。今夜只记下一条:这两桩事,见过同一双手。
——
周三的伙计又捎来一样东西。
一个小纸包,包着半块糖。麦芽糖,底下没字。
蓝知薇把糖纸展开,和那张压平了的旧糖纸并在一处,看了一眼。
两道褶,一样的包法。
看完,她把那半块糖收进贴身的荷包,和旧糖纸放在了一处。
——
第二日,她去了太医院,取应诊备案的回执。
庞主簿照旧验文书,验完,照旧把桌角那摞文书理了理,边角对得齐齐的。回执递过来,他忽然开了口。
"应诊之人,依规矩,可调太医院脉案参阅。"
他转身,从身后的架子上取下一函蓝布面的档,双手递过来。
"太妃娘娘这半年的脉案。从头到尾,十七次会诊,一次不缺。"
蓝知薇双手接了。函子很沉。
"老朽多一句嘴。"庞主簿坐回去,端起茶,"档是死的,写档的人是活的。公主看档,看字就够了,莫要去看写字的人。"
"谢主簿。"
"去吧。"
回程的车上,她翻开了那函档。
十七次会诊,一页一回,记着年月,记着主笔的院判,记着方子的加减。她翻到第七回,停住了。
第七回的方子换了主药,可会诊的记录上,没有换方的由头。再往后翻,像这样的地方,还有三处。
方子在变,档上的字没有变。
她合上函子,靠回车壁。
庞主簿那句话,在耳朵里过了一遍——档是死的,写档的人是活的。
——
回到槐树巷,天黑了。
院门从里闩着,门缝里的发丝还在。她推开院门,迈进院子——
院当中的石磨上,放着一枚钱。
一枚新铸的铜钱,方孔,边上的毛刺都没磨平,在廊下的灯笼光里泛着冷光。
她站在原地,把院子看了一遍。窗闩着,门闩着,灶间的碗摞得整整齐齐。
她走过去,拾起那枚钱,就着灯笼看钱背。
钱背上錾着一个极小的记号,方框套着一个篆字——内廷库房出入的凭记。全天下,认得这个记号的人,不超过一双手。
人没进她的屋。东西进了她的院。
她抬头,看了一眼西头的墙头。
那一处矮。她看房那日就量过,人能翻。
对方从看她,到给她递东西——这不是警告。警告是刀,这是话。
她进屋,点灯,闩门。
然后把袖袋里太妃宫那面铜牌取出来,和那枚铜钱,放在了一处。
两样东西,压在了枕下那页没写完的信底下。
三条线,压在一张纸上。
她把窗开了一条缝。
(第十七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