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隙光

清晨的光从窗户透进来,平铺在病房的地板上,亮度慢慢散开,把昏暗的房间一点点照亮。

林日夏清醒得很早,全程没什么动作,静悄悄的。他双眼空洞无神,眼里没有任何的情绪,就这么直勾勾盯着天花板发呆。病房里清冷静谧,只剩一旁的监护器持续发出滴滴答答的轻响,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身体依旧是软的,带着大病初愈的无力感,胃里浅浅发空,喉咙干涩,是洗胃过后残留的不适感。

安静维持了很久,他才缓慢地转动脖颈,动作轻且慢,一点点侧过头,看向身侧。

病床边的陪护椅上,林母靠在那里沉沉睡着,还没有清醒。

林日夏心里清楚,昨天夜里母亲根本没有好好睡过,或许只是浅眠了片刻,便一次次惊醒。她太怕了,怕自己的孩子再做出伤害自己的事。整整一夜,她都在紧绷和忐忑中熬了过来。此刻的她眼底带着浓重的疲惫,身体微微蜷缩着,呼吸均匀,睡得极沉。一夜未睡的疲惫加上整晚紧绷的神经,让她连睡姿都透着浓浓的倦意,眉头轻轻蹙着,即便身处睡梦之中,也没有彻底放松下来。

病房里安安静静的,阳光透过窗户洒落下来,铺落在林日夏的身侧。光线有些晃眼,他微微抬手,挡在眼前,隔绝了细碎的光亮。窗外传来细碎的风声,还有远处楼道里隐约模糊的动静。只是这份平静没有维持多久,很快就被打破了。

病房门被轻轻推开,几道脚步声传了进来,是例行巡房的医生和护士。门刚推开,医生和护士同步走了进来,林母就立马惊醒了过来。

她猛地睁开眼,下意识直起身,第一时间看向病床上的林日夏,确认他安稳躺着,才松了口气,连忙站直身体,整理了一下微乱的衣角,转头这才看见刚刚走进来的医生和护士。

主治医生走到床边,动作熟练地查看床头的监护数据,目光细细扫过林日夏苍白的面色,语气温和地开口叮嘱。

“状态稳住了,各项指标都恢复正常了,但后续还是要长久观察,尤其要多留意患者的情绪状态。饮食方面少吃多餐,切忌暴饮暴食。”

一旁的护士顺势靠近病床,轻声询问林日夏。

“现在感觉好多了吗?身体还有哪里不舒服?待会可以少量吃一点白粥垫垫肚子,切记不能吃油腻的东西,听到了吗?要是之后有任何不适,随时按铃叫我们过来。”

医生和护士细致交代完所有日常注意事项后,便一同转身离开了病房。

林母坐回椅子上,抬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眼底满是遮盖不住的憔悴。她侧头看着自己的孩子,看着他毫无波澜、空洞平静的样子,心里堵得发慌,却又不知该说什么才好,只能起身对着林日夏轻声说道:“妈妈先去洗漱一下,待会给你去买早餐。”

林日夏微微点了点头。

林母刚洗漱完回来,床头柜上的手机突然骤然响起。

突兀的铃声划破病房的宁静,在安静的空间里格外刺耳清晰。

林母愣了一下,伸手迅速拿起手机,看清来电显示的瞬间,原本憔悴疲惫的脸色瞬间变得愈发阴沉。她迟疑了一瞬,还是按下了接听键,本想刻意压低声音说话,指尖却慌乱失误,不小心点开了免提。

电话刚接通,那头粗暴刻薄的男声便直直冲了过来,没有丝毫铺垫,字字如刀刃般刺骨,灌满了浓烈的恶意。

“他怎么还没死?”

“我倒要问问你,费钱费力把他救回来干什么?”

“这种人活着干什么?就是条白眼狼,纯粹就是拖累整个家!”

“你个臭婆娘也是,早知道他这么没用,当初干脆让他死得干净!谁乐意伺候这种废物!”

电话里恶毒的话语落下,病房彻底陷入死寂。

刺耳的字句如同锋利的刀刃,一刀刀划破病房仅存的平静,原本就沉重压抑的氛围在此刻彻底落到谷底,沉甸甸死死裹住整个房间,让人喘不过气。

林母沉默了很久,良久才轻轻开口,声音沙哑干涩,藏不住积压的愤怒,也裹着压抑许久的哭腔,满是无可奈何的酸涩与遗憾。

“你个人渣,连自己的孩子都不管。当初要不是我没本事,我早就把小夏带到我身边,根本不会让他受这么多委屈。”

林母也不管这么多了,当即挂断了电话,转头看向病床上沉默的林日夏,眼底的情绪彻底绷不住了。

“小夏呀,都怪妈妈没用,当初没把你带到身边,都怪妈妈没用。”

她声音哽咽,越说越委屈酸涩,眼眶瞬间通红。

“你不用听他的,他就是个发疯的野兽,连自己的孩子都不管。小夏,你不用想太多,妈妈会陪着你的,你不用管这么多,从此以后妈妈就一直陪在你身边,再也不分开了。”

林日夏没有回应。

他依旧安静躺着,神色冷淡,像是完全没有听见一般,周身没有一点活人的气息。窗外的日头慢慢升高,阳光越来越刺亮,透过窗户直直照进病房,伴着徐徐微风席卷屋内,仿佛执意要为这片死寂的病房,多添一丝微薄的生机。

临近中午的时候,病房门再次被推开,护士的声音轻轻响起。

“这边空出床位了,新的患者安排入住。”

林日夏依旧安静靠在床头,没有抬头,对即将到来的陌生人没有半点好奇,周身裹挟着一层化不开的空落。他对周遭的所有人、所有动静都提不起半点波澜,外界一切鲜活的生命,都与他没有任何关系。在他封闭的世界里,从来只有黑漆漆的四面墙,和孤身一人的自己。

脚步声渐近,张天宇大步跨进病房,身姿挺拔利落,带着少年人独有的松弛鲜活感,瞬间划破了病房压抑死寂的氛围。一米八四的身高,在狭小的病房里显得格外出彩。他的五官立体端正,鼻梁高挺,下颌线锋利清晰,线条干净利落。

但他不是冷硬的冰山长相。

眉眼舒展,眼底干净明亮,自带少年人的鲜活朝气,是实打实的阳光模样,看着干净又温柔,让人第一眼就觉得很好相处。

他进门先礼貌和护士道谢,目光扫过病房,最后落在了靠窗的病床上。

床上的少年和他是完全相反的两种样子。

林日夏皮肤很白,是长期养病养出来的冷白肤色。脸型偏圆,一双眼睛很大,安静垂着的时候,看着温顺又软。可他此刻眉眼平平,神色冷淡,周身裹着一层淡淡的清冷疏离感。

软萌的脸型,搭配死寂冰凉的气质,看着安静又单薄,清冷又乖巧,矛盾得格外明显。

一旁的林母看见走进来的张天宇,眼底瞬间露出好感,忍不住轻声感慨了一句。

“这小伙子长得真帅气。”

张天宇听见这话,耳尖微微一热,立刻弯起眼睛笑了笑,神态大方自然,开口应答:“阿姨您说笑啦。”

她抬手轻轻碰了碰身边的林日夏,语气温和地介绍:“小夏,这是新来的病友,以后你们就在一个房间养病了,好好相处。”

小夏这才慢悠悠抬了一下眼,淡淡瞟了一眼来人。确实,这位浑身写满阳光热烈的少年人,与他截然不同。

视线淡淡扫过张天宇,停留不到一秒,就迅速垂了下去,落在自己的被单上,没有任何多余的神色,冷淡又漠然。

林母看在眼里,瞧见小夏这副生人勿近的冷淡模样,连忙对着张天宇露出一抹尴尬的笑容,轻声道:“哎呀,这孩子打小就不太爱和别人相处,你可别介意啊。”

张天宇丝毫不在意这份疏离,脸上的笑意没有淡下去,主动开口搭话,语气轻松又友好。

“你好,我叫张天宇。以后一起住啦。”

病房安静了两秒。

林日夏嘴唇动了动,声音很轻,几乎没有什么温度,极其敷衍地挤出一个字:“嗯。”

仅此而已。

他没有抬头,没有对视,半分都不想再多说一句话,态度冰冷冷漠,浑身写满生人勿近,刻意与人保持着距离。

张天宇性格开朗,没有被冷场影响。他一边收拾自己的床铺,一边不停找着轻松细碎的话题,慢慢搭话。

“你在这边住多久了?”

“病房会不会有点闷?”

“平时白天人多不多?会不会吵?”

他的问题很细碎,语气带着懒散温和,带着年轻人独有的鲜活热气。

可林日夏始终没有任何反应,甚至连开口都懒得开口,连一个眼神也没给。

大多时候他都是保持沉默,可张天宇依旧自顾自地讲着话,丝毫没有被这份冷漠影响。直到林日夏有些不耐烦了,他才会极其敷衍地吐出一两个字:“哦。”“嗯。”语气平平,毫无情绪可言,全程不愿多进行一点交流。

中午简单吃过病号餐之后,林母的手机再次响起。

是公司打来的紧急电话,工作突发急事,必须让她立刻赶回单位处理。

挂了电话,林母满脸愧疚,蹲在病床边耐心叮嘱。

“妈妈单位有急事,必须回去一趟。我已经联系好护工阿姨了,等下就过来照顾你,有任何不舒服就跟阿姨说,妈妈忙完马上回来。”

林日夏安静听着,依旧没有任何反应,不点头,不说话。

无所谓陪伴,也无所谓离开,仿佛这世间的一切都与他毫无关系。他把这世间切成两半,一半是独属于自己的世界,另一半是与他彻底分割的外界。

林母不放心,又转头礼貌拜托了张天宇两句,让他帮忙多照看一眼。

张天宇立刻点头,笑容明朗又诚恳:“阿姨放心,我绝对会照看他的,如果他有什么情况,我会马上叫护士的。”随后,林母匆忙地道谢几句,便快速收拾好东西,快步离开了病房。

没过多久,护工阿姨准时到岗,守在病房外。

整个下午,病房都出奇的安静,只有夏日的暖风,轻轻地拂过每个人的脸庞,轻轻拍打,又轻轻离去。

张天宇很有分寸,看出了林日夏不爱说话的性格,没有过多打扰。他大多时间靠在床头休息、看手机,偶尔主动搭话,瞥见对方冷淡的神情,便随口说几句,随后就安静下来。他每次说话都得不到回应,却也不觉得尴尬,反而莫名觉得轻松自在,心里隐隐有些开心。

两个人就这样,一个絮絮叨叨讲个不停,哪怕始终得不到回应,心里也隐约感到满足。另一个人则只是冷冰冰地听着,懒得回应,也不想回应。房间里萦绕着一丝诡异,却又格外新奇的氛围,两个人就这样平静度过了整个下午。

天色慢慢暗下来,窗外远处的高楼亮起灯火,白天的天光一点点褪去,夜幕缓缓沉降,笼罩住整个天地,让一切慢慢沉入昏暗。

天黑透之后,护工做完晚间巡查,轻手轻脚退出了病房,关上了房门。

偌大的病房,只剩下头顶一盏惨白的灯光,还有独处的两个少年。

彻底安静下来的空间里,只剩仪器滴答滴答的声响。张天宇再次主动开启了话题,他实在受不了这份太过死寂的宁静,沉闷又压抑,格外讨厌这种让人窒息的氛围。

他性子阳光,耐不住沉闷,也完全不介意林日夏的冷淡,依旧带着温和的语气,慢悠悠抛出各种细碎的问题。

“你是身体哪里不舒服住院的?”

“还在上学吗?读高几了?”

“你平时都不玩手机吗,待着会不会无聊?”

“我睡觉很安静的,晚上不会吵到你。你叫什么名字啊?”

他的话语轻柔,带着满满的善意与鲜活的人气,一点点填满病房的死寂,慢慢填补另一个孤独少年心底的窟窿。

这是林日夏沉寂许久的世界里,从未感受过的热情与温暖。他心底微动,忍不住想要伸手触碰这束闯进他灰暗世界的光,可又害怕这份难得的光亮转瞬熄灭,终究还是收回了手,只敢静静远望着这束远道而来的灯火。

张天宇见对面始终没有动静,以为他不会再回应自己任何话,便也打算休息了。

可就在这时,长久沉默的林日夏忽然缓缓开口。他的声音带着一丝久病的嘶哑,很轻很淡,却清晰地传进寂静的病房里:“我叫林日夏。”

张天宇骤然一怔,一度以为自己太过安静,产生了幻听。他愣神几秒,再三确认后,才真切意识到——自己这个素来冷漠、自带疏离感的病友,终于主动开口说话了。突如其来的回应让他又惊又喜,当即压下睡意,啰啰嗦嗦地说了一大堆话,眼底满是鲜活的光亮。“你知道吗?你真是我见过最好看的男孩子,我感觉你人很好耶,以后我们就是朋友啦。”

林日夏听到这些话,整个人彻底呆愣住了。已经很久很久没有人这样真诚地夸他,或许,也从来没有人真正好好看过自己。面对张天宇源源不断的搭话和热情的亲近,他封闭已久的内心,也慢慢敞开了一条细小的缝隙,下意识想要缓缓伸出手,接住这束落在自己灰暗世界里的光。

林日夏慢慢回想自己这可悲又可笑的人生。或许今天他遇到这个人,是他的运气。林日夏自己都不敢相信,他觉得自己不配拥有这么好的朋友,不配拥有这么好的东西。他向来只喜欢独来独往,一个人沉溺在自己的世界里。

而隔壁病床的张天宇也在想着,他这位高冷、自带疏离感的病友,好像也不是那么难相处。他想带着一身明亮的光,耐心地一遍遍靠近这片常年被冰封的河岸,想靠着自己慢慢融化这片冰,拉住那个孤独的少年。

夜色越来越深,直到病房的灯被关掉,整个世界都沉入安静。窗外的树枝被晚风轻轻吹动,发出细碎的声响,病房内仪器冰冷的滴答声回荡在两位少年的耳旁。他们就这样,慢慢睡了过去。

林日夏不知道,在这个盛夏里,有人悄悄地靠近了他,悄悄地想要改变他,悄悄地想要陪着他,带他走向更远的地方。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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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隙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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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的夏天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