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琨翔”广播电视大楼的化妆间里，一名化妆师正单手叉腰站在镜子前，急不可耐地抖动着手里的定妆粉饼，她不安地望向椅子上正在打电话的人，时不时敲敲腕间的手表，好提醒面前的人赶紧挂掉电话，让她完成最后的工作。
走廊尽头的演播室里，工作人员正在给几架聚光灯重新安装电线，等灯光系统全部调试完毕后，摇臂摄像机就可以进场了，蓝箱背景前的演播桌上已经摆好了两个精致的黑色话筒，前方的高清摄像机旁推过来一台提词器，刚好挡在了导播区某个席位的前方。
林嘉挂掉电话的时候，脸色并不好看，但直播在即，天大的事也只能先吞进肚子里，她重新将脸转向快要失去耐心的化妆师，闭紧双眼等待着粉饼一顿铺天盖地的拍打。
这已经是她第二次走进“琨翔”的演播室了，上次在“洞察之眼”的直播反响不错，让大众对数字生命的关注度又一次突破新高，林嘉作为华衍生物科技有限公司的首席工程师之一，有义务将这次专访做得更好。
林嘉在专业领域是人中翘楚，但比起在媒体面前演绎那些冠冕堂皇的词句，她更喜欢躲在实验室里，面对冰冷复杂的代码和程序。虽然讨厌出席这类活动，但公司董事点名要她参加宣传的时候，林嘉不敢有一丝怨言，毕竟这是她的工作职责之一。
直播进入倒计时，林嘉在椅子上坐定，看着对面的主持人抚了抚胸前的皱褶，脸上挂起一如既往的职业微笑。
“探寻生命奥秘，直击科技前沿，大家好，我是‘洞察之眼’的主持人，张思萌。”一段熟悉的开篇音乐响过之后，主持人念出了提词器上跳出来的开场词，“今天，我们有幸继续邀请华衍生物科技有限公司的林嘉博士，为我们接着分享关于数字生命计划的相关内容。”
“大家好，我是林嘉。”林嘉看着摇臂摄像机的镜头转向自己，准确无误地说出了为她准备好的台词。
“上一期专访中，林博士为大家分享了一些关于数字生命的起源和灵感，一定给各位观众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主持人说着朝林嘉点了点头，“这一期，我们将针对本次数字生命的大更新内容，做一些简单的介绍和讨论。”
林嘉等着提词器上滚动出自己的台词，却祈祷它们一直不要出现，就这样让主持人自顾自地说下去，自己做个背景也是挺好的。
但很快，主持人就将问题抛了过来，“我们知道，华衍公司的上一次更新，推出了影像链接功能，两年的时间过去了，不知道这项技术有没有带来预期的效果。”
“传统数字生命的链接方式，主要是文字和语音，当时提出的影像链接，其实在三维感官上是一个巨大的飞跃。”林嘉像一个复读机，念诵着提词器上的文字，但就算没有这些预演稿，她也可以滚瓜烂熟地将意思表达出来，毕竟这些都是她研究了七年的心血。
“通过文字和语音的方式进行链接，我们想要达到的是一种酷似日常生活的交流方式，让数字生命成为手机另一端的存在，能够削弱他们□□已经不存在的事实。”为了让采访的过程变得轻松起来，林嘉不再看向提词器，“但在声音的基础上，加入适当的视觉刻画，对于塑造数字生命的真实感，有着至关重要的作用，这正是当年我们推出影像链接的原因。”
“众所周知，想要获得影像链接功能，用户需要额外购买一套全息投影设备，从某种程度上来说，这也增加了大众的消费负担，”主持人在礼貌的微笑里加入了尖酸的质问，“华衍公司在推出这项功能的时候，有没有考虑过这个问题。”
“这当然是我们首当其冲考虑到的问题之一。”林嘉知道她的刻薄不是为了故意为难自己，那只是一种出于职业习惯的潜意识行为，就像她接下来准备就这个问题作出反驳一样，“所以在影像链接正式上线的以后，公司的体验中心就已经配备了足够多，且足够私密的个人包舱，每个舱室都配有整套的全息投射系统，如果你的家庭空间不足以放置这些设备，或者购置它们的费用超出你的承受范围，任何用户都可以前往体验中心的个人包舱，只需支付相应的时长费用，就可以使用影像链接功能。”
“看来华衍公司确实是为大众用户设身处地地考虑过，”主持人恢复了开场时的温和，“言归正传，我想电视机前的观众最想知道的，肯定是这次的大更新后，华衍公司会给我们带来什么样的惊喜，不知道林博士有没有什么可以透露一下的？”
“具体的细节内容，我觉得还是等到更新结束后，留给用户自己去亲身体验比较好，但我可以提前告诉大家的是，我们将会推出一种更新、更全面、更智能的链接方式，当然也包括了整个体验中心的升级改造，等到更新结束，用户同样可以选择个人包舱的模式，去享用这项新技术。”一说起专业领域，林嘉就巴不得把自己知道的一切都吐露出来，“为了回馈广大用户，届时，我们也将推出一系列的优惠和免费体验服务，一切的宗旨，都在于更好地刻画数字生命的存在模式，打破空间和时间的局限，让他们生动地‘活在’每个人身边。”
最后一句话像胜利的宣言，林嘉知道董事会一定会喜欢的。
等到直播指示灯熄灭，摇臂摄像机停止转动以后，她终于得以取下耳麦，离开了那个坚硬的座椅。
林嘉想起直播前接到的那个电话，愁绪立刻爬上了眉眼。
那是营销售后部打来的，作为公司的核心科研人员之一，这类问题按道理来说本不应该牵涉到自己，林嘉想起了一周前的董事大会，大概猜到了他们打给自己的原因。
那次会上，胡董事长向在场的所有参会人员展示了上季度“淼淼”收益的结算清单，蜿蜒的曲线不仅关系着华衍所有人的生计，也关系着各大股东是否愿意继续投资，支持新技术开发的决心。
然而，上个季度的消费曲线里，出现了一个微小，却显眼的跌幅。
胡总没有说话，只是打开了一张来自客户论坛上的截图，最顶上一个帖子的标题是这样写的：“我爸的脾气比他活着的时候还要糟糕。”
“从上个季度的第一个月开始，客户论坛就有人陆陆续续地发帖子吐槽，这是其中一条。”胡总没有一来就说消费曲线的问题，只是不慌不忙地举着例子，好像盘弄别人的是非是个很有意思的过程。
“还有一条，说她今早选了一条灰色的围巾，但在链接的时候，母亲却说那个颜色死气沉沉，非逼她换成粉红色，当她拒绝的时候，母亲居然数落自己没有审美品位，难怪找不到男朋友。”他接着又点开了另一张截图，标题上写着：“我妈活着的时候都没这么挖苦过我。”
“后面还有更有趣的，你们要不要接着看？”现场鸦雀无声，没人敢去接手领导的盛怒，“所以谁来解释一下这个情况？”
“胡总，我觉得这不算太严重的问题。”林嘉作为这个项目的主要负责人，第一个开了口，“数字生命长期处于固定的场景和环境，情绪的变化和起伏是可以预见的，毕竟他们和活着的时候是一样的，心理上出现低潮期是正常现象，这说明我们对数字生命的维护工作还需要进一步完善。”
“售后部发现这些帖子的时候，我对比了当月消费的跌幅区间，发现他们出现的时间恰巧吻合。”胡总停住了手里转动的铅笔，“也就是说，一部分用户因为数字生命本身的负面情绪，正在减少链接的次数，有的甚至取消了包月收费项目，只保留了最基础的文字链接功能。”
“胡总，数字生命的情绪固然是我们需要重视的问题，但我觉得它和消费曲线的涨跌，似乎没有太直接的关系。”
“不，林嘉，我觉得它们关系很大。”他尽量压着火气，“我们创造数字生命，最主要的目的是为人们提供一种良好的情绪价值和精神寄托，没人愿意花费大笔的钱，供养一个脾气古怪，个性偏激的数字生命，尤其他们生前并不是这个样子。”
会场有人点着头窃窃私语起来，“之前技术部有人提议过，可以在数字生命里植入一段简短的代码，修正这种不必要的反对情绪和抵抗心理。”
“胡扯！”林嘉将手里的笔记本扔在键盘上，“他们是人，不是什么电脑程序，每个人有自己的脾气和性格，我们没有权利去随意改动他们，而且创造数字生命的宗旨，不就是要完全展现出他活着的样子吗？”
“林嘉，技术部不是这个意思。”胡总稍微缓和了几分语气，“他们的意思不是让你去改变数字生命，只是植入一段代码，适时地修正一些极端行为，这最多只能算作一种对数字生命的维护方式。”
“胡总，恕我不能同意这样的做法。”林嘉把情绪从刚才的顶峰拉了下来，“如果我们人为地干预了数字生命的某些语言和行为，就意味着后期可能会造成更大的变故，蝴蝶效应大家都懂，历史上这样的例子也不在少数，到时候也许就不是几个代码程序可以挽救的了。”
“林嘉啊，我也不是要故意为难你们。”胡总的声音低沉下来，忧心忡忡地敲着桌上的笔记本，“股东们就这次消费的跌幅给我打过电话，如果这样的情况得不到改善，他们恐怕会重新考虑后期继续投资的问题。”
会场上原本窃窃私语的声音变得嘈杂起来，没了资金的支持，他们拿什么去研发新的技术，没了新技术对大众社会的刺激，原本炙手可热的数字生命，很可能逐渐变成一种嚼之无味，弃之可惜的存在，没有人愿意辛辛苦苦这么多年，到头来竹篮打水一场空，最后搞得连自己都养不活。
“林嘉啊，我觉得胡总说得不是没有道理。”对面的副董事也开了口，“我们是商人，不是慈善家，我知道你讲原则，但原则总是要优先符合大众的需求才行啊，何况一个小小的代码，还不至于扯上什么原则问题。”
林嘉还想继续辩驳几句，但她已经被周身赞同的附和声活埋了起来，一口气都喘不上。那种想反抗，却毫无求生**的感觉，足足纠缠了她一个星期，以至于现在回想起来，都觉得驾驶室的方向盘已经不听自己使唤了。
结束了“洞察之眼”的专访后，林嘉直接回了华衍的办公室，刚才的那通电话，正是胡总让售后部发来的最后通牒，校准代码已经完成，下一步就需要林嘉和她的团队，将它植入一个个数字生命的运算方程中，这是个不小的工作量，必须赶在大更新开始之前完成。
一路上她都在不停地编造各种理由，让自己相信这会是个双赢的选择，无论是对公司，还是对大众，或许也是对她自己。
但这对数字生命来说算什么，那些一个个从碳基躯体里抽取出来的意识和灵魂，对他们来说算是侵犯人权吗？当然不算，法律目前并没有把他们纳入保护的范畴，因为他们本质上并不是自然人，只是一堆好像“活着的”程序，也许可以被归属为个人财产，所以这最多能算作侵犯他人私有财产。
“用户不一定需要知道所有的过程，给他们一个想要的结果就行。”这是胡总最后说的话。
想到这里，一股沉重的虚脱感已经让林嘉深深地陷进了座椅了，如果她再不下车的话，恐怕马上就要化作一摊血水，和皮质座椅融为一体。
深夜的办公大楼像一个沉默的巨型怪物，矗立在空旷的夜幕之下，林嘉用身份卡刷开大门的时候，值夜的保安只是睡眼蒙眬地朝她打了个招呼，很快又陷入了新一轮的沉眠。
五楼是一个没有隔断的大平层，厚实的墙体上看不见窗户，只是安装了几个巨大的换气扇，房间里配备有温度和湿度的监测调节预警系统，为的是让这里的服务器机柜能稳定持续地运行。
每一台机柜的上方，都有一个弧形凹面，犹如一排空旷的牙槽，里面有密密麻麻的插孔，用来安插和读取每个数字生命的特有芯片，凹面的下方，写着他们的名字，和被上传的时间，林嘉在那里留了足够多的插孔，为了防止出现储存空间不足的问题。
这是华衍公司安保程序最严格的房间之一，只有几个被授权的核心研究人员，识别自己的生物信息后才能被允许进出。
明天，她就要在这里，将那个胡总认为微不足道的代码，从这个插孔里插进去，等它完全嵌入运算方程以后，再把它拔下来，当作什么都没发生。
所谓的安全，有时候只是针对大多数不知情的人而言。
看着机柜上一排排规律闪烁的信号灯，林嘉亲手将自己推进了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