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子书永远不会忘记第一次和家人建立链接时的情景,尽管在后面的两年里,他又经历了无数这样的操作。
通常情况下的首次链接,都需要主管工程师介入其中,如果这样的场面没有专业人士从中引导,双方很有可能刚一见面,就会演变成一幕抱头痛哭的悲情电影,毕竟能成为数字生命的,都是被天灾**强行夺走命运的人。
“雷子书,在吗?”那个熟悉的女人叫醒他的时候,雷子书刚把身处的场景设定为大学的宿舍,他其实一直都是醒着的,因为数字生命无法主动陷入沉眠,除非断电或者宕机。
“首次链接我需要参与其中,帮助应对一些突发情况。”女人说着把链接端口点亮,雷子书设定的大学宿舍里,立刻出现了一个巨大的光屏,“你的家人已经准备好了,还记得我教你的方法吗?我们一步一步来,先从最简单的文字链接开始。”
很快,面前的光屏上就缓慢地出现了一排文字,“子书啊,我是妈。”
最后那个字犹如一枚飞快的子弹,轰的一声击穿了脑袋,雷子书第一次感受到称谓的沉重和锋利,或许给予他重创的并不是字符本身,而是内心一直在逃避的事实。
雷子书伸手慢慢靠近,在光屏上留下一串符号,那是他的意识通过体内的运算方程,得出的字符代码,很快,代码就被翻译成了一句话,“妈,是我,你们都还好吗?”
他不知道母亲看见这句话的时候,是会满怀欣慰,还是老泪纵横,他很想知道,却又害怕知道。
“做得很好,雷子书。”工程师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接下来,我会为你们启动语音链接功能,这样交流起来会方便一些。”接着眼前的光屏消失了,熟悉的宿舍环境又一次回归眼前,“你们就像打电话那样,想说什么都可以,我一直都在,不用担心。”
然而现场陷入了死寂,该从何说起,雷子书心里完全没谱。
“子书啊。”父亲的声音从看不见的地方响了起来,“听你的工程师说,他们很快就要推出新的链接方式了,到时候啊,咱们爷俩就可以面对面说话了。”
“我知道,爸,我也很期待能看见你们。你平时在家少抽点烟,不然我妈成天唠叨,说枕头上都是烟味儿。”雷子书接着老头子的话,拐弯抹角的只是为了避开那个敏感的内容。
“你妈净瞎说,我从来不在卧室抽烟的,是吧,淑华?”老头子装作稀松平常,故意将话柄扔给了老伴。
“儿子啊,”一旁沉默了很久的母亲终于开口了,“还疼吗?”
这句话是一枚炸弹,顿时将虚掩在伤口上的结痂轰得粉碎,露出背后鲜红的血肉。
这就是为什么,首次链接一定要有工程师介入的原因。
“阿姨您放心,雷子书作为数字生命,是没有主观感知的。”女人适时地插进话来,“通俗点说,就是他不会感觉到疼痛、饥饿,或者寒冷,所有人体能够感受到的负面知觉,他都不会经历,我们的技术会让他处在一种舒适恒定的环境里。”
这话很熟悉,雷子书第一次被唤醒的时候就听过。
“一定很疼吧,撞成了那样……”母亲老是绕不开这个话题,想必当时的状况一定惨不忍睹,雷子书突然不知道该如何将对话进行下去。
“妈,我没事的。”谁都害怕揭开伤口,但总得有人把话说开了,心结才有可能解开,“车子撞到我的时候,其实没什么太大的感觉。”雷子书希望自己表现得足够平静,“我很庆幸你们选择了数字生命的方式,让我现在还能像以前那样和你们聊天。”
然而话音刚落,他就听到了母亲低声的悲泣,那是哀情的释放,也是执念的解脱,任由谁介入其中,都无法,也不能阻止。
“好了,不说这个了。”老人停住了哭腔,鼻音浓重地哼了两声,“我和你爸打算月底把老房子卖了,搬到你那儿去住,新小区有电梯,对他的膝关节好一些。”
“你们和阿泽说了吗?她怎么想的?”雷子书这才意识到自己始终没有听见那个人的声音,“对了,阿泽呢,没和你们一起来吗?”
“唉……”母亲不再说话了,音频里只有父亲的长叹,“叶妞子她……不同意让你参加数字生命上传计划,为此和我们大吵了一架。”
“儿子,好端端的,不提她。”母亲打断了老伴,话音里隐藏着怨恨,“以后有我和你爸陪着你,别怕。”
雷子书并不害怕,只是失望,叶清泽,他的挚爱,为什么不希望自己以数字生命的形式活下来,如果有机会,他一定要当面问问,然而时间的节点已经彻底断开了,他或许永远都不会有这样的机会。
“那个,抱歉啊,工程师,都忘了问你贵姓了。”父亲开始像以往那样,为尴尬的局面打起了圆场。
“忘了介绍,我叫林嘉,不介意的话您可以叫我林博士。”
“林博士,”母亲也跟着加入了对话,“子书和我们说话的时候是他自己的声音吗?”
“准确来说,这个声音是我们从过去的通话记录里,截取了不同情绪下的电子音频,后期合成的,不能说百分之百一样吧,至少也能达到九十七八。”林嘉娴熟地解释着,“当时还找你们签过授权同意书,还记得吧?”
“记得记得,我一点都不后悔让我儿子参加这项计划,”母亲的开始变得轻快起来,“谢谢你们啊,林博士。”
“这是我们应该做的,阿姨。”林嘉客套地回应着,“对了,数字生命的首次链接时间不能过长,你们想说的话,可以留着以后慢慢来。”她把手抚上链接端口,“雷子书,我要断开链接了,之后会有工作人员过来采集今天链接的后台数据,方便我们进行改善。”
雷子书很想加入刚才的对话中,但他的思绪,已经被卡在了某个关口,任由自己怎么努力,也无法挣脱。他满心期待着第一个出现在链接里的,会是叶清泽。而那个出事之前还在心心念念想着的女人,却什么都没留下,他不求从她身上索取什么,只是想要一个说得过去的解释。
不过直到后来,就算叶清泽重新回到了链接里,他也没能得到自己想要的解释,连那句寻求答案的话,也始终没有说出口。
雷子书回想起她第一次的出现,着实让自己措手不及。他原本满腔的疑惑和埋怨,在那句开场白面前被瓦解得干干净净。就像以前他们吵架的时候,只要看见叶清泽的脸,他所有的愤怒和责备都会立刻烟消云散,然而这些想要得到的解释,却成了程序里的病毒,无时无刻不在增殖复制,等着将自己侵蚀殆尽。
不过这些都不重要了,因为叶清泽重新回到了他的世界里,就算他无法看见她的脸,就算那天聊着聊着,她毫无预兆地关掉了对话界面,就算等待被唤醒的时间黑暗而漫长,他都可以既往不咎。
选择成为数字生命,本就是在死亡面前另辟蹊径的无奈之举,科技向生命的局限性发起了挑战,让他得以用这种脱离常规的存在方式,将自己的不甘和怨恨化作锋利的剑刃,刺向命运的背离。
雷子书该满足了,至少他还“活着”,还能和自己的家人爱侣保持联系,还能从他们口中了解现实世界的模样,他还有什么资格去奢望更多。
他该满足了。
所以每次链接的时候,雷子书都尽量将自己最完美的状态展现在他们面前,从不将内心的负面情绪带入分毫,他尽可能去安慰和开导,几乎忘了自己也是这场事故的受害者。
“雷子书,大更新马上就要开始了。”林嘉从通话器里打断了他,“系统维护需要三周的时间,其间我们需要把你和服务器断开,所有的数字生命都需要这样。”
“我的家人知道吗?”
“我们已经给每个用户发了告知邮件,客服论坛也会发布相关的说明公告,不用担心。”
雷子书并不担心自己,他虽然没有见过林嘉博士的模样,但她一直将自己照顾得很好。
“和服务器断开之后,你会暂时失去所有的自我意识,就像睡着了一样,直到我们重新将你唤醒,别害怕。”
“那我……会做梦吗?”雷子书这么问,其实正是因为害怕,这种和世界完全失去联系的感觉,应该和死了没什么区别。
他害怕死亡,害怕孤独,害怕一无所有。
“也许会,也许不会。”林嘉的声音里带上了笑意,“这取决于你的自我意识会进行什么样的演算进程,虽然和主机服务器断开了链接,但你的意识在某个固定的空间里仍然是活跃的,只是旁人无法通过路径得知它们的变化。”
这些话好像在荒芜的世界里劈开了一条小路,指引着雷子书在恐惧的雾霾中前行。
“时间不会持续太久的,所以别担心,我们过会儿见。”
“嗯……”,他已经准备好陷入期待和恐惧交织的网里,“过会儿见。”
林嘉把两盒多奈哌齐放在桌上的时候,刚从医院回来不久,也许是最近忙于更新的各项事宜,加上股东和董事会施加的压力,她老是感觉头痛得厉害。
身为数字生命的构建者之一,林嘉熟知并掌握着各种先进的医疗生物技术,但光环背后的她,却始终无法治愈自己的疾病,阿尔茨海默综合征,俗称的老年痴呆。
这是一种遗传性进行性疾病,她母亲三年前去世的时候,已经完全不认识自己是谁了,因为脑内淀粉样蛋白沉积物和神经元纤维的缠结,导致她的团队无法从神经细胞里提取出有用的生物信息和电信号,以至于她引以为傲的科学技术,最终也没能挽回自己的遗憾。
而这种被叫作多奈哌齐的药物,正是用来增强神经突触的传导作用,让脑子保持敏感和清醒的。
林嘉把雷子书从服务器主机上断开之后,并没有马上进行大更新的操作,离官网上宣布的正式更新时间,其实还有三天。
公司里成千上万个数字生命,不是每一个她都如此孜孜不倦地悉心照顾,准确说,数字生命的日常管理和维护并不属于林嘉的工作范围。作为高级工程师之一,她参与更多的,是研发更新更智能的链接方式,编写和修正各种长长短短的代码和程序,让它们能更好地和每个碳基躯体信号完美融合,并依照意识体的自主感官,发出准确的指令。
当年之所以接手雷子书的案例,是因为没人有胆量、有能力让这个男人继续“活下来”。
雷子书那天被送来的时候,左半边的头颅损毁得比较严重,当场负责提取信息的小张直接不知道该如何在不成形的脑组织上安装芯片,大家聚在一起讨论不出解决办法,打算出门告知家属计划无法进行的时候,林嘉刚好走了进来。
她本来只是在离开公司的时候路过了实验室,却刚好遇到了几个家属在门口吵得不可开交。双方的情绪都很激动,这种情况其实很常见,每个人都希望通过争辩,让自己获得主导权,替那个躺在实验室里的人作出决定。
但他们的吵闹声,已经引起了周围人群的侧目,林嘉只能无奈上前和解,其中一个年轻的女孩子差点和自己撞了个满怀,之后便只留下一片模糊的背影,等她转头准备向另外两个中年人询问缘由的时候,却对上了另一双苦苦哀求的眼睛。
刹那间,林嘉仿佛看到了母亲去世前,自己那张不堪的面庞。
于是她走进了实验室,扒开那群聚在一起却满面愁容的研究员,看到了雷子书残破的躯体。
从电波刺激到细胞应答,从信息上传到程序编写,林嘉都是亲力亲为,直到重新唤醒雷子书后,她才意识到内心已经产生了一种奇怪的情感,好像这个从现实世界步入数字世界的生命,是一个被自己从小带大的孩子,当售后部经理将装有校准代码的硬盘交给她的时候,出于母性原始的保护欲和占有欲,林嘉居然萌生了一种想带着他出逃的**。
不过,她是个理性的科学家,那些突如其来的怪异情感,也许只是某种情感诉求的畸形投射,不能当真。林嘉不知道那几盒多奈哌齐还能让她坚持到什么时候,就算现在出于冲动拒绝植入校准代码,那等到疾病让自己完全失去认知以后呢。
她还能保护这些生命个体多久?还能坚守原则到什么时候?数字生命的存在意义在某个时候已经被改变了,大众的价值观和需求欲已经形成了一种惊涛骇浪之势,她能做的只有随波逐流。
林嘉将那两盒多奈哌齐放进抽屉,重新攥紧那个装有校准代码的硬盘,插进了雷子书主机的凹槽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