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上岸

滴滴,滴滴。

冰冷的机械声无休止地回荡在病房里,那声音似乎能穿透墙壁,让人感到刺耳又平静。

我在这一遍遍冰冷刺耳的声响里慢慢苏醒,意识在这片冰冷的动静里缓缓回笼,像是从沉溺的海里被打捞了上来。整个人昏沉沉的,四肢无力,脑袋一阵阵发晕,身体完全不受自己控制,沉甸甸的被子像一座山压在身上,闷得我喘不过气。

我试着偏过头,想要抬起手,才看见手背上扎着针,连着输液管。我盯着它发呆了一会儿,心里犹豫着要不要动一动手臂,手臂麻得厉害,可转念又算了,怕一动情况会变得更糟。我微微张了张口,想要说话,喉咙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紧紧黏在一起,发不出一点声音。余光一瞥,我看见妈妈站在走廊那边,正和医生低声交谈着什么。

浓重刺鼻的消毒水味填满我的鼻腔,窗外有风飘进来,取代了我记忆里盛夏闷热的晚风。思绪飘回学校,再也闻不到课桌陈旧木屑的气息,也闻不到课堂上有人偷偷吃辣条的香味。那些熟悉的气味全都消失了,只剩下消毒水的冷意,牢牢困住我所有的思绪,只有冷风在耳边回应着我。

我清醒着,却动不了,也并不想讲话。病房很安静,我有点好奇妈妈和医生在聊些什么,便竖起耳朵听着。

病房的隔音不算差,只是周遭安静得死寂。也正如此,他们在病房门口讲话的声音清晰地被我听见。

我听见母亲那虚弱的声音,好像这几天发生的事已经压垮了她。我才刚清醒,并不清楚她到底是什么模样,心里暗自猜想,情况一定很糟糕吧。都怪我,是我害了母亲。我很想狠狠扇自己一巴掌,可双手沉重的,怎么也抬不起来。

门外,母亲的声音褪去了平日里唠叨又温和的语调,只剩下极致的疲惫、后怕,还有压抑不住的哽咽。她的身子轻轻发颤,面色惨白,像是一下子老了好几岁的老人,发丝间冒出了些许白发,她满脑子都是后怕,这就是一个无助的母亲。

“医生,他…… 他到底什么时候能彻底醒过来?他的身体应该没事吧?”

话音落下来的瞬间,我听着十分的扎心,我感到母亲的无助以及后怕。监护仪的滴答声仿佛要把我吞没。几秒的沉默后,一道温和的女声缓缓响起,是我的主治医生,语气平淡又专业,她轻轻地拍着我妈妈的背安抚着。

“不用过度焦虑,家属。患者昨晚送医时药物服用剂量较大,及时做了洗胃和对症治疗,整夜都处于深度镇静昏睡的状态,这是身体自我修复的正常反应。目前所有生命体征都已经趋于平稳,心率、血压、脏器功能都没有异常,没有出现永久性损伤,基本脱离危险了。”

母亲急促的呼吸声稍稍平缓,声音还夹着兴奋,却依旧带着忐忑不安的试探:“真的没事吗?我一整晚都不敢睡,一直守着他,怎么叫他也不醒,我真的很害怕,我真的很害怕他睡过去,我到现在都不敢相信他会做出这种事。”

她的语气里充斥着茫然与忏悔,像是直到此刻都无法接受自己乖巧的孩子会选择用极端的方式结束自己的生命。她是否又在想,她的孩子可能经历了太多太多。

我闭着眼,心里的思绪很混乱,我觉得我又给母亲添了很多麻烦,妈妈是真的很爱我的。我很想跟她开口说话,说妈妈你累了就休息吧,可是那些自卑的心魔又找了上来,紧紧捂住我的口鼻,让我无法呼吸、无法讲话。

她不相信的事情太多了。

她从不知道,我日复一日坐在喧闹的教室里,看着所有人热闹鲜活的青春,心底只剩荒漠中枯死的树苗。

她从不知道,她和那个怪物分开之后,我留在那个怪物身旁,经历了无数次打骂的日夜,我虽然早已习惯,但内心早已碎了一地。我无数次躺在床上抱着母亲的照片无声地抽泣,被无边的孤独和自我否定裹挟,连夏日的风都逼得我喘不过气。

她从不知道,那些被我一点点积攒、小心翼翼收好的药片,是我在这人间无数崩溃瞬间后,唯一想好的道路。

医生的声音再次响起,语气郑重了几分,带着善意的提醒:“身体上的病痛我们可以完全治愈,但是心理上的问题,才是你们接下来最需要重视的重点。孩子长期情绪压抑、精神内耗严重,才会出现极端的轻生行为。躯体的伤口可以愈合,但心理的创伤需要长时间疏导。等他苏醒之后,千万不要指责、不要施压,多耐心沟通,后续建议安排专业的心理干预,好好疏导情绪。”

“我知道,我都知道。” 母亲低声啜泣着,声音酸涩又愧疚,“是我不好,是我平时忽略他了,以后我一定好好陪着他。

等医生走后,偌大的单人病房瞬间陷入死寂,只剩下监护仪一成不变的滴答声反复循环,像是要把人困住在这无尽的时光里。

良久,耳边传来座椅轻微的摩擦声,有人轻轻坐到我的床边,动作放得很轻,生怕打扰昏睡的我。下一秒,一只温热又潮湿的手小心翼翼抚摸上我的手背,掌心带着长久哭泣留下的微凉感,指尖微微发抖,用力又轻柔地攥住我的手,轻声低语道:“你怎么这么傻呀,说离开就离开,那我怎么办?都怪妈妈没有保护好你,都怪妈妈。”

母亲的声音放得很轻,几乎没有声一样,就像在自言自语、只对自己讲话似的。可是她的声音又裹着这盛夏的晚风一遍遍吹入我的耳边,一夜积攒的情绪激荡到崩溃,母亲还是放声哭了出来。

哭了一会,母亲又停下,马上抹干眼泪,怕吵到我,只能小声地说:“醒醒好不好,我的宝贝,求你醒过来,妈妈错了,以前是妈妈不好,不应该丢下你。”

越说这些,母亲越想哭,声音裹挟着愤恨说:“那个畜生怎么这样子对你,都怪妈妈,都怪妈妈。”

她一直在忏悔着:“只要你好好的,以后妈妈什么都依你,保护你,以后别再做傻事了。”

我听着母亲这卑微的哀求,不忍心再继续装睡。这是一个母亲卑微地渴望着她的孩子能活下来。

我听着母亲忏悔的声音,思绪拉回到了很久很久以前,那时候母亲也在,这个家还未曾缺一块。

到后来,不记得我到了多少岁,就有无尽的争吵,再到后来,母亲就搬出去住了。

虽然我常常还会和母亲有一些联系,但不多。母亲离开这几年,也缺席了我的人生,这也是我这几年来从未再次感到的温柔。

往日里,我总感觉到有人在讲我坏话,我害怕着路上行人的一个眼神,那种眼神好像都可以随时把我杀死掉。我并不知道我怎么了,只觉身体在慢慢的消散,只剩一具空壳的灵魂。

我的心早已封存,或者说,我心里那棵小树早就枯萎了。

迟来的温柔最是无用。

一开始这片沙漠还有不少的水源,慢慢的水干枯掉了。之后我被一天天的太阳晒着,直到枯萎。树早就死了,只剩下没用的树干。

我想走出这片沙漠,可不管怎么走,都回到了原点。水没有了,我也就死去了。

我依旧闭着眼睛装睡,一动也不动,任由她握住我的手,任由破碎的哭声落在我的耳旁。心底的情绪是复杂的。

一瞬间,我仿佛被拉入万丈高空,身后就是悬崖,我想跳下去。

可耳边又回荡起一道清亮少年的声音:“不可以,别,不要。”

我觉得自己挺幼稚的,明明苏醒了,却还在偷偷看母亲是什么情绪。这种带着恶趣味的游戏,让我想吐。

我不知道这样僵持了多久,一瞬间,我的心又像被刀割了一样,我打算不骗母亲了。

我不再刻意伪装沉睡,缓缓松动眼皮,彻底掀开了眼眸。

守在床边的母亲第一时间捕捉到我睁眼的动静,原本黯淡憔悴的眼眸瞬间亮起光亮,通红的眼眶再次蓄满泪水。她立马凑到床边,小心翼翼地轻唤我的名字,语气里满是失而复得的慌乱与欣喜。

她看着我睁开的双眼,脸上终于透出一丝气色,紧紧攥着我的手,哽咽反复道:“宝贝,你终于醒了,你终于醒了,妈妈真的要吓死了。”

惨白病房的灯光刺眼夺目,我下意识皱紧眉心,微微偏头躲避。

我很早就彻底苏醒,只是一直刻意装睡、一动不动,久卧的手臂僵硬发酸,喉咙干涩刺痛。我明明早就可以开口说话,却偏执地想要看看母亲惊慌无措的模样,偏执地觉得,这是她欠我的。

洗胃残留的酸胀钝痛依旧藏在胃里,先前一阵阵翻涌恶心,好在此刻已经缓和消退了大半。

其实刚睁眼以及现在重新睁眼,入目眼帘的都是清一色的白,白色的天花板,白色的墙壁,白色的被号,唯独不是白色的就是母亲身上穿的衣服,以及我身上穿的病号服,是一白一蓝的。

我又扭过头,看了我插着针的手,还有肚子上插着的检查心脏的仪器,又看了看,透明的输液袋的药液顺着透明的管道一滴一滴缓慢的滴入我的血管里,维持着我这条被我亲手舍弃又被强行拽回的性命。

窗外是黑漆漆的,只有医院的远处,霓虹灯下的城市是绚烂的。

我微微转动眼珠,看向面前的母亲,她的面色惨白,只是我的苏醒让她刚刚短暂的兴奋恢复了一些血色,但一眼看过去就知道她已经没有好好的休息。

现在再仔细的一看,她整个人憔悴得不成样子,眼底布满浓重的黑眼圈,眼皮也肿胀着,头发早已凌乱松散,往日的精致全部化成泡沫,一戳就破了,只剩下了狼狈与疲惫。

大颗大颗的泪珠又顺着脸颊落了下来,砸在白色的床单上,她又摸着我的脸颊,轻声轻语的说道,真好,醒过来就好。

她不想让我看到她的哭,又转过身先擦干了眼泪,再次抬手触碰我的脸颊,不知是因为她刚刚哭过,身体有些发抖,指尖抬起又慌忙收回,悬在半空中,手足无措的样子,就像被刚教训的小孩似的,害怕自己的动作会弄疼我。

看着她这幅模样,我心底更加被刺了一刀,虽然我平时比较麻木,可是我觉得我真的很愧对着母亲,我觉得只有这无尽的黑暗可以把我吞噬,让我获得短暂的自由。

我拼命想逃离的世界最终还是把我拽了回来,我以为吞下药片的那一刻,自由的门票就已经落入我的手中,我认真的写好了旅行的规划,再也不回来,要与这糟糕透顶的世界做彻底的了断,坦然奔赴属于自己的自由。

我以为这一趟列车是平稳的,结果到了半路,车翻了,把我坠入了无尽的海洋中。

我快溺死了,突然出现了一只手,偏偏要把我从这一片汪洋的海洋拉上岸。

我还在想着一些什么,母亲终于又开口问我,有没有哪里不舒服?头还疼吗?胃怎么样?母亲还是强忍着哭声,语速极快的询问,语气里满是小心翼翼的关切。我马上叫医生过来,你别怕,再让他们看一下。

主治医生走了过来,问了我几个寻常的问题。然后又查了一下,确认还好,觉得没有问题,就说再观察几天,看一下还会有什么不适,再出院。

等医生又走了出去,房间又静了下来。安静的病房又被盛夏的晚风划破,母亲的眼里还是含着泪水。

我张了张干涩的嘴唇,喉咙沙哑,勉强的发出一些声音,妈妈,你还是休息一下吧,你也累了吧,你其实不用管我的,这是我自己选择的。

母亲听到之后强忍着想哭,轻轻的揉着我的头,你怎么这么傻呀,都怪妈妈不好,是妈妈把你丢给这种人渣,都怪妈妈陪你的少,你不要再伤害自己了,以后妈妈带着你,你不用再回到那个地方了,以后不管怎么样,只要你开心就好了。

我静静地听着,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只是心里的刺始终没有拔出去,这种迟来的关怀好像被风吹得冷冽。

在无数个我崩溃的时候,自我怀疑的时候,都没有人问我累不累。等到我彻底感受不到希望,所有的温柔,所有的愧疚才姗姗来迟。

可我的脑海里又在说,不,这不是她一个人的错误,是我自己的问题。

太晚了,真的是太晚了。

我偏过头,不再去想这些事情,只静悄悄地盯着窗外沉静的夜色发呆。

黎明还没有到来,黑暗还没有褪去,远处的城市霓虹光亮闪闪,蝉鸣还在外面此起彼伏的,自由自在的活着,自在的歌唱着,所有人都顺着时光往前走,奔赴着他们的日夜,只有我的时光在倒退。

我内心又在大喊,跟个疯子一样,世人都说活着就是上岸,熬过了苦难,渡过了深海,活下来就是新生,可我只觉得可笑。

我并不理解,为什么人们总是在要求一个想要死去的人要努力活着,而又一步步把活着的人推入深海,我始终没有等到这一份答案。

我躺在冰冷的病床上,看着这片苍白死寂的天花板,只觉得无比可笑,我没有上岸,我只是从一场彻底的解脱坠入了另一场无尽的虚无,死亡没有成全我,活着也没有救赎我,漫长的日夜又要折磨到我晕厥。

身体越来越透明,早前缓和下去的不适又若隐若现,洗胃过后残留的酸胀钝痛依旧藏在胃部,偶尔泛起一阵恶心,四肢依旧无力,连呼吸都感觉到无比的疲惫。

我对着母亲说,你先休息吧,我也累了,还是想睡一觉,我看着母亲,又想开口说些什么,最后把嘴边的话又收回了嘴里。

母亲拿着凳子坐在我的床边,摸着我的头发,轻轻地揉,给我讲儿时以前的故事,静静地陪着我,不再唠叨,也不再哭泣,等待我慢慢的坠入盛夏的晚风,坠入母亲的故事里,坠入睡意。

最终我睡着了,母亲看到我睡去,也缓慢地终于闭上了眼睛,终于可以休息上了。

是的,所有人好像都在为我奔波,只是我没有看见,当我坠入深海里,海水淹过我的肺里,母亲的爱又把我从深海里打捞出来,但是母亲不知道,海水已经在我肺里旋形成漩涡,卷入我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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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上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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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的夏天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