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的时候，我们到了敦煌。
敦煌比我想象的更小，也更荒凉。四周全是戈壁滩，一望无际的黄沙和石子，偶尔有几丛骆驼刺，也是枯黄的，像是大地上长出的疤。
可敦煌有一个地方，让靳风眼睛都亮了。
莫高窟。
我们去的那个下午，天很晴，没有风。太阳照在那些洞窟上，把崖壁照得发亮。靳风站在崖下，仰着头，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洞窟，看了很久很久。
“常晴，”他说，“你知道吗，这里住着很多神。”
我说：“嗯。”
他转过头看着我，眼睛里有光。
“不是人造的神，”他说，“是人心里的神。那些人，把心里最干净的东西，刻在这里，画在这里，一代一代的，刻了一千年。”
他顿了顿，又说：“我走过这么多地方，拜过这么多神，没有一个地方，像这里一样，让我觉得——”
他想了半天，没想出合适的词。
我替他说：“安心？”
他点点头：“对。安心。”
我们进了一个洞窟。里面很暗，什么也看不清。守窟的老人点了一盏油灯，端在手里，给我们照着。灯光一点一点地挪过去，照亮了墙上的画，那些画已经斑驳了，褪色了，可还是能看出当年的样子。有佛，有菩萨，有飞天，有供养人，有说不清是什么的人物，密密麻麻的，层层叠叠的，满满一墙。
靳风站在那些画前面，一动不动。灯光从他侧面照过去，把他的一半脸照得发亮，另一半隐在黑暗里。
“常晴，”他说，“你看那些人的眼睛。”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画上那些人的眼睛，都在看着一个方向——中间那尊佛像。
“他们拜了一辈子，”他说，“画了一辈子，最后都在看着他。你说，他知不知道？”
我说：“也许知道。也许不知道。”
他点点头：“也对。知不知道，都不重要了。”
那天晚上，我们没有走。就在莫高窟对面的一个小客栈里住下了。客栈很破，四面漏风，被子也薄，冷得人睡不着。
靳风却睡得很沉。
我躺在炕上，听着外面的风声，还有他均匀的呼吸声，心里忽然很平静。
不管怎么样，他现在在我身边。这就够了。
第二天，我们又去了莫高窟。这一次，靳风在每个洞窟门口都站了很久。他没有进去拜。就是站着，看着，像是在和里面的神告别。
“常晴，”他说，“明天我们该走了。”
我说：“好。”
“往南走，”他说，“去西藏。”
我说：“好。”
他转过头看着我，笑了笑。
“你就知道说好。”
我说：“你说去哪儿，就去哪儿。”
他没再说话。只是伸出手，在我肩上拍了拍。