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夜的酒是一种漂亮的暗橙色，在水晶灯的照耀下显得格外清透，酒灌入喉咙，这份清透就化作一层膜，覆在了祝今朝的眼睛上。
祝今朝此刻感到前所未有的轻快，他眼里常年难化的阴郁松解了些，显露出几分天真的茫然。
不知道是机械动作还是饥饿驱使，五分钟内他已经从长桌上叉了四块点心送入口中。他不爱吃甜食。
服务生像是每时每刻都在关注他，过来将他的空杯子再次斟满。
酒每喝一杯，他的眼睛就更亮一分。
他今天穿了一件浅驼色西装，衣服的颜色为他的面庞增添了和善的假象。
西装剪裁流利轻逸，他骨架修长，衣服穿在他身上好像撑在衣架上。
目光向四面扫出去，大厅里每个人都身着正装，脸上挂着千篇一律的笑。
祝今朝把眼睛闭上，再睁眼时低头看了下手表。
八点一刻。
宴会时间刚过去四分之一，场中氛围预热得恰到好处，主持人已经在串场，同时侧厅里服务生已经将两个蛋糕分别准备好，就等推上场来。
散在四方的人逐渐向今夜的主角聚拢，祝今朝立在原地没动，直到被人群簇拥的那人走向自己。
聚拢的人群自觉地为他们之间让出一条路，他和祝久之间没了障碍。
众人脸上的笑意加深了，祝今朝懒得再去揣测那笑容里的讽刺意味占了多大比例，只是注视着祝久走向自己。
合体的定制西装将对方衬得矜贵笔挺，领带是低调的暗纹款式，祝久对他说话，声音里实在听不出什么高兴意味：“哥，吃蛋糕了。”
祝今朝嗤笑，几年没见，这声哥倒是叫得依旧顺口。
两人之间还隔着一段距离，祝家庞大家族中亲友的目光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他们牢牢网住。
祝今朝一时分不清究竟是这张网多年笼罩着他令他窒息而死，还是眼前朝自己走来又最终止住脚步的人才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根源又或是祝久身后正面带虚伪笑意望向这边的祝怀明，那笑容几年如一日地让他感到恶寒。
过往如同走马灯一样在他脑海中闪过，他的目光黯下去，因饮酒而清明的一双眼睛变得幽深。
这样兄友弟恭的场面，该是多么合祝怀明的心意啊。
装饰着寿桃的蛋糕被推到祝怀明身前，另一个蓝色海洋主题的蛋糕和谐地停在寿桃蛋糕旁边。
大家的视线不约而同地落在他身上。
“来啊今朝，今天你爸和你弟一起过生日，你能回来你爸心里可高兴了。”
“那是，早晚都要回来的，人哪有不回家的道理。”
“就是就是，父子哪有隔夜仇啊。”
“快上前来，我们一起唱生日歌。”
那些声音聒噪得像苍蝇，祝今朝站着没动，耳边一片嗡鸣。
大厅里和缓的轻音乐换成了明快的生日背景歌，祝久安静地站定在他视线之内，面上始终带着温和的笑，耐心地等他过去。
面子工程做到这个份上，连祝今朝都挑不出他的刺，一如他们曾经的相处。
他控制着让自己不再回忆过往，越过身前那片嘈杂的热闹，对那人说了句“生日快乐”，脸上终于展开了今晚第一个、有点神经质的笑。
他看见祝久脸上的笑滞了一瞬，眼睛里添了些他看不懂的情绪。
视线远处的开放阳台上挂着彩色的玻璃小球，里面的灯光一闪一闪，像星星眨眼，光彩流转。
手中的金属叉子早就握热了，温热的金属送进颈侧时，星星变成祝久的眼睛，里面的光彩开始流失，渐渐模糊。
对方几秒钟前还堪称完美的笑容终于破裂了，祝今朝嘴角的弧度加深，直到最后一点暗淡的星光也消失不见，祝久的声音比颈侧的痛感抢先一步占据他的知觉。
“哥——！”
那声音不算大，听上去却布满惊恐，人群中爆出一阵尖叫，夹杂着小孩撕心裂肺的哭声，掩盖了祝久的声音。
太吵了，祝今朝想，这么快就等不及给他哭丧了。
种种想法没来得及展开就被剧痛冲散。血是喷射出来的，他疼得闭起双眼。
握热的金属被温热的血肉衬得冷硬，存在感极强，不过没一会儿，意识如同流沙一样开始消散时，颈侧金属的存在感也就减弱了。
也许是出于专业病，祝今朝联想到被放血的长脖子鸡，血腥味从他的喉咙里漫上来，想到自己此刻的样子大概很滑稽，他突然有点后悔，也许应该选个体面的死法，但思来想去，也还是这种死法最让人印象深刻。
从今往后，他们的生日就是他的忌日。
他要他们活在跟他一样痛苦难捱的困境里，要他们也尝尝被抛下的滋味。
一道大力勒住了他濒死的恶劣想法，不知谁抬起了他的左臂，也许是右臂，紧接着他感到自己的手臂被死死勒紧了，不过他感到那人勒的仿佛不是他的手臂，而是他的脖子，因为他的呼吸越发困难。
一只温暖的手覆上他的脸，那手抖得厉害，连带着他的牙关都开始打哆嗦，他感到阵阵冷意从身体深处冒上来，意识被切成碎片。
他忍不住想：这只手抖成这样，要是拿画笔得被美术老师训死。
不过很快他就连思考都觉得费力，在他彻底昏过去之前，勉强抬起眼皮去看手的主人，那人长了一张带有悲情意味的脸，导致祝今朝这几年每次回忆起这张脸都会感到痛苦焦灼。
不过此时这张脸上呈现出一种可怖的惨白，那双看上去总是很淡漠的眼睛里蓄满了水汽，这让祝今朝想起对方上学时被人欺负的样子，突然觉得他有点可怜，不想凶他了。
祝久失了颜色的两片唇瓣开开合合，似乎在对他说什么，周遭的人声像是煮沸的水，全部奔涌到他的耳边，吵得他很想发脾气。他听不清祝久的声音。
再闭上眼睛时，祝今朝觉得身体轻飘飘的，意识却有千斤重，昏迷前，脑海中最后一个画面是祝久刚进祝家时的场景。
“今朝，这是弟弟小久。”祝怀明对他说。
那是母亲离开的第一个午后，阳光透过干净的落地窗照进客厅，给大理石地板镀上一层漂亮的金光，祝久站在那片金灿灿的阳光里，仰头看站在二楼的他。
“小久，这是哥哥，”祝怀明指着自己对祝久说道，“以后这就是你的家了，你跟你哥要好好相处。”
愤怒是直接而鲜明的，祝今朝这辈子都不会忘记当时的感受，他本来正沉浸在母亲离家的悲伤之中，转眼这悲伤就变成一把锤子，猛烈敲打他脆弱的神经。
他震惊于父亲的无耻与霸道，同时像只遇到危险的兽，本能地作出警戒姿态。
“我不是你哥！这也不是你的家！”祝今朝朝楼下吼道。他俯视着那个年纪与自己相仿的少年，用愤怒掩盖自己的不安。
尽管大人们没有尊重他的知情权，但从前段时间律师进出祝家的频次、贺彩的搬离以及家中佣人多日的窃窃私语中，祝今朝还是明白了一切。
父亲在外有个私生子，前段时间情人因病离世，祝怀明答应将孩子接回祝家。贺彩知道这件事之后便着手办财产分割及离婚手续，丝毫没有拖泥带水。
祝今朝后来多次怀疑过：曾经幸福和睦的家庭生活是真的吗？还是被大人粉饰过的伪装？
在那些平静之下也许早就暗涌翻腾，等待着将某个平常的一天变成命运的转折点。
年少的祝今朝根本无法接受这样的事实，更不知道该怎么与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和解，只能任由情绪翻滚燃烧。
“滚出我家。”他态度坚硬，语气恶劣，定定地站在二楼一间卧室门口，看房间里的祝久将行李箱中的物品一件件地拿出来归置。
祝久手上的动作一滞，有些不知所措地站在原地，一双哭红的眼睛尴尬地望着他。
“你是聋子还是哑巴？”祝今朝眉间戾气逼人，“听不懂人话吗？”
回答祝今朝的是一阵沉默。
就在祝今朝耐心即将耗尽时，祝久终于开口。
“我妈死了，我没有家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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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第 1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